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债
顾文显
夕阳如血,满山遍野红殷殷地淌。我目送着她那艰难远去的背影……
幻觉。我至今没见过她的面,但此刻却强烈地企望看到她。我有话说呀。
那天下午朋友的孩子找到我。顾叔,我写了些东西,想求您给看看。
噢,这可是孩子的血汗啊,我忙展开,细看。
都很平常,人云亦云的模仿,这高中生应付考试当然无可挑剔,然而语言流畅条理分明主谓宾定状补头头是道仍旧不能算是文学。我给她讲文学作品与高中生作文的区别,末了挑出一篇散文来,说这一篇还不错,像那么回事,只是仍显单薄……
那是邹卓写的。姑娘的脸刷地红了。
那好,你告诉她,闲了可以来这儿,我当面说给她听。她不想来。侄女说。?好像还谈了些别的,就是没提邹卓两个字。既然不想来,凭什么让我看?打算写东西,又懒得拜师,笑话。如今有些女孩子稍有两分姿色,便傲得宇宙中盛不下她了。拉倒,让她孤芳自赏去吧。
一个专职搞创作辅导的,哪天不接待三两个作者,谁会惦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中学生??然而有一天侄女又来了。顾叔,邹卓问您好,她说挺感激您的。
噢噢噢。我淡然一笑,她想学,为什么不来当面听听指导,其实那篇东西改一下备不住有希望发表。七八分钟的路,难道是远吗? 叔,您不知道,邹卓是残疾人,长得前鸡胸后罗锅的。她说,她不敢到顾叔这儿,让别人说,你看顾编辑,都教些什么学生……
我的心忽地让谁一把揪住,只觉得从后脑到脊背酥酥地通了电。邹卓,对不起,我一定去看你,就是明天。
明天后天大后天一连几天没捞着动窝。省里忽然有了好兴致,要来检查卫生。艺术馆特级战备,扫呀擦呀洗呀刷呀,怎么看怎么不合格,合格了也不许停下,直到检查团来了为止。我不明白我辅导了数百名学生不少人从白丁起步到省级报刊发作品这一切均不如擦净一块玻璃重要,这到底是为什么。?忙昏了头气昏了头,忙过气过又攒下一大堆业务,仍离不开。侄女能跟邹卓说我想去看她吗?可那天我没去不知她难过了没有?唉,邹卓。
两个月以后,高考录取结束,我听到邹卓的消息。从那次以后凡遇见她的学校的人我都要打听一下她的情况。 她考的分数挺高,可哪个学校也不肯录取她,自然是因为残疾了,后来好歹混入邻市一所中专学校,据传还花了钱。将来分配时肯定会有麻烦,试想哪个厂长或是经理肯聘用这么一副容貌的属下?我不禁又伤感起来,这孩子,活得多累呀。?打听到她家的住址,我发誓,寒假她回来,忙死我也要去找她唠唠。?就这样,一个身患残疾的女孩子悄悄地走进我的心。我有时三天两头想到她,为跟她好好地谈一下,我甚至打过几次腹稿。
我盼望着寒假。而寒假慢慢腾腾。
11月28日,大雪。各地交通受阻。另一个侄女放学回来,对我说新闻。叔,俺学校原先有个邹卓……我说我知道她。是吗?侄女脸色变了。她有残疾对吗?是。昨天不是下大雪吗,她周六回家,第二天往回走,下了火车上大客车,让人家硬把她从车上挤下来,摔坏了也许是轧坏了,送到医院,死在了那儿……
雪依旧死命地下,连夕阳之血也流干了吗?雪与泪搅在一处,明天晴了,准是嘎巴冷的歹毒天气。
邹卓走了。她那孱弱之魂,从冰凉的太平房里又被挤出,到更冷更冷的旷野里瑟缩、游荡……冷就冷些吧,邹卓,就怕那边仍有强悍的鬼物在欺侮着你啊。
邹卓,我的孩子,你知道我欠着你的债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