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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徒 成 仙
车前子
《泼墨仙人图》是梁楷的作品。拿着它的印刷品,我临过不下十次。刚开始觉得好临,没几笔,简单得很,不料没一次临像。临不出那分气息。这气息并不是仙气--倒有些市井味道。市井味道比仙气更难识别,看来成仙容易做人难了。也可谓长了点见识,因为不临不知晓,就怀疑这"仙人"两字,可能并不是梁楷的本意,而是后人摊派的。 |
尽管梁楷善画鬼神。虽说鬼神仙离人间很远,远远地模糊一片,但还是有区别的。这区别在我看来,都是以人作了标准--鬼,起码是先死过一回的人,死了的人叫鬼;仙,肯定是不会死的人,仙据说人是能修炼成的,不死的人称仙;而神则一开始就站在人的对立面,它像是天工,非人力所能达到,也就是说没有人哪来神,皮之不存,毛将安傅?这一切都与人关系密切,人是根本。人在鬼神仙中,位置应该排第一的。从画家那里,会看得更清,画鬼也罢,画仙也罢,都是与人进行着一场若即若离的游戏,把人画得入木三分,就接近鬼;把人画得离地一尺,就接近仙。把人画得不像人,差不多就是神了。所以善画鬼神的画家,必定善画人物;所以梁楷即使真泼墨的是仙,我也把他当人看,人是鬼仙的基础,神的此岸。
梁楷是南宋嘉泰年间的画院待诏,宁宗赐他金带,梁楷没拿,挂在画院的什么地方而去。大概是什么地方好挂就挂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这个“而去"是暂时回避呢还是永久离开。他嗜酒自乐,号曰梁风子。也不知道是自封还是人称。这是听得最多的有关梁楷的风声。还有就是"院人见其精妙之作,无不敬伏,但传于世者皆草草,谓之减笔"这一类的话。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梁楷起码有两种画风,一种可能是院人见其精妙的院体画,一种就是传于世的减笔。"但传于世者皆草草,谓之减笔"这句话,语气中有股一言难尽的惋惜,惋惜什么呢?
也许梁楷不拿宋宁宗所赐的金带不辞而别之后,宋宁宗很恼火,把梁楷所画的院体画打入冷宫或者投进秦坑,传于世的也只有减笔画了。再说嘉泰年间只有四年,梁楷即使撑足了,也不可能画出太多的院体画。本来就不多。或许可以作这样的假设,梁楷不拿金带是个借口,他已觉得画院对他的画风是个束缚,早想离开了。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梁楷挂金带而去就是永远离开画院,他要变法了。他自知他的新画法是皇帝和画院所不能容的。也就是说梁楷的传于世的减笔画是离开画院后开始的,他以前并不这么绘事。有诗曰:"画法始从梁楷变,观图犹喜墨如新",这两句诗看似平常,却包了许多馅,是一只三丁包子。"画法始从梁楷变",说得确切点,就是画法是从梁楷离开画院后始变的?quot;观图犹喜墨如新",说明他的艺术特征是水墨,这也是减笔画的特征。
《泼墨仙人图》不见记载,但是是一幅减笔画。乾隆在上面题了一首诗,尽管老皇帝很想一本正经,但腔调却油滑,这是胎里毛病,所以乾隆的诗都是打油诗:
地行不识名和姓,大似高阳一酒徒。
应是瑶台仙宴罢,淋漓襟袖尚模糊。
这首诗还算是他不错的作品。看来乾隆对他的"仙人"身份也有点怀疑,故说"大似高阳一酒徒"了。
这幅画的确有些醉意,是微醉,心满意足的。前面已经说过"梁楷嗜酒自乐号曰梁风子",长久以来,我是把这幅画看作梁楷的自画像的--初春的天气,梁楷从酒楼上下来,今日里喝得热上来,他就敞胸袒肚,在衣裳的墨色掩映下,肚皮似乎是湿润的,有热气,也有微汗。中国的人物画,常常有风的姿态,这样容易生动。这一幅画的绝妙之处,是使衣裳程式化的飘动成为了摆动--行走时的摆动,尤其是玄裳黑带之间,似有钟摆往来。梁楷的这一幅画,着意在人物的下半身:他正在行走,但步子并不大,玄裳与黑带摆动得厉害,仅仅是因为喝了点酒有些踉跄的缘故。
说是梁楷的自画像,差不多是自讨苦吃,授人以话柄。说成那一代人的画像,我想大抵是不错的:此画有“人到中年"之感,表现出宋朝的这个文化特征。唐朝人是画不出的,倒不在"减笔"这个技法上。因为唐朝人年轻。以后的人把减笔画成了减意--老眼昏花了。当然,不是没有天才,宋以来直至目前,天才不乏。天才总是凤毛麟角的,像我们想象中的仙,或者鬼,或者神。只是酒徒对于我来说,也已是想象了。
(原载2001年12月19日《中国文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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