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人石马

郑嘉励

	沿着一条简易公路，径直进去，是一座松竹茂密的山丘。在那寂静的所在，我见到了几尊石人石马。 　　有一对武士，没有我们景仰的悲壮神情，横腰佩着宝剑，温和恭顺，面对面站着；有一对石马，也不是威武骁勇的那种，脑袋低垂，同样温和恭顺，面对面站着。
赵孟頫之墓

	石人、石马之间是一条不算太宽的墓道。石像隔着墓道，无语相对，站了几百年。 　　几百年了，任凭风雨冲刷，任凭闲人评点，他们始终沉默。据浙江省德清县博物馆的朋友告诉我，石像遭人为破坏，曾长埋于地下，是近几年才重新出土的。重见天日后，他们依旧沉默，以一副与世无争的脸庞无语相对，人世间一切悲欢、爱恨，与他们无关。 　　我希望这是种愤怒的表情，也是种思考的表情，或许他们正在积蓄着力量，等待喷发的一天。然而我错了，他们恭顺地站了几百年，冰冷的脸庞去麻木、沉默，不再有任何鲜活的表情。 　　我长叹一口气，沿着墓道走去。
石人
石马

　　尽头是一座花岗岩砌成的坟茔。碑铭告诉我，这里长眠着元代大艺术家赵孟頫。

　　在书画史上，赵孟頫是个响亮的名字。他是赵宋宗室，南宋亡国时，年方二十五岁。他先是隐居静观，后来终于出仕元朝。身上流着旧贵族的血液，出仕异族新朝，这一变节行为在道德上招来了极大的非议，他的旧日好友均很鄙薄其行为，这些都让他痛苦。他曾在岳飞墓前留下悲怅的诗句："岳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南渡群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极，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据说这是众多岳王墓诗中最感人的一首。因为只有赵孟頫才有这样的灵魂挣扎，生命冲撞。同样故国之思、黍离之悲，很少有人会像他那样有切肤之感。然而，任凭灵魂痛苦地挣扎，他始终未能冲出养尊处优的牢笼。在入仕新朝后，赵孟頫"被遇五朝，官居一品，名满天下"--就像墓前的石人石马，不见任何血性，以恭顺的表情，一站就是几百年，直至消亡。

　　我长叹一口气，又抬头看依然肃立的石像，我隐约看到了墓主人敏感而又懦弱的灵魂。

　　回来时，已近黄昏，四周虫声唧唧，仿佛在附和着我的叹息……

（摄影：陈志安，1993年摄于德清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