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书画集》读后 黄苗子 　　我上星期到北京文物出版社看书，正碰上《启功书画集》这本新书出版：“好书不厌百回读”。到家就仔细拜读了多遍启先生的书画结集，以前曾经读过和收藏过几种；过去也多次写过一些有关启先生书画的读后感之类的小文，但这一次的感受，却有所不同。 　　第一个感受是：这是一本给人以高质量、高层次的书法艺术享受的书。“书法、书法，书写的方法”，并不高深神秘，比杀猪容易，猪会跑，笔按在纸上不会跑。但是写字也各有各的方法，拿我来说，我从来写字只是按照前人古人的用笔结字临摹学习，按葫芦画瓢地画在纸上，内行人一看，是浮在纸面上的墨团。我自己明白，这只是把书法作为消闲遣兴的玩艺，不能真正达到书法家的水平。记得有人问过我，启先生的书法如何?我说：启先生的书法，是挤进法帖碑刻的夹层里，钻进二王、虞、褚、颜、柳、欧、苏的心脏里，打从每一幅字的一笔一划、一字一行的旯旮里提炼出来的。您不信，请打开本书《论书绝句一百首》(109页)，您就知道启先生写字，不仅是“写”那么简单，而是把书法这一门学问，寻根问底地挖个透、挖个够，才算甘心
的。至于启先生的画，同样是从学问修养中出来，满纸是书卷气，高华冶逸，卓尔不群，这也正是由启先生多年的画史钻研以及长期的书画鉴定的学问陶冶出来的，这里包涵着治学修养和人生经历，所以说，这是高质量，高层次，给人以高度艺术享受的书画集。第二个感受是：这是一本学术价值很高的书画集。启先生在学术方面的成就是大家公认的，他继老师陈爰庵先生之后，既是一位考据家，又是一位史学家，音韵学家，美术史家，数一数二的书画鉴定家等等，加上他老人家一辈子作育人材，是一位无愧师表的教育家。可是当今之世，一般人士提起启先生，总是开口就说：“启功嘛，知道知道，大书法家，你到潘家园、琉璃厂都能买到他的字，价廉物美!”于是，启先生的这家那家，都被埋没了，成为举世闻名的书法家。在读书人都志在成名成家的年头，启先生在他的著作上却自谦为“庞杂寡要，无家可成焉”(《启功丛稿前言》)。启先生“无家可成”，最后被公认为书画家，对于这件事，我曾经打个比方说，魔术家在舞台上手巾一扬，原要使空箱子变出来一只凤凰，谁知却飞出一只金鸡，但金鸡飞出来也不错，台下观众，不正在热烈鼓掌吗?

　　话说过了界，我说启先生这本《书画集》，学术价值很高，正是因为这其中有启先生毕生治学的精辟内容，《论书绝句一百首》，应当是启先生对于历代书法极为深刻的见解。有学问，有眼光，斩钉截铁的一家之言。从这本法书中我们还可以学到许多在文史方面的渊博知识。《启功絮语》，不但是启先生在诗方面的辉煌成就，其中还有不少对人生态度上感人肺腑的篇章(例如《古诗二十首》)。这些例子，只是很粗浅地表达我的一点体会。

　　第三是：这是一本以书画艺术把人品学问贡献给社会的书画集。我以多年与启先生追随来往的观察，他并不是个爱食“两庑冷猪肉”的，启先生襟怀旷达、谈笑风生，没有半点头巾气。可是出自一个有良知的读书人，在这本结集中，启先生写出不少自勉勉人的好句，我最欣赏的，如“自重则威，知止有定”(204页)，现代社会，重钱甚于自重，放纵而不肯知止的现象比较普遍，所以我觉得至少对我是一则座右铭。“行百里者半九十，言晚节末路之难也”(271页)，这对于老汉我，至少也是敲了一记警钟，他用“可惜流光”(219页)，“德智体美”(218页)来鼓励大家，特别是青年同学……像这些既使人欣赏到书法“美”，又使人享受到内容的“真”和“善”应属于道德修养范畴，我觉得三者的有机结合，是启先生这本书画册意义深长的特点之一。启先生做人风骨棱棱，想到他一生作育英才的“言教”，固然令人起敬，他的“身教”——对自己人格要求的严肃，对学艺探讨的精进，对国家前途的关心，对几千年文化文明的热爱，对后辈青年的殷切期待以及对同事亲友的热诚礼貌，这难道不足以“行为世法”吗?附带说一下，是人都喜欢谈情说爱，但是如果我们读了启先生的《赌赢歌》我们会懂得什么叫真情真爱，再也没有包二奶之类的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