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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是 主 人
——河南洛阳千唐志斋博物馆
河南的洛阳,素有“九朝都会”之称,年年有人去那里探询它曾经历过的繁华。却少有人知道,洛阳西边90里,靠近陇海铁路线的一个小镇上,竟收藏着一千多年前,洛阳城里发生过的许多鲜为人知的生死故事。
这个地方,就是铁门镇的千唐志斋博物馆。它也是中国唯一一座专门收藏墓志铭的博物馆。
千唐志斋博物馆,早先时候是一个军人张钫的私家花园。
张钫生前酷爱金石字画,从1931年开始,他广泛收集散失在民间的墓志石刻,并陆续把它们运回老家铁门镇,进行系统的整理。
张钫建起一幢窑式的房屋,将一千四百多块墓志碑文,妥帖地镶嵌在十五孔窑洞的内壁和走廊的里外墙壁上。
张钫过世已有些年头了,现在,住在老家的亲人,只有他的儿媳妇一家。儿媳妇每年都要给张钫上坟。点燃香烛,过去的事情也就慢慢涌上心头。
早在这私家花园落成的1923年,和张钫私交深厚的康有为给花园题名为蛰庐,暗示张钫那一段闲居的日子,只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一次蛰伏。
十来年后,张钫不仅真的官居要职,还建成这么一座奇思妙想的宅子。著名文人章炳麟、于右任、王广庆都曾到过这里。他们留下的墨迹,到今天,也已成故人笔迹,吸引许多人专程赶来欣赏。
因为张钫收藏的墓志绝大部分都是唐代的,章炳麟就给这座奇特的房子题名为“千唐志斋”。
大部分学者认为,为亡人做墓志铭,是从东汉开始的,最初只简略写上姓名、去世时间和埋葬的地方。后来逐渐丰富起来,到南北朝时,墓志的形制、文体已经定型。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为推行汉化政策,规定皇亲贵族死后,只能葬在中原。不能落叶归根的人,心里总不踏实,他们纷纷将朝代、官职、姓氏、族源、生平事迹等个人的详细资料统统刻在青石上,同棺柩一起埋入地下,防备着有什么变故的时候,后人能以此辨认先祖的尸骨,年年月月,不要断了祭奠的香火。
千唐志斋里收藏的墓志,大多数都出土于洛阳地区。洛阳北部的邙山,由于土厚水低,自古就被认为是宜于殡葬的风水宝地。
也正是这些埋金藏宝的墓葬,使当地盗墓的风气盛行。而一同埋在墓中的志石因为笨重,就被抛弃在荒野中。清朝末年,修建陇海铁路的时候,又有大量的墓志石刻从地下挖出来,成了田间地头、民舍小院里各具用途的普通石头。
有句老话说,“人活百年想千年的事儿”,想得长远周全才能应付各种变故,难怪撰写墓志铭的风尚延续了很多年,即使在唐朝的太平盛世里,人们对它的热情也还在高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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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没了多年的墓志石刻,很多都出自名家的手笔:古代的王昌龄、韦应物,近代的于右任、吴昌硕,他们的名字和这些冰凉的石头一起,勾连着人间的生死故事。
华美的辞藻,讲究的字体,墓志铭上囊括了中国书法的各种字体,有的一块碑上同时有两三种字体。
不管是平庸、还是显赫,生死故事里,最华美的部分,是灵魂的皈依。
唐朝皇帝中,一心向佛的是大多数。佛教的兴盛,也就和唐王朝纠缠了上百年。那个时候,佛教的宗派有很多,惟有后起的禅宗独占上风,流传也最广。禅宗宣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诚心向佛,
“我即是佛”。
灵魂在礼佛中渐渐安宁,墓志铭刻上石头的时候,生死故事也就尘埃落定了。这块墓志的主人女道士马凌虚只活了23岁。墓志中形容她生前美貌聪慧,芬芳若兰,但身处“安史之乱”,色艺出众的马凌虚不到一天时间就死去了。撰写墓志的人一面痛惜佳人早逝,一面又言辞闪烁,对她的死因避而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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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唐志斋》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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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拓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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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相隔,用一块墓志石作证,亡故的人就不致做了孤魂野鬼。可是人的愿望到底经不起时间的冲刷,青石还在,但未亡人的踪迹,却彻底淹没在了红尘中。
这是武则天当政时,宰相狄仁杰为相州刺史袁公瑜撰写的墓志,上面还保留着武则天所造的11个字。武则天死后,留下一块无字的墓碑,任凭后人去猜测。
个人的独幕剧离不开社会大舞台,世态百相也可以浓缩在方寸之间。一个小人物的墓志铭上,字里行间可能勾连着历史的大事件。
“安史之乱”以后,长安失陷,皇帝仓皇出逃的情形在他臣子的墓志铭中被描述得活灵活现。公元八世纪初,一系列宫廷政变的细节,在墓志铭中也可以找到。唐朝280多年的76个年号,也包括在其中。有人说,这些唐代的墓志铭,构成了一部“石刻唐书”。
中国的史书《三国志》中说:从古到今,没有哪个国家是不会灭亡的;也没有哪座坟墓,不会在若干年后,被重新挖开。
唐朝早就不在了,高高低低的坟头也已经被时间夷为平地,剩下一块块墓志铭,有人从中看到历史,有人从中看到文化,也有人,看到些世态炎凉。
人们常把人生比作四季,有枯有荣,有盛有衰。中国的文人也喜欢把竹子比作气节,来表达自己高洁的品格。清朝名画家郑板桥的《春夏秋冬图》,似乎正暗合了这两种比喻。在这个特殊的地方,让人恍惚看到前生后世。
墓志铭做到后来,人们的心思和最初的想法已经相去很远。为后人做识别的用途渐渐淡了,而总结生平、评说功过成了最受关注的内容。对于死者,人们要宽容的多。何况撰写墓志的人,大多都是死者的配偶子嗣、知交好友。伤痛之余的溢美之辞,很快就成为墓志铭的主流。
在哀伤和华美的词句中,那些故去了很久的人开始浮现出轮廓:姓甚名谁、春秋几何、功过是非等等,本来以为是过眼烟云的事,一旦刻在这青石上,就真的千年不朽,永远昭示于后人了。
古人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的一生转眼即逝,留名后世就被人格外看重。
跨过时间的藩篱,50年前,这座花园的主人,曾面对草长莺飞,自问自答:“谁非过客?花是主人。”
(原载于2001年12月28日《中国文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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