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老头，名字叫巴金" 北 塔 　　巴金先生是"五四"一代之后中国现代文学第二代的元老，也是仅存的硕果之一；他已虚龄98(按南方的说法)，实年97。中国作家协会的主席是个终身的名誉性职位，自从1981年3月27日茅公茅盾先生仙逝以来，巴老一直担任此职；中国现代文学馆之所以能建立而且有今天这样辉煌的局面，主要是因为有巴老的倡议和支持。他是名誉馆长，我们私下里还尊称他为"文学馆之父"，意为"没有巴金，就没有文学馆。" 　　在文学馆的四个展览中，有一个叫做"20世纪文学大师风采展"，分别展出了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和冰心等七位作家的情况。在巴老的展位中，有五幅肖像，其形式分别为国画、油画、照片、木刻和雕刻。巴老自己最喜欢的是那幅国画。

　　画中的巴老戴着眼镜、穿着西装、扎着领带，微脸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正在花园的小径上独行、沉思。背景很简约，也很模糊；巴老仿佛极力要用思想梳理、整顿那个混乱而又矛盾的外部世界。

此画的左下角有题款"高莽"。他是我国著名的俄罗斯文学翻译家、散文家和画家。早在20世纪50年代，他就给巴老做过翻译、画过素描。1981年9月15日，巴老去法国访问，路过北京，住在前门饭店。他打电话给高莽，要高莽去饭店见面。高莽有备而去，带着事先画好的一幅水墨肖像。他到饭店门口，只见那儿专门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邹荻帆、高莽来看我，请放行。"原来巴老是怕门卫拦着他们。那天正好曹禺夫妇也在。稍事寒喧后，高莽拿出了画，请巴老过目，并且请求说，如果巴老看着高兴，就题个词，否则，就别题。

　　巴老对画像表示满意，但柜绝题词，说他从来不用毛笔写字，所以没有题词的先例。过了一会儿，巴老突然站起身来，走到靠窗的桌子跟前，展开画像，向高葬要毛笔，高莽惊喜过望，赶忙取出早巳预备的、等得心焦的笔墨，巴老在画像的右上角挥毫写下："一个小老头，名字叫巴金。"众人一看，忍俊不禁，阵阵发笑，连连叫好。巴老只写了年月日，没有落款。后来，有朋友在高莽家中看到他竟然称巴老为"小老头"，煞是惊讶。高莽自己也觉得不妥，立刻为巴老刻了一枚名章，盖在巴老所写的年月日上，以表明那题词是巴老自个儿的谑语。1989年，为了给巴老祝85岁大寿，中国新闻电影制片厂拍摄了一部他的传记片，把高莽的这幅画用作片头，使高莽得意了好一阵子。

　　在文学馆的花园里，有十三尊大作家的雕像。其中最有争议的是巴金那尊，其蓝本就是高莽画的这幅肖像，巴老的形象更加苍老、也更加朴素，笔挺的西装换成了皱巴巴的中山装，脸上堆满了皱纹，好像是一个陕北老农走在田间似的。有一位文学爱好者参观完文学馆后，通过《北京日报》转来了一封信，说他看了巴老的雕像后，哭了，因为他非常伤心，因为巴老被塑造成了一个"糟老头子"，他向文学馆表示抗议。我给他回信说，巴老的这个形象是其来有自的，而且是巴老自己首肯并喜欢的画坛盟主吴冠中先生的看法正好相反，他绕着雕像转了三圈，看了个究竟，然后说："伟大的作品原来是普通人写出来的啊！

　　世界上的雕像有两大风格，一种是希腊的，另一种是罗马的。在古希腊人的心目中，天神固然崇高，英雄固然伟大，但他们都有着与平凡人一样的七情六欲。所以古希腊的雕像并不高大，而是跟真人一般大，随意放置在街头，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这体现了古希腊的人本思想和平等观念；到了古罗马时代，由于宗教观念的加强和集权体制的加剧，人们认为天神和英雄高不可及，完全凌驾于百姓之上。所以古罗马雕像都又高又大，人们在参观时，要特别地驻足，"须仰观才见"、而且在雕像面前都会自惭形秽，自叹弗如。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设计着重人性理念，采用希腊的雕像风格，雕像大小都跟真人一样。巴老雕像的作者是著名的中年雕刻家李象群先生。他刚刚接到任务时，馆方没有给他任何条条框框，而是鼓励他大胆创新、自由创作。一开始，他跟那位看了他的雕像作品后流泪的观众一样，在他心目中，巴老是一位伟人。当时，他去上海"写生"，碰巧巴老生病住院，医生只允许他站在病房的一角，远远地观察巴老。这"远"使他心目中的巴老形象更加高大了，在他初次弄出来的设计草图上，巴老被塑成了恺撒大帝。馆方当即就把它给否了，然后建议他琢磨高莽画的巴老肖像。如是，才有现在这样的巴老雕像。

（原载自2001年5月27日《中国文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