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 遇

　　　　　　　　　　　　　　　　　　　　　　　　　　顾文显

　　我不得不丢下我的学生我的毕业班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养病了。

　　妻一天小心翼翼地伺候我，生怕我上火。怪我发脾气么，谁知这个病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凶来着？而今不管你有多大的抱负，也不管你自我感觉良好与否，反正得扔下事业在家虔诚地呆着。一个连肺子都快烂光了的人，哪个还忍心让他去拚命呢？

　　“可我觉得干一阵子还行。完全有把握将这个毕业班送走！”

　　问题是我这要求无论是提得何等强烈，领导们同事们都置之不理，而且我越闹得凶他们劝得越婉转，仿佛我是个不太懂事的孩子。终于有一天妻忍不住一头撞进我的怀里哭了：“他们说……回光返照，越清醒越兴奋越……”

　　然而我不能这么等死。我得跟死神抗争。家住大山顶上，空气好，再加强锻炼。早上下山一趟，顶一身大汗回来。医院我是断然不去的，闻了那股来苏味，没病也得昏迷三天。

　　果然死神迟迟地不敢靠近于我。

　　还是得上班。听说要长工资。万一死不了，少挣一级工资那可是莫大的损失。反正我觉得“回光”越照越凶，有时连药也忘了吃，竟看不出上下来。

　　校长说：“你实在要上班，那也应当去医院检查一下。”

　　还是那位古大夫。看了我的X光底片，惊得说不出话来：“辛老师，我满以为……您早不在了……”

　　我健康地活下来。当然有一定的缘故。我扼要而自豪地讲了一下我的锻炼情况及意志疗法。

　　“一定还有原因。你得病后吃过什么稀罕物没有？就是说，你以前很少吃过的。”

　　稀罕物？吃过吃过。乡下外甥年前送来一麻袋山核桃，忙得一直吃不到嘴里。我锻炼完了没事干，就蹲在屋里砸着吃。后来外甥见我吃得有兴致，便又送来了一些，至今还剩下不少呢。

　　“几乎天天吃？”

　　“没事总鼓捣。”

　　古大夫镜片后的双眼熠熠生辉：“机遇！你太幸运了。对，山核桃有润肺止渴的功效……就是那些山核桃救了你！不承认机遇，是多么荒唐！”

　　烂掉的肺完好无损地长上了，科学最残忍然而最有说服力。

　　我继续教我的毕业班。

　　然而，麻烦事来了。天天有很多人来找我，打听关于山核桃仁治肺结核的事。从用量多少到生吃还是熟吃或是生熟兼吃，问我吃完了核桃仁后再进行体育锻炼还是先锻炼完了再吃或者是吃与炼交替进行。我说记不清了，说随便吃的，来访者便都异常失望。虽然我的毕业班没扔下工资也调了级，但工作却不得安心。我认真地反省回忆，又不断地以新回忆去否定老回忆，果然总结出一整套山核桃仁的吃法、用量及如何结合锻炼的肺叶再生经验，打印成活页，交给老门卫，来访者每人一份。可仍不解决问题。因为来访者总要争取见上我一面，再当面询问那材料确是我起草的后才肯心
满意足地离去。渐渐地信也多起来，新疆、内蒙、云南的都有。仅拆阅信件也足以使我旧病复发，“操心烂肺子”是古人留下的，如同山核桃能润肺止渴一样，绝不是随便说出来的。

　　于是我登报声明：凡来函询问药方者，须交费10元，否则不予答复。本想劝止那些找麻烦的，谁知一声明后，来信更多了。感激外甥送核桃之旧情，我索性请下岗没事干的外甥媳妇专来帮我复函，咨询费二五分成。

　　很有一些人便痛恨那结核菌不早进入自己肺部，却让老辛发了外财：

　　“这家伙因祸得福，一场病成了小名人儿啦。”

　　“机遇。不承认机遇不行啊。”

　　“这么个普通道理你看他就没人发现，山核桃本身含一种钙，对肺有好处。”

　　“核桃的再生能力特强，没见砍倒一棵核桃树，树墩上立刻分出许多小条子来，而且掰掉再生，掰掉再生？”

　　“机遇，机遇啊。”

　　于是山核桃们没等熟透，就准备提价了。特别是我外甥那个山沟的，价涨得更凶。有关人士考证：那个山里出的山核桃也许含有更多的什么物质，中药材这东西最讲究产地，古代验方中常常写有“北五味”、川连“等，就是证据。

　　一天，我放学回家，外甥媳妇交给我一封挂号信，因上注“亲启”二字，她没敢拆封。信件寄自医院。打开一看，是那位古大夫的：

辛老师：
　　您好！
　　当初您的X光检验结果是错误的，我们终于弄清了事情的真相：原来是有关人员将底片错装。也就是说与您同时拍片的还有一位肺病患者，他才是真正的烂肺人。经查，知此人已在三个月前死亡。您的肺本来就没烂掉。由于我们工作上的疏忽，造成一件小小事故，特向您致歉。山核桃仁治肺结核之说可以休矣。不过那东西吃了对人有益无害，愿食者可以任其自便。

　　　　　　　　　　　　　　　　　　　　　　　　　　　　　　　　　古 ×月×日

　　我出汗了。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怎么收场呢？猛然发现，那封信反面还有字，翻将过来，是补充部分：

　　“又及：我院已取消那位工作失误者上半年奖金。”

　　此时，听到外甥媳妇对妻说：“还有好几十封信没发完呢，今天收获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