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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叔叔说:“我永远是学生”
1998年,王蒙叔叔送给我一本他19岁时写的长篇小说《青春万岁》。和他成了邻居以后我发现,他这个人其实很像他的书名,也挺“青春万岁”的。有一回,我跟妈妈在自由市场发现了他,只见他一边好奇地左看右看,一边悠然自得地把菜篮子甩得老高老高,菜都甩出去了也没察觉,还美滋滋地一往直前,那样子把我和妈妈都逗乐了。还有一回,我跟妈妈在楼下散步,天又黑又冷得连个人影也找不着,可我们却听到了一阵歌声,很响亮的男高音,唱的是陕北民歌《三十里铺》。跑过去一看,我和妈妈又被逗乐了,原来是王蒙叔叔正面对着一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杨树在不管不顾地抒发感情。“好玩儿”!“好玩儿”!所以,我刚坐在王蒙叔叔面前,就首先冒出了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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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者:
张 苗
被访者:
王 蒙
采访地点:王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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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采访著名作家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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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 苗:
王蒙叔叔,我觉得您是一个特别好玩儿的人!
王 蒙:
(大笑)你对我的这个评价真是让我太高兴了!我觉得一个人应该好玩儿,不应该无趣,更不应该烦人。能够做到好玩儿、活得很有兴致,特别是能让你感兴趣,这是我人生的成功,太高兴了!你不知道,在咱们地下室还有我一辆破女车呐,骑起来晃晃悠悠的,你要看见更好玩儿。
苗 苗:
您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王 蒙:
(大笑)我不乐观怎麽办啊?我就仗着这点儿乐观了!
苗 苗:
您当右派的时候全家都迁到了新疆,少数民族爱唱爱跳的非常开朗,您在他们中间生活的时间一长,是不是性格也少数民族了呢?
王 蒙:
新疆人在相对比较艰苦的自然条件下,能够保持快乐的心态,这种的乐观精神确实对我有影响,但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青少年时代的生活环境和整个情调对我的影响更大。那时候新中国刚刚建立,日子蓬蓬勃勃地在凯歌中行进,为我们展现了美好的前景。
苗 苗:
我最近看到了您的“处男作”。
王 蒙:
喔?
苗 苗:
七绝《题画马》。您10岁的时候就有“千里追风孰可匹”“化作神龙上九霄”的雄心壮志,这又是受谁的影响呢?
王 蒙:
(笑)我觉得那算不上什麽“雄心壮志”,倒是小孩儿在学大人话。因为我老想画马,可我画得那马实在不敢恭维,怎麽画怎麽像耗子,画得心里发虚,所以在诗里就把牛吹大啦。
苗 苗:
我最近还看了一本您的旧体诗集,您说奇怪不奇怪,这些诗我都能看得懂,您怎麽这麽喜欢写旧体诗呢?
王 蒙:
小时候我读过两本诗集,一是《千家诗》一是《唐诗三百首》,当时都能背,像《琵琶行》啦《长恨歌》啦。
苗 苗:
我也能背。
王 蒙:
(笑)咱们可以引为同道了。我发现,小时候的爱好,小时候的环境,小时候的摹仿,小时候一些习惯的培养,对人一生的影响太大。比方小时候我爱吃豆,什麽红小豆啊,大芸豆啊,绿豆啊,蚕豆啊,到现在我还爱吃,喜欢旧体诗大概也是这麽回事儿。我的旧体诗你能看得懂真让人高兴。但也说明我的诗并不高深,没什麽特别复杂的、新潮的、让人费脑子的东西吧?(笑)我写的都是大白话,不过是抒发抒发自己的感情而已。
苗 苗:
叔叔,您的《青春万岁》写的是女校学生的事,您怎麽会这麽了解她们呢?是不是崔阿姨在女校读书,您是从崔阿姨那里淘换的故事?那小说里的哪个人是崔阿姨的影子呢?
王 蒙: (大笑)我写《青春万岁》时的年龄和小说中人物的年龄差不多,十几岁。可我当时已经离开了学校,在团区委工作,我的工作和男校、女校都有联系。至于影子嘛?这很难说,我那时候很年轻,脑子里有很多很多幻想。如果说10岁写旧体诗时是想学大人说话,那麽19岁写《青春万岁》时又是想学出点苏联的味儿来。那时候,我们看了很多苏联文学作品,《青春万岁》的第一稿中有很多关于苏联的描写,还引了不少苏联歌曲。62年,我们和苏联的关系坏了,编辑让我把苏联的东西适当去掉一些,我这个人向来最听编辑的话,嚓嚓嚓撕掉了,现在连底稿都找不到了。
苗 苗:
叔叔,我从四年级开始学英语,学到今天了还是没什麽长进。听说您学语言很天才,您年轻时学会了维吾尔语,50岁时又学起了英语,您能告诉我点儿学语言的窍门儿吗?
王 蒙:
我从1980年开始学英语,那时候我46岁。80年我在美国呆了4个来月,在这几个月里,我要求自己每天必须背30个单词,我做到了。最近我听到教育台一位老先生讲逆向英语,很感兴趣。什麽意思呢?不是从书本上而是先从生活中学习,这就叫“逆向”。我学维语,学英语或者再夸张点儿说我学一切一切都是这样。因为我没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只能在用中学。我觉得语言代表着生活,你硬要把它当成科目学,确实很痛苦。
苗 苗:
要把它当成生活来学就会感到快乐,是吗?
王 蒙:
对。说我英语学得怎麽怎麽好,那倒不一定,但我胆儿大啊,我喜欢摹仿,敢张嘴。比如美式发音儿化很重,我就想象着美国孩子调皮地带着鼻音说:“how
are you”,然后摹仿,很有意思。比如英式发音降调很突出,我就想象着英国人说话时那种绅士风度、那种感觉,然后一遍一遍摹仿,是不是很有意思?
苗 苗:
学英语敢不敢张嘴是不是很重要?
王 蒙:
是。从1986年开始,我参加国际学术演讲会就都是用英语发言了。其实是事先写好了稿子,然后请朋友或专家帮忙翻译出来,我呢?就像小学生似地查辞典,怕哪儿的重音读错了,查完了就练,有时候练三遍五遍,有时候甚至练十遍几十遍。最长的一次演讲是98年在美国,有40来分钟,一节课全用英语,这可真是一种极大的乐趣啊!我觉得对语言的爱好,实际上是对不同民族文化的爱好和对世界的爱好。
苗 苗:
您是不是学什麽都当乐趣呀?
王 蒙:
可能。比如学英语,在美国,有时候我能连续不断地听一两个小时的广播,听懂了多少?没听懂多少,夸张点儿说,我是拿它当音乐听,因为你要学好一种语言就要不断地熟悉它。英美文化往往带有很强的情绪色彩,语言绘声绘情,不同的人说表情不同,发音的口形也不同,所以尽量多找机会跟他们交谈。在美国,我爱找人问路,有时还专门爱找黑人问路。(笑)
苗 苗:
您是一个老有新闻的人,而且您的精力还特别的旺盛,您是怎麽“青春万岁”的呢?
王 蒙:
(大笑)听了你这第一句话让我有点儿悲哀,我新闻够多的了,不希望再有什麽新闻了,我希望有点儿旧闻。听了你这第二句话又让我特别的兴奋,实际上我也不“青春万岁”了,记忆力就不如从前了。
苗 苗:
您现在每天都干什麽呢?
王 蒙:
我每天7点钟一起床,先听一个半小时的英语,或跟着教育一台学或跟着电视大学学。学完之后有点儿犯困,就上床打20分钟盹儿,起来之后就正式开始一天的学习、写作、工作。
苗 苗:
您的作息安排有点儿像小学生。
王 蒙:
对,回顾自己的生活,我认为对我最重要的就是学习。贾平凹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我是农民》,我想我要是写一篇文章题目叫什麽呢?就叫《我是学生》。你想啊,我过去是学生,现在是学生,我永远是学生。我每天坐在那儿学外语的时候,自我感觉特别良好。苗苗,有一样东西是永远不能被人剥夺的,那就是学习。
苗 苗:
活到老学到老。
王 蒙:
真好。
苗 苗:
有人告诉我写作是因为肚子里有话不说难受;有人告诉我是因为思考了很多东西写出来好让大家也一起思考;有人告诉我就是因为好玩儿,有人告诉我是让妈妈为儿子的成就高兴,还有人告诉我写作的目的是为了让人们变得更好、更善良。王蒙叔叔,您能告诉我您是为什麽而写作的吗?
王 蒙:
我希望能更好地和广大读者沟通,因为,沟通可以尽可能地减少恶的动机、减少人与人之间的敌意。不过你复述的这几种我也都有,比如成就感,书出了,是让人美滋滋的。(笑)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使人变得更好,更善良。通过写作能在人的心灵间建立一座桥梁,你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能得到某种表达,别人的命运也能得到作家的关注。
苗 苗:
我觉得您的一生也很传奇。您14岁入党,19岁就写了《青春万岁》,您被打成右派后在新疆生活了20多年,中年以后您又一本一本地变出了那麽多小说。您是因为写小说才被打成右派的,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您还会愿意写小说吗?您还愿意这麽传奇吗?
王 蒙:
也没什麽特别的传奇,不过是赶上了中国比较大的几次社会变革。有一回我教训我孙子,我说:“你都14岁了,怎麽一天到晚光知道玩儿,也不好好读书、用功啊?爷爷14岁的时候都入党了。”你猜我孙子说什麽?“啊,你那时候没有什麽玩具,没有玩具你可不就革命去了吗?”这当然可以当笑话听,但我觉得他的话里也有一点点道理,一个社会如果不能给儿童提供足够的玩具,说明这个社会不是一个让孩子们满意的、合理的社会,没有玩具的孩子有权利选择革命,去建设一个令他们满意的社会。
苗 苗:
有意思。
王 蒙:
至于写作,这的确是我最大的爱好,我曾经说过,平生最喜欢两样事情,一是写作,一是游泳。有时候夏天到作协的创作之家去,上午写作,下午游泳,我觉得生活达到了极至,没什麽更高的要求了,因为我不喜欢享受,也不喜欢花天酒地。
苗 苗:
我还看了您写的四本书:《恋爱的季节》《狂欢的季节》《踌躇的季节》《失态的季节》,您是不是觉得人生就像四个季节,都经历了,就像画画,什麽颜色都有,就不愣了呢?
王 蒙:
倒没想那麽多,只是想对一段历史有个说法。底下还想写后季节,不过变换了个说法。书不能写太长,太长了,很难让人下决心看下去。
苗 苗:
王蒙叔叔,《青春万岁》中的杨蔷云特像我,我就是一个性格开朗、热情过度的人。
王 蒙:
(大笑)是吗?
苗 苗:
您是不是特别喜欢这种性格?
王 蒙:
人是各式各样的,人的性格是不拘一格的。有的人比较尖锐、尖利、锋芒外露,有的人比较含蓄,有的人比较冷静、缜密,有的人比较热情开朗,正是这不同的性格才构成了人间多彩多姿的景象。
苗 苗:
《青春万岁》中的大哥哥大姐姐和我们想的做的都不一样,但我仍然觉得她们很可爱,是不是所有人的青春都很可爱呢?
王 蒙:
是。由于生活在不同的条件下,青年人的性格啊遭遇啊是不相同,但还是有共同的东西。比如有很多美国的大学生说喜欢我的《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虽然他们不可能有到党委组织部门工作的经历,但是从学生到走向实际工作岗位的感受是相通的。
苗 苗:
还有,热情是相同的。您就是一个有热情的人,因为您说您喜欢永远是学生!听了您的话,我就更觉得您好玩儿了!
王 蒙:
(大笑)你的这个评价是几个月来听到的最让我高兴的话!
苗 苗:
王蒙叔叔,今年秋天我就要告别童年,我要上中学了!
王 蒙:
啊,祝贺你!祝贺你!
苗 苗:
谢谢王蒙叔叔!
| 本篇已收入张苗小朋友的专集——《小苗和大树的对话》(暂定名)该书即将由广州出版社出 |
| 版,今年"六·一"国际儿童节前全国各地新华书店均有销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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