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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 蜂
文 显
蜜蜂是多咱飞进我窗口的,永远无法搞清,只知道我伏在窗台上写得正心烦意乱,它爬到了我的稿纸上。
立即放下所有的工具,观察起这只小蜜蜂来。我只晓得吃蜜,于养蜂却所知甚少,它来到我居室至少有一个月,因为窗户用不干胶封死也已过这个时间啦,而它还顽强地活到至今,不易。小东西在纸上停停爬爬,最后蜷缩着不动了。
我受到某种启发,它是饿得,向我求援来了!杨朔老人在那篇代表作中写过,蜂儿忙时只活几个小时,而时届冬季,它应当活到来春。
我一定要救它!
角柜里有袋红糖,取出来,又找到一只装胶卷的塑料小筒儿,捏一点糖,又拿一硬塑料板儿将这垂死的小生命小心翼翼地撮入糖筒内,我长嘘了一口气,这下好啦。
果然小蜂儿甫入糖堆,马上搂住几粒砂糖,狂吮起来,那腹尾部向前勾起,与头部形成了个"6"字。我心里真高兴呵,比我自己得饮了玉液琼浆更甚。
我一直甜甜地欣赏着自己的善举。许久,蜂儿似乎吃饱了,添上力气,开始在圆筒内爬动。越爬越快。我陡然一拍脑门儿,蠢,难道它光吃不喝?我又弄来几滴茶水,小心地滴到糖少的地方。来吧,湖北碧峰,甭见外。
小客人的确是品尝了我的茶。它把脑袋在那水滴上蹭了片刻,如日本武士的顶礼。接着,它能耐便大了,一展翅,飞出来啦!
这可不好。小蜜蜂,飞出去再回来却难。对于你,糖我有的是,时间却不多。我完全可以让你舒舒服服地过一冬,让你这勤劳的小家伙尝一尝安逸的生活,我情愿了,盼你别乱飞。我正想着,它却飞到了玻璃上,嗡嗡地向外碰撞,几下子,就撞昏了,摔在窗台上。
我心疼死了。傻东西,窗外大雪纷飞,即便出得去你还能干什么?我再度把它用塑料板撮入糖筒内,上面盖一块硬纸。
蜜蜂伤得不重,或许只是疲劳了些,--它醒来了,又急匆匆地爬。它这回是精力十足,一下子把盖在筒上的纸顶开,又飞起来直扑窗口,一脑袋一脑袋地向外撞!
我不敢阻止它,怕蜇。可它这么撞下去,会有好结果么?语言又无法沟通,真急煞我啦。慌乱中,手一按,扔在床上的眼镜腿儿折迭处的尖儿,猛刺进我的掌心,比蜂蜇疼几倍不说,眼镜腿儿也啪地折了!
又疼又恨又惜。你个不晓事的东西,老实呆着享福多好,大家相安无事。可你偏要送死去,愚不可及!
我猛然想到小时囫囵吞枣地翻过一本《养蜂学》,说蜜蜂发现蜜源是要回蜂群向同伴报告的,莫不是为这?可怜的小精灵,你也许是南方人来放的蜂,你的老巢早随火车南归了,哪里寻去?眼下是一冬享用不尽的美味呵,我甘愿送你的,你就不可以独享么!
我呆呆地望着没命折腾的小客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久违了,这种热爱集体的精神。鼻子一酸,幸而无人看见我的窘态。
傍晚近5时,我的小蜜蜂蜷缩在窗台一角,终止了它弱小而又顽强的生命。它是乘我上厕所时逃离我的视线的。再度找见它时,它却死了。
我把它放入未受伤的掌心,一点也不怕它。蜇吧。可它永远不能。说不上为什么,我眼里竟渗出了泪,为这素不相识的小东西。
在花盆里掘一小坑,放上它小小的尸体。想了想,又在它身边堆满砂糖。来春,让它开在我的花儿上吧。
找来一根雪糕棒,我工整地用碳笔写上:热爱集体的小蜜蜂安息吧。算是它的墓碑,而后,我十分虔诚地鞠了一躬,不单是为它,我崇尚一种精神。
小蜜蜂,在蜂类,你可有一个特指的名字?人类有个叫顾文显的书生,他比你庞大如许,又比你渺小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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