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不是湖南邵阳的收藏痴迷者胡彬彬,大老远送来两块产自湘西南的明代术雕花板,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世上还有这么个盛产雕刻的所在。那木板上雕的是戏出——很传统,很古朴,没有彩画,也没有上漆,据说是旧时湘人架子床上的装饰,或者说是床头望板、栏板上装饰物的一种,看上去似不及人们熟悉的徽雕成熟、细腻,但韵致别具,风格浑成。于是,我终于有了一种欲望,去看看产生这艺术的地方。
明 建筑构件圆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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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整板雕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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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八仙人物吕洞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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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元雕、浮雕、透雕神龛龙 |
晚上从北京出发,翌日清晨就到了长沙。转乘上另一班列车,走走停停的,从长沙抵邵阳时,已经是下午。城里有家“三里桥土鸡店”,店主也好收藏,竹木器收集了不少,大多是一些早年人们习用的东西。那东西们有的很土气,“土得掉渣儿”有些很精致,精致得让人无法相信,却大多是湘西南的“土特产”,就像那罐儿里炖得的“土鸡”,原汁原昧的,便令人想到田园的芳香和美,不是陶渊明的桃花源,也不是乌托邦,或者香格里拉那般的仙境,就是田园,恬静而节奏缓慢的悠远、惬意,竹楼木屋中的日出而做,日落而息。那东西们的确也值得收藏,因为它们不仅特殊,而且业已在历史上消失,或正在消失。当然,不全是器具的本身,还在于工艺的独特与时代风格的延续、绵长。
驱车百里开外,扶夷江畔的崀山谷地中,保留着洋务派名臣、曾任晚清两江总督的刘坤一的宗祠。祠堂依山傍水夺造化之灵秀,左面一条小衔,几十户人家自得其乐地世代生活在这里,至今虽未尝到“洋务运动”的“硕果”,却不幸中大幸地得以天天享用现代城里人梦寐以求的“绿色一切”,连老水牛身后的犁杖都和元大都出土的并无二制;右面奇峰壁立,地质学家说那是典型的丹霞地貌,“一线天”过去不远,据说另有个“一线天”,还有个号称“天下第一巷”的一个很长很长的“一线天”,可我却觉得那情形更像是一阵流星雨稠密地洒落于斯,林林总总,千奇百怪地散布在江流边,栽落在水田里。所以,刘坤一很幸运,他从这里一去不返,成就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刘坤一也很不幸,他追求改变的恰恰是当代人欲想倾力保护的。不仅有刘坤一,山清水秀的湘中,除了造反的太平军,还有不让人们造反的曾国藩和他的湘军,当然也有毛泽东、刘少奇等一批终于改变了整个中国的、垂名千秋的文人、武人和文武双全的人。
隔着风景胜地张家界和山水甲天下的桂林,雄居于三省交界的雪峰山,将它长长的尾巴甩在湘西南。迄今,人们已经发现了始于明代的历代“封山石碑”分布在大山边荒的坡谷中,于是,一片浩瀚的原始次生林带,成为当今世界上罕见的“绿洲”。铁衫、金丝楠等珍奇树种笔直地在异变的灌木林中与山峦比高,那清冽的山泉两旁,星罗棋布的苗寨,勾勒出一幅幅尘世的伊甸园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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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堡古国壁画遗迹 |
寨边小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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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堡古国遗迹 |
乡间水车 |
应该是这样,得天独厚的资源、才人辈出的一方灵秀之地、加上远离动荡的“文明社会”的“打扰”,才有了那时乡土雕刻艺术的沃土、早期市场的繁荣和传承至今。于是,不可思议变得有些顺理成章,只是我依然搞不懂,他们何以如此的不厌其烦,以至会将他们全部的雕塑才能尽可能的发挥在他们经手的每一件器物上,也不管那是个竹根、竹筒,玩物、用具,抑或紫绿黄相间的细润的沉积岩石板。鸟笼子满雕,毕竟还小些,有个三进的架子床,3米多高,占地15平方米以上,但凡能雕的地方都雕得满满当当,也不知当年那老兄雕了几多时光。似乎只能归结于"一方水土"的缘故,所以,极富文人气的竹雕笔筒,也大多类似唐伯虎的山峦叠嶂,犹如李可染及其入室弟子们“总是画不完”的积墨山水那般模样。
这一切还透着一股执著,一种痴迷和酷爱,因此,王世襄先生断言的“竹黄雕无圆器”,在宝庆近代竹刻中还是出了个特例,据说还在40年代得过巴拿马国际艺术博览会的金奖。据说创作那作品的老艺人过得很苦,每个手指节上都积着厚厚的老茧,如今却依然在孜孜以求的刻着他的竹,臂搁、笔筒,甚至满雕的山水抱柱。
回程的列车总显得慢些,思考也就多了些时间和空间。我不敢说悟出了什么真谛,可那山、那水、那物产和独特的人文环境,应该造就出那样的一番雕刻艺术品,想来不致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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