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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 味 香 烟
                        车前子

  小时候偷读唐诗,为什么说偷读?大人们并不乐意,怕了,把书都藏了起来。我一两个星期去父母家一次,趁他们不备,就去床底下偷书。囫囵吞枣,也没人指点,瞎读。也可以说小时侯瞎读唐诗。这倒也有乐趣。我有一次从床底下抽出本书,不由 得大乐,心想还有人姓"三"?这本书名《三曹诗选》。《三曹诗选》当然不是唐诗。我初读唐诗,第一喜欢的并不是李杜,而是王维。那时也不懂闲适,只觉得王维的嗓音很轻。大街小巷挂满了高音喇叭,我与祖母说话都得放大声,能碰到一个不是高嗓门的人,多难得。

  王维没有书法作品流传,后来看到董其昌的墨迹,我总会有幻觉,觉得就是王维的字。飞机钓大闸蟹,悬空八只脚,这念头在脑子里盘了几年,很可笑。以前不好意思说我的这段经历,现在说出来了。

  我常常会发呆,猜测我喜欢的诗人,当然,是古代诗人,他们写诗的时候,纸上留下的是怎样的字体?也从流传的墨迹上,有一阵,我猜测他们的身体状况。我曾信誓旦旦地对朋友们说,苏东坡有高血压,黄庭坚的肝不好。在我二十来岁求知欲最强的时侯,我做的却是这样的"学问",所以至今一无所成也是在所难免的。

  我第二个喜欢的诗人是李贺,第三个是贾岛 ,第四个是杜牧。当然也没有这么条理。但我从没想过李贺会在纸上留下怎样的字体,我以为他是天书,或者鬼画符 ,不是凡夫俗子想得到的。我认为贾岛的字与 黄庭坚差不多;杜牧应该流荡着《韭花帖》的香气 。

  在我所知道的帖名之中,我第一喜欢的是《韭花帖》这个名字,第二喜欢的是《月仪帖 》这个名字。我又言之凿凿了。

  及至见到杜牧所书的《张好好诗》,我竟大失所望。杜牧怎么写这样的字,肉乎乎的,有点混浊、甚至端着土豪劣绅的架势。我真看不出"张好好"的好来。硬要说好,点划是圆熟的,但结体总透出些杂乱的气息。看长了,心里会烦,像走在过道,磕磕碰碰,磕磕东家的大纸箱,碰碰西邻的破洗澡盆。我很惶恐,有几天失眠:我怎么就是看不出"张好好"的好来呢?我给自己找了条理由,找到后我才安心了。它的文物价值大于它的书法价值。

  我给他们轮换过一次--王维写的字,应该是董其昌的字;董其昌写的字,应该是杜牧的字……

  因为我是先知道董其昌的为人,知道他晚年是个土豪劣绅后知道他的书画作品。其实土豪劣绅也没什么可怕,中国的文人就是有土豪劣绅的一面。以前绝少没文化的地主,现在不缺不识字的老板。

  看董其昌的书画,不累。当然,累也有累的味道,比如看龚贤的作品。

  看董其昌的作品,像大热天呆在空调房里,出不了汗。长不出汗也是难过的,就去看龚贤的书画,大汗淋漓,痛快一番。董其昌"惬意",龚贤"痛快"。 董其昌"享受",龚贤"劳碌"。 董其昌"空山不见人",龚贤"城春草木深"。 董其昌"浮光掠影",龚贤"寻行数墨"。 董其昌"销声匿迹",龚贤"涤古更新"。 董其昌"散",龚贤"聚"。 董其昌"清明",龚贤"霜降"。 董其昌"淡味香烟",龚贤"莫合烟"。 董其昌"缘木求鱼", 龚贤"刻舟求剑"。 董其昌等等,龚贤 等等。

  董其昌是个极端,"知黑守白",他能把山水都画白了;龚贤是另一个极端,"知白守黑",他能把山水都画黑了。画白画黑,都不容易。不信你试试。

  我在伦敦的"泰特艺廊"见到毕加索和马蒂斯的比较展,让董其昌龚贤师徒俩也来个比较展,怎样?一张董其昌的,一张龚贤的,一会儿不出汗,一会儿出汗,多有意思。

  我最爱董其昌书法中的一竖,遇强不弱,遇弱不强。如高人拽杖逍遥于山林。

  据说董其昌老而渔色,想来不会是暴发户的狂嫖,是房中术的切磋吧。有个小插曲,当年袁中郎看到的《金瓶梅》,就是从董其昌家借来的。

  人品一回事,艺品一回事,德艺双馨当然求之不得。我宁愿遇到个把创造出杰作的混蛋,而不愿周围常常是那些技艺平平的好人。尤其是那些创造出杰作的混蛋又是古人。既不能加害于我,我又能欣赏他的杰作,想想也乐,捡到了大便宜。



董其昌作品

秋兴八景图册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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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贤 作品二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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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书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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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滨草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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