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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讳是一种痛

 杨 君


  入学的前一天,大姐非常神秘地贴着耳朵对我说要带我去看爸爸,一同去的还有二姐,我高兴地蹦蹦跳跳走在两个姐姐中间。路上我一个劲地问:爸爸在哪儿?姐姐耐心地说:别着急,马上就到了。

  我们下汽车又换地铁,地铁把我们拖到一个陌生的世界。这里的天很高,很蓝,绿色的草坪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块块横竖成行的白色大理石,上面还刻着什么字。我高兴地一脚便跳到一块石头上,姐姐一把将我拉下说:这可上不得。四处无声息,一个人影也没有,爸爸在那里呢?我东张又西望,突然见远处的高台阶上有一人正手持帚把在扫地,我兴奋地问姐姐:"是咱爸吗?"话音刚落,二姐使劲地攥了一下我的手,我转过脸看她,她怅然地瞪了我一眼,目光迅速地转向大姐。随着她的目光我又看大姐,大姐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把头扭了一边。此刻只有我们姐妹三人的脚步声和乌鸦沙哑的叫声在回荡。

  在一座古老的房屋前我们终于住了脚,大姐迅疾走进隔壁一间小屋,随后跟她走出来一位老爷爷。老爷爷非常和善地朝我和二姐点点头,屋门吱扭一声打开了,他示意我们进去,便转身离去。"爸住这儿吗?"我想。大姐将我和二姐的衣服拽了拽,邦我系好领扣,抻了抻她自己的衣襟,捋了捋头发,最后在我们身上上下打亮了一番,终于将我们领进屋去。

  这屋子很大,大姐在中间,我们三人并排走着。屋顶极高,屋缘上是古香古色的漆画,有花、有虫、也有穿着长褂的古代美女。地面是一尺见方的青砖铺成,清扫得干干净净。屋里泛着一股潮土味。房屋的四周有象书架似的木架,上面整齐地摆着数不清式样的盒子。"不是带我来看爸吗?"我心里嘀咕着并仰起脸不解地看着大姐。只见大姐咬着嘴唇,两眼死死地盯着与她胸口平高的那只木盒,半天不说一句话,突然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从她脸颊上滾落下来。若大的房屋一片阴森,我不知是害怕还是心疼姐姐,也跟着哭了起来。"爸,我带小妹看您来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原以为这次一定会见到爸爸,会象其它孩子一样坐在他的腿上,听他讲故事;象其它孩子一样坐在他的肩膀上指挥他走东走西,我甚至以为从今以后会象其它孩子一样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爸爸长爸爸短的长吁短唤,可是我没有想到对爸爸所有的盼望都凝聚在这只小小木盒子上。姐姐说:"来,我们给爸爸鞠躬。"我不能接受这个木盒就是爸爸,感到有一种受骗的委曲。

  姐姐一口一个爸爸地叫着,那是我第一次听姐姐叫爸爸,那深情的叫声至今萦绕在耳。那叫声也让我无奈地走近了这只木盒,走近了爸爸。

  大姐对爸爸说了很多话,她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向爸爸作了汇报,什么妈妈的精神好多了;两个妹妹都很听话;她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高中马上就要毕业了。还说响应党的号召将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她一边说着,我和二姐不住地跟着抽泣。姐姐低头对我们说,咱爸不希望看到我们哭,他愿意看到我们懂事、有出息。最后姐姐让我向那个木盒爸爸保证今后一定好好学习,不惹妈妈生气。我终于象别的孩子一样叫了爸爸,不过叫的声很弱很小,而且含混不清,至今我都非常后悔,也不知爸爸听到没有。 

  走出院子大门,姐姐指着门上的字说:记住这是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姐姐还告诉我爸爸在我刚满一岁时,因公牺牲在原子基地,他是为革命而死的。那时我还不理解革命和死的真正含义,但是我心底却对爸爸产生了一片敬意,心中萌发了一种自豪感。从此我对爸爸的理解除了家里墙上的那张照片,又多了一份,爸爸还是覆盖着鲜红党旗的骨灰盒。临到家的时候,大姐突然担心地问我会不会告诉妈妈今天经历的事,我摇了摇头。姐笑了,立刻蹲下身,我会意地爬上她的后背,姐姐抓过我的两只脚揽在她的腰际,我用两只手紧紧地搂着她细细的脖子。

  四十个春去秋来,爸爸的照片日复一日地挂在墙上。我们不可以不去看他,但我们很少提起他,无论是母女之间,还是姐妹之间。我们都各自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与爸爸交流;爸爸也以他特有的方式关心着我们成长。谁说爸爸去了,他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我们,我们一天也没有离开过爸爸。爸爸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么年轻、英俊、充满智慧和朝气。

  每当我遇到难事或举棋不定时,就抬头去看看爸爸,他深邃的目光总会给我以果敢和力量;每当我感到委曲时,他慈祥的目光就象一双温柔的手将我的心灵抚慰;每当我取得一点成绩时,他那慈祥的微笑似乎将我捧上云霄。
爸去世时年仅三十四岁。他为了祖国的强盛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却使一个原本幸福的小家遭受了灭顶之灾。没有他的日子,对妈妈来说生比死还难。她因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想随爸爸一走了之。但是三个可怜的孩子需要母亲,因此她一次次地战胜了死神的召唤,硬是坚强地活了下来了。她从不叫苦喊怨,从不向组织伸手要一分钱的帮助,白日里她强颜欢笑,用单簿的身体支撑着这个残缺的家。黑夜长长,哀愁漫漫。

  节日对于一般人家来说是团圆,是好吃、好喝、好玩,可是对我们这个家来说是悲伤,是痛苦,是无边的思念和哀思。

  难以忘记那个中秋节。因为惦记着吃月饼,放学后背上书包就朝家跑的我,一进门见到桌子上摆着一盘制作精美的月饼,我欣喜地腑下身子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拿起一块举到嘴边,刚要张口,看看床上正在蒙头睡觉的妈妈,将月饼又放回了原处。等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馋虫的折磨,终于去扒妈妈的被子,谁知被子一掀开,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这时我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个放倒的空酒瓶。"生不如死!"妈妈曾经说过的话不知为什么这时出现在我的耳边。我的心一下子抽搐起来,扑在她身上,双手捧着她被酒烧红的脸,"妈!妈!你没事吧?"妈妈没有睁眼,她也睁不开,两只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咬着舌头,说:"没事!没事!妈妈只想睡一会儿。"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不断重复着说:"吃罢!吃罢!今天我给你准备了最好的月饼。"她仿佛还在梦中,她根本不是对我在说话。这时我想到了马路边衣冠不整,满脸鼻涕口水让人绕着走的醉汉。妈妈怎么也会喝醉酒?我呆呆地站在一边,这时我多么盼望能有人来劝劝妈妈,同时我又害怕别人见到妈妈现在的样子。无助的我将目光投向在墙上的爸爸,希望 与失望交替,泪水轰然而流……

  那个中秋节我一口月饼也没有去吃。睡觉前我轻轻地爬上桌子,将爸爸的照片取下,蹑手蹑脚地向外走,一边回头看妈妈的动静。最后用报纸将他包好,藏到外屋。

  明月当空,妈妈在沉睡。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是第二天早上当我睁开眼睛时,爸爸的照片竟又挂在了墙上。哎,妈妈呀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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