古玺印真伪鉴定与时代甄别

康殷

古玺印真伪的鉴定

　　古代是否也有假印？没见记载。自宋代以来，上至皇室下至士大夫都重视收藏古印，假印就出现了。宋薛尚功《历代钟鼎彝器款识》里刊出了三方，据说是"秦受命玺"或称"传国玺"的大印。历史上很有名，说得神乎其神："玉出蓝田山，李斯篆文……"这也许很能蒙蔽一些古人，大约还包括一些觊觎皇位的政治野心家们，如三国时的袁氏之辈……因为这是传国的"神器"呀。但若使今天稍有古玺常识的人看了拓片都会不禁失笑。连薛氏本人也说"疑以传疑"。不过这可能是较早的见到假印的一点记载吧？

　　明清时期，收藏古印的风气日盛，古印有了更大市场。利之所在，人争趋之，伪印也就应运而生，多起来了。居然也有藏家--附庸风雅的阔人收藏。

　　一般来说，鉴定古印是个专业性很强的工作，但也不一定很困难。看惯了古印的，真正有经验、学识--当然还要有点悟性的人，不难一眼就看穿。不过不少内行对于某些印的看法有时也会出现分歧，尤其对于那些在疑似之间的古印，就会有不同的看法。为了一印之微，聚讼多年上止。

　　早期作伪的假印，一般较易鉴别。如下四玺。似乎都不难辨知其伪，因为那时作伪者的见闻不广，不通古文，在文字上多出乖谬：知识水平较低，刻印与时代不合，官名、地名也易出错误，刻技水平又低劣，章法散乱，很容易露出作伪的马脚。

	图一	图二	图三	图四

　　图一滥抄袭铜器文字，如这样的城字太早，根本不是玺文，孙下二字更乱，整个章法很乱，极不自然。

　　图二字形讹乱拙劣。

　　图三文词不通，首字紊乱，几不成字，之玺二字尤不伦不类。

　　图四齐字正字非晚周写法，陶字讹乱，末字更乱。 这四玺都经名家收藏，并由名家拓传付印。

　　这样的伪印实在太多了。

　　这里再举以下几个实例，我以为都是伪印，分述如下：图一、田字格似秦印，文字却用玺文、陶字，讹乱（上半似阴）。全印上二字简而形大，下二字繁反而小，紧迫压抑，章法极不自然。图二、有些似汉初印，但文字僵直，分布死板，市字更是较晚之形，不算汉初文字，转折又十分生硬。下图三是最分明的拙劣的假印，田字格是秦式，印文却是后人造的最呆板的六朝篆，印字尤为拙劣错乱。下图四，官名似是王莽时期的，而文字却是很晚的劣篆，威、家二字尤讹乱。图五是一枚拙劣的伪作，鱼旁是从说文抄来的，与此晚汉时结构也不合。但这些假印也都骗过了不少的名鉴赏家。

　　看来这些伪印，都是早些年出自技术并不高明的作伪者之手的，所以很易分辨出来。但造假的技术后来颇有发展，如果由近年的高手印工作伪，他们的见闻已非当年，刻技也高超些，若再有目标地仿制某印，铸（刻）之后，再用现代较进步的化学方法腐蚀"作旧"，也许就更能迷惑鉴定家的"法眼"吧？好在这样的假印，我们遇到的可能还很少。

　　这里的一件幸事，是这几十年来，已少有私人收藏它，所以连真印也不值钱，（说见下文）谁还赔钱造假的呢？此外我们所见到的在疑似之间的古印，有些字出了点疵病，也不一定是假，而是被俗手剔坏，变真为假，变优为劣了。

　　解放以后出土的古印，都是经文物考古单位用科学方法发掘清理的。配合全墓的墓制，伴出物，全面判定，自然不会有假。同时这些科学经验的积累，也会使今人鉴定古玺印的水平不断提高，完善起来。

古印时代的甄别

　　很奇怪，对于古印的时代的甄别，似乎一直都不太顺利。早期的印谱如《宣和印史》等，谁也无缘得见，不知究竟宋朝人是怎么排列时代顺序的？连唯一幸存的明代顾氏《印薮》也很少人得此眼福。似乎那时人虽然好古可是对古印的认识很朦胧肤浅--还处于"草昧"时期（不识不重古玺的情况，前面已谈了不少，这里不再提它了），似乎它比古铜器铭文文字的研究还落后许多。人对什么事物的认识，都受历史的限制的。

这里只着重谈谈秦与汉、西汉与东汉印的一些有关问题。较早期的一个大混乱，就是有的名收藏家把右图这方汉印--大约还是东汉吉语印当作"秦九字印"收入谱端，当作宝贝，传为美谈，持续了好多年。后来人才推翻了这个极明显的错误的判断。实际上，秦汉印的混乱，直到后来也并未得到真正的澄清--在官印方面当然好一点，即凡是带有田字格的都划归秦（或汉初）之物。一到私印就有些混乱，例如过去有的收藏家把带有日格的晚汉，甚至六朝印都当作秦印，拓入秦印里，例如下一行印就是其例

　　这样实例很多，因手边印谱都已剪散，贴入本书，所以不能多举了。其所以出此混乱之故，可能除了鉴别不精之外，还另有原因，我怀疑有位藏印的著名权威，有意的以多见的晚印冒充少见的秦印，在转手卖给东瀛人士时，多牟点利。这就不是我辈书呆子所能懂得的生意经了。

　　比秦汉私印更混乱、更易出错的，则是东西汉及春秋以后的三国六朝印的混乱，这里甚至连官印也乱在其内。请看下列诸例。

　　这三印都分明是东汉中期或更晚的私印， 我们的权威在著作中称为西汉私印。

　　以下三方官印印风，文字如第一印的"汉"字；（或属伪印）第二印的"南乡老"三字；第三印的"归、长"二字，都很晚，某公在他的著作中却都定为西汉印。他的这本书印数不少，影响也很大。

　　古印，尤其是私印，来自历代搜集，并非经科学发掘所得，本身又无边跋，款识以标明年代，那么怎样推断其年代？我在上文中说别人断错年代是否单凭主观直觉，随意的信口雌黄？漫无客观标准？我想不是的。别人怎么来定的？我不了解，别人又认为这很难。我个人以为不难，也非漫无标准可以任意云云。我所持的标准，是以不少的新莽印--这些官司名特殊字数多为五字（私印也有不少五字新莽印），自然地可以作为分别西、东汉的明显的标识、分水岭。由这些印里可以看出，到王莽时期的篆文大致规范，笔法刀法圆转灵活，不失篆意，布局均匀。全印精美严谨（可能这种严肃的印风，到东汉初期还延续了一段时期），凡是与这些新莽印近似的，都是它的前（后）的西汉印（或东汉早期印）。

　　相反，凡是那些转折方硬，笔划僵直，篆法已失，很不自然变形、简化、随意颉屈、"阴阳相间"或滥加边栏……那就可以肯定是东汉中晚期以后的印风了。

　　正由于弄错了私印的时代，出了一个不小的错断著名古墓年代的怪事。

　　因为干考古，发掘清理古墓葬的朋友，通用的办法是根据墓内时代最晚的殉葬品来判断整个墓的年代（这当然是指那些没有墓碑、墓志等明确纪年的墓而言），这一点是大家都知道的方法，而根据货币、印章（尤其官印）一般都不会出大错。然而对一座极有名的墓葬年代的推测上，却出了麻烦。这是由对一方汉印年代的判断引起的。那就是满城中山王刘胜妻（原说）窦绾墓。此墓是前些年发掘的最有名的汉墓。出土器物中可能有些是汉初之物，因而被当时的某些权威定为西汉初期墓--据一方印文而定为窦绾墓，坏了事的也是这方两面印。

　　这种两面印（可能是"穿带"印？）汉初少有，而印风晚，印字方直板滞，极具东汉中晚期印的特点，与西汉早期那种古朴自然，年代明确之印怎能同日而语呢？（见下图）这是稍有古印常识的同行，一望而知的，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修养的。

　　那么据此印而定的此墓的年代，是否有些疏忽和武断呢？是否值得重新研究一下呢？我不知道这是哪位专家鉴定的？如果连我这个小评语也接受不了，那么我就想提出更恰当的批评，那是无知。

　　事情已过多年，一直错到现在，积重难返了。这应该是一次不小的教训，值得汲取吧。

　　（摘自《古玩大世界-大康谈古印》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