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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 连

卓 怡

  她是一个小女孩,叫连连。回忆起她薄薄的单眼皮,她浓密而短的直发,仿佛回忆着一朵花。很多时候,我是一个性情淡薄的人,可是多少年过去,我仍然记得她,就像昨天还见到她在夕阳里弯弯的微笑。什么时候,只要我愿意,我就能想起来。

  有时,我整夜做着漂亮的梦,很多的色彩,声光流转,天上奔驰的星,像灯笼一样大。重瓣的花在空中喧哗地盛开。形容不出是多么神奇。醒来后,追着细节回想。蚊帐未掀开,妈妈在门外一遍一遍地叫吃早餐啦,我在微笑。

  这样的快乐没有别的含义,只是快乐。这样简单的因果关系,就和连连一样,在我的生命中,曾经不可缺少。

  我对连连说,昨夜做了一个漂亮的梦,有云彩,有花。她有点腼腆地浅笑,说,昨夜也做梦了,但是忘记了。

  常常,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她牵着她弟弟的手,不紧不慢地从大院门口走过来。那是下午放学的时间。一天中再也没有像那个时候那么好的阳光。阳光照着连连的侧面。她从来不东张西望,不会看到我,而我可以一直看她走过。转了个弯后,就看到了她的背影。连连的发质纯黑,有点粗,静静垂下,风吹不乱,什么时候都不会乱。这团秀气的漆黑在落日里的静寂中移动,是我永不会忘记的美。事实上,我们这个大院旁就是马路,整天车马奔流,甚嚣尘上,很少有安静的时候,可是每当我回忆起连连,四周的声响都悄悄隐去,只余下连连,只余下夕阳散漫的光。
我枕着交叠的手臂,看着。连连白净甜美,面容单纯。

  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像她一样呢?
  泪水溢满了我那双孩童的眼睛。我想,这是没有希望的。

  在那样小的年纪就已经渴望着某种平息,这真是可怕。对人生常常感到的那种悲哀,也不是矫情--但是我还小,只是一个中学生,没有坚硬的理论来飞越这说不出口的忧伤,我只好跑去看连连。连连也是一个中学生,然而,她不同于我。连连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她的面容像一朵莲,没有瑕疵,带点清香。我懂得,这是因为她的内心也是一样,她却不必用一点努力。我一个人时常在想,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

  长大了一些的时候,我就想,真可怕,我为会一直这样烦恼下去吧,假如没有了连连呢?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呢?我就平静不下来了吗?为着这渺茫、无可预见的未来,我悄悄哭过。

  高三那年,我的成绩突然好了起来,任何一次模拟考,总分都是全年级第一名,而且比第二名要高出整整几十分。我很吃惊。经常有同学向我表示"你真行呀",或者问我学习方法之类的,我看着他们,除了惊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每当我从座位上往回望,总看到他们安静而勤奋,呼吸匀净,仿佛有天使在守护。而我,我还是觉得自己混乱慌忙,整天莫名其妙地流汗,手心腻腻的咸味,总洗不掉。这不是应考的样子,不是我期待的样子。

  隔壁理科班有一个男生,总穿圆领棉T恤,戴一副珐琅架子的眼镜,神态非常淡定。我觉得他很漂亮,觉得他成绩一定会很好。有一次,他与我相遇,忽然朝我温雅地一笑。擦肩而过时,我想,将来我要找一个这样的人做丈夫。

  南方的夏天,下午即是晏了也还暑气蒸腾,像有人在地面放着很大的火,热气轰然上升。我的座位在三楼的窗边,西方的太阳煌煌照耀,烘热我的脸颊。往下望是黄土操场,理科班的男生每天都在踢球,欢声与呼声清晰地传上来,飞起的尘埃像薄云,四点钟的阳光下,是橙红色的。

  经常是天近晚了,我还呆在学校里,但是心里很想走了,有一种的庞大的焦虑。想要拔腿就跑,有多快跑多快,有多远跑多远:然而身体在稳稳地坐着,在咬政治课本上的汉字。正象一种噩梦。我紧张得搓起手掌来,手心又满是汗渍。探头朝窗下望望,操场一片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们都回家了。

  在那片硬黄泥地上,是夜雾,在慢慢地沉淀。

  后来,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念上本科,那个漂亮的男生也没能。没什么好奇怪,这是一间第三流的中学。

  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他们还是一群青年人,放得下考试,不思虑未来,每天在橙红的薄云里奔跑。他们的欢呼声会突然哗地响起,像一个名叫"棒球"的计算机屏幕保护程序。

  是的,我爱那种时空的恍惚。

  读完初中,搬家了,再见不到连连。

  再后来,我上大学。很长的时间里,我很少回忆。因为,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开始意识到自己女性的的身份。因为那艰涩的少年时代,我一心想要做一个自由、坚强而飞扬的女性。一个总是想着自己、总是怨艾的人是可耻的。人不应该自怜,这个道理我很早就明白。所以,我当弃绝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忘记生活中曾经持续但却细微的伤害,应当立即抛弃,从此再不想起。 从此再不提起过去,

  痛苦或幸福,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唯黄昏华美无上。

  这是海子的诗句。为着它富于乐韵的节奏,我在心里常常念诵。

  时间毕竟是带来了变化。这世上的美,不断涌入我内心。想起连连时,我笑了。

  用一个成年人的眼光来看,连连很普通,我未曾听人赞美过她。即使如此,她依然具有魔力。等我成人后,我终于明白,在我年少的岁月中,她是完美人生的代表和见证:洁白,清简,无忧。
我等待她,是等待她的简单和安静。这个女孩子,好像从来没有过烦恼和愁苦,也不会生气;在薄薄的单眼皮下,她的瞳仁颜色很浅,清澈透明。

  连连,那么静,那么宽容,那么美。

  我望着她,收藏好自己在刚刚展开的生活中的局促艰难,像她一样,微笑起来。

  她说,我就要升初中了,我弟弟只好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走路了。要半个小时呢。

  她说,我们班每个人都有两个留言本,大家写来写去,我都快想不出来要写些什么了,他们怎么能写那么长那么多啊。

  她说,小杏姐姐,你认识吧?今天她教我一种跳"梯房"的新方法,比我们原来玩的还要有趣得多呢。

  ……

  不知不觉,我也像她一样,眼望窗外,微笑着,仿佛窗外荡漾着粉色的音乐。

  连连,为什么能那么静,那么宽容,那么美?

  她每天一早起来就很快乐,晚上睡觉时还是那么快乐。她和我不同,快乐的时候知道自己的快乐。她不知道。我望着她想,连连的什么都这么好。

  我有过一个朋友,名叫遥夜。也许我以后再不会有象她一样的亲密友伴了。她是一个小士多店老板的女儿,从小生活在零钱与斤两之中。但遥夜有一双很美的大眼睛,流转着超越尘俗的光芒。然而环境,或者还有经历,毕竟在这双清盈的瞳仁中投下了阴影。我看到,里面时常闪烁的不宁与颤栗。面对这样不可测的深谷,我有时会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我做她的朋友,而且与我形影不离。当她若有所思地注视我,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很快就会厌弃我的普通,很快,她就会离开我的。

  是大学二年级的寒假,我回了家。春节前一天,很奇怪的,收到遥夜的信。她告诉我,每当与我一起走在校园的林荫里,每当我推开她的宿舍门,向她走来,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雾一样的宁静就会朝她降临。

  "生活在你身边,我终于得到了平安。"

  "就好象,一滴水被包含在玉石之中,温暖,可亲。这样的美好,我从来没有在别的人身上得到过。"

  这时候,我想起了年少,想起了连连。

  我以为我已渡过很漫长的人生,在其中,我有意和无意地遗忘了很多事情,但是,我愿意记住,对平静的生活,我曾经如何渴望。

  生活所必需的骄傲,现在,我可以从自己身上获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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