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新

荷花开了，银塘悄悄，新凉早， 碧翅蜻蜓多少？ 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风， 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1759年(清乾隆二十四年)，金农创作了一册《山水人物图》(此册今藏故宫博物院)，共12开。纵24.3厘米，横31厘米。其中一开画荷塘长廊，题了前面这首曲子。原画本无标题，"荷塘忆旧"是笔者根据曲意而添上的。

　　这是一支小曲，金农说明是"自度"，所以没有曲牌名称。曲的发源虽然很早，但是成为文人们一种喜爱的诗歌形式，却在元、明时期，这与戏剧的发展有关。曲的体格与词相近，但比词的创作自由，且多用口语，通俗晓畅，明白易懂。而自度曲则不受旧曲调的定格字数的约束，在创作上更加自由活泼。当然，它不是白话新诗，一定的平仄音韵还是要遵守的。

　　金农的这首自度曲，也和词的体格相仿，分为上、下两片。上片写眼前之景，荷花已过了它的盛放期，开始凋残。凑热闹的蜻蜓也少了许多。时序已过，天气转凉，荷塘是一片宁静。唯这宁静，使诗人感到孤寂，引起了对往事的怀念。下片写记忆中的人事，"六六"本意代表阴数。谓"龙八十一鳞，具九九之数。九，阳也。鲤三十六鳞，具六六之数。六，阴也" (《埤稚》)。但这里只是代表一种不确定的数字，并无它意。宋杨万里诗"穿行六六三三径，来往红红白白间"是也。"六六水窗"，按图中所绘是荷塘边的长廊，但也可以是记忆中的荷塘水榭，指面水的窗户。那个时候天气还热，荷花盛开，莲子实浆，当然还有蜻蜓飞舞，佳人相伴，手剥莲蓬，是很惬意的。对比之下，更显时光流逝，少年不再，老境索寞。但"那人"是谁，却无存考证。也许是农金少年时的一位女友。和郑板桥《贺新郎·赠王一姐》词中的王一姐差不多罢?这类作品，在金农词、曲中不多见，或许此老"聊发少年狂"，偶一为之。这首小曲，着墨虽不多，而情景交融，诗中有画，形象鲜明。现在我们来欣赏他的画作，看看是如何表现诗境的。

　　中国的册页画，或八开、十开、十二开，实际是一种组画的表现形式。幅面虽不大，但所容纳的内容却极为丰富。它不同于长卷大轴的创作，比较易于控制，因此册页中有极精彩者，此册即金农的精品，仅《荷塘忆旧》一幅就可知一斑。画面采取对角的构图形式，实景集中于左下方。用谈墨勾勒，轻轻地画出长廊。人物更偏一角，于长廊内凭栏而立，背对观众，面向荷塘。全部以淡赭笼罩，使松散的线条形成一个整体。然后以花青、藤黄调成绿色，或加稍许墨汁，以大笔触画出深浅不同、重重叠叠的荷叶。于空隙处，以胭脂点出朵朵莲花。其对角部分，全留空白，水天一色，境界开阔。而这，正是画中人物视线极目处。整个画面，构图并不复杂，笔法简洁洗炼，也和小曲一样，着墨不多，而且大片使用没骨法，设色淡雅，但是韵味十足，诗趣盎然。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如果画面上没有题词，这件作品也许给人的印象不是简炼，而是简单。所以金农以他的漆书体，于画面的顶端题满了这首小曲。这不但使犄角式的构图得了平衡，而且也使画面的色彩更加响亮，空间更廓大。诗、书、画结合，成为一个完美的整体。

　　金农(1687-1764)，字寿门，号冬心，浙江杭州人。博学多才，工诗词，精鉴古，善书画。曾被荐举博学鸿词科而不中，心情抑郁，怀才不遇，流寓扬州，以卖画为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正是这种遭遇，使他在艺术成就了大事业。在中国历史上，多一个中小官僚，于世无补，而少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却多么令人惋惜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