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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于桑下

陈思呈

  樱桃正红,芭蕉正绿。时光轻快地划过去,轻快得我意识不到。只有在一些这样那样的离别后,突然来临的冷清让人看到身后缓缓聚拢的黑暗。

  正是离别和流逝,强调了相守和存在。大学毕业那阵子,我和许多同学一样,写赠言时黯然,碰响酒杯时落泪,拥别时痛哭,但我记得内心最痛楚的一刻是在大家全走光了之后,我重回学校办事,看到一排空空的宿舍。人烟全无。之前那些生动的叫嚷、晾满衣服的霉味和拥挤的起居宛如一场海市蜃楼。我顿有"繁华如梦"之伤。

  离别带来的伤感令人无措;尤其当这伤感正在享用繁华的时候,它以隐蔽的姿态提早出现,使所有明亮而绚丽的享乐都带上灰色。如同今天。在这个善良的家庭里尽情体味几天的温情之后,我又面临告别。

  是临走前的夜,我仍在想着我初来时的快乐。当我抵达这个小城,安放在我面前的,有四天可以自在享用的快乐时光;现在,四天飞度,又必离开。我像一个坐吃山空的败家子一样,徒然怅望当初的财富。隔壁,叔叔、阿姨和小弟都沉沉睡了,浅浅的鼾声似涟漪在静水上漾开,是一个多么好的家。隐约仍见到一家人团坐客厅,电视的色彩把脸照得时明时暗;还有晚炊的时刻,厨房里阿姨在油烟中忙碌,对屋外的叔叔大声喊:盐用完啦!

  佛经上说,"浮屠不三宿桑下者,不欲久生恩爱。"意思是说,僧人不得在同一棵桑树下连宿三个夜晚,不然则会因时日既久而心生情意。情意对于四处漂泊云游的僧人来说,必是负重吧。对于我们这种脆弱的尘间俗子,又如何不是?

  我时时想起一个远在云南中甸的旅馆里的服务员大叔。中甸,对于我那是个举目无亲的地方,而且是晚上,而且下着雨,而且晕车,而且寒冷,而且身上现金很少,广州的储蓄卡又无法在这个遥远的高原小镇取出钱来。由这种种因素带来的惶恐,使我对旅馆里一个热心服务员大叔产生了依恋心理。那天早上,大叔给发烧的我煮了一大锅稀饭,我则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大叔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聊了半天的家常。当我的烧退了,房也退了,背起行李告别大叔的时候,我的心情既空又沉。佛经的教诲是对的。当我们对一棵过往的桑树心生"恩爱",我们是背负不了长长一路这么多的情感的。茫茫人海,萍水相逢,夜都知道那一别就是再不相见。相忘于江湖是对的。

  正是对我的脆弱的惩罚,我意识到聚散几乎是生活的同名词。怀念会把一切人间的情谊变成某种形式的伤害,所有的当初"聚"的美好都会加剧日后"散"的忧伤。口口声声所说的再见,其实是再也不可见。我也和我的大学舍友相聚,也一起窝在一个小屋里过几天同吃同睡的生活,想重寻朝夕相处了四年的感觉。但我们如何能寻得那些被名为"1994年"、"1995年"的时光,当年那些微小又真切的忧喜?心情像眼角一样起皱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智慧才能换得活着的平静。

  今天,在向阿姨道别时我说:下次再来。我是寄望着"下次"的。但站在"此刻",前面的时光象黑夜里的海水,一波一波涌过来,任谁皆不知哪个日子是亮着的灯塔,可以指着它说:那一天,我必如何如何。是未来,必不可知。就算我站在"此刻"一动不动,地球仍在动,不知把我转向哪里。这整个的地球,就是一棵巨大的桑树,宿于其下,我们必然要背负沉重的爱,走着,老着,告别着,感激着,忘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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