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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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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5月15日) 陈
染
也许,有一种对别人天然的敌意和愤怒是来源于自卑和不安全感。正如同有一种强大的动力来源于阻力和对抗、有一种成功来源于苦难和仇恨一样,势不可挡。我们身边不乏实例。我始终觉得这里面隐含一种非常恐怖的力量,一种阴鸷的带有破坏性的不安全的东西,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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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近 照 |
有时候,我们和某人只是一面之交,甚至只是餐桌上几句短暂的回合,就大致能猜测出这个人的身世和处境--平和友善的人基本上是心理方面比较健康、自信或身处优势之人;而自卑的人比较多样,我们平时习惯把阿谀奉承、极尽讨好别人为能事的人,看作是心理卑微,其实不尽然,自卑的人有很多却表现为矜持、冷漠、戒备甚至无缘无故的敌意、冒犯伤害别人,这种人很容易将别人视为
仇敌,认为生活充满恶意。有时候我们会觉得莫名其妙,其实这种心理非常清楚--别等你看不起我我先攻击你吧,先在架势上占领优势再说。遇到这种情况,你几乎可以断定,挑衅者多半是一个"苦大仇深"、自卑可怜到心理畸形的人。赶快脱身为好。
有一次,我在南方一个小城的一次朋友的聚会上,遇到一位身穿一身笔挺的黑衣、酷得有些凛然不阿、横眉立目的男人,不太与大家和睦的样子。朋友一介绍,果然是一位习武的"大师"。朋友多嘴,在介绍同桌一位著名女演员时多说了一些如何"了不起"之类。结果女演员很不幸地被"大师"在一桌人中盯上了(据说他们以前并不相识)。"大师"先是向大家讲述自己的本事:他可以让桌上任何一个人--比如那位女演员--的手机瞬息之间就没有电。他可以对任何人实施这种控制。可是,直到最后聚会结束,几个人强烈要求,"大师"也不肯当众表演一次。然后,他开始逐个分析同桌几个人的心肝肺如何如何有问题,如何如何智而不慧、蒙昧不开。他在分析这位女演员的时候,加入了愤怒和侮辱性的词汇,一股无缘无故的诋毁的情绪。我注意到"大师"的手和脸,那手掌如同一把粗大的铁钳子,肯定是干过多年重活苦力的,脸孔上有一种持久的愤怒和与人为敌的冷漠。女演员这时想躲开他的注意,很低调的样子,不打算由她挑起事端。可是,他却更加"盯紧"她。最后,"大师"说,他可以把女演员的玻璃茶杯吃掉。她先是一愣,然后慌忙阻止:"你千万别吃我的玻璃杯,我害怕。"有人大概是想看热闹,就把自己的玻璃杯交出来。"大师"果然咔哧一声就把玻璃杯咬掉一块,在嘴里咀嚼起来。女演员可能是看着有点恐怖,说了声何必呢!"大师"立刻戳穿似地说,"这叫伪善!""大师"沉着地咔哧咔哧嚼着,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的眼睛不时四处看看,然后继续嚼。嚼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卫生间了。我猜想他可能是去吐掉嘴里的玻璃,当然没有说出来。
我私下琢磨,"大师"为何无缘无故地这般充满挑衅的气息。我读过一些心理方面的著作,据我的书本经验和生活常识,我猜测他大概是个孤立而不快活的人,可能有着比较广泛的令他不满意或感到挫败的人际关系史,尤其与女性难以产生和睦的关系,甚至存在某种心理障碍。他对这个世界愤怒已极,说不定压抑已积累了很多年,他需要释放,释放的方式就是对人群发射控制力、攻击力,以产生优越于别人的架势。他的长年习武的热情和动力也许正是来源于此。一般攻击型的人都热切地向人们展示他的能力,实际上恰恰暴露出他自身深深的不安全感。生活对他来说无非是一系列的战斗。我记得有一份资料提到的例子:一个小孩第一次去动物园,当他来到狮子笼前时,吓得面色苍白,瑟瑟发抖,然而他却恶狠狠地盯着狮子,问他妈妈,"妈妈,我可以向它吐唾沫吗?
这个小孩采取一种优越感姿态来遮掩、克服他的不安全感。所以,有时候攻击性行为是朝向优越感的一种补偿性举动。我继而又猜测他所以会挑中女演员发动他的攻击,原因可能有二:第一她的外貌好看,第二她著名。这些事实或者说"优势"严重伤害了他的畸形的自卑心理,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这时,餐桌上的一个人说,真神啊!话音刚落,我们又听得咔哧一声,那熟悉的声音我们全桌的人都听到了,大家惊诧地看到,我身边的一位青年朋友,把"大师"刚才咬掉一半的玻璃杯又咬掉了一大块,然后学看"大师"的样子,慢慢咀嚼起来。大家几乎同时愣在那了--他可是和我们一样的平常人啊!这时,青年吐掉嘴里的玻璃渣,兴奋地说:"跟你们一样,我的牙可是肉里长出来的,我现在才发现,玻璃是能嚼的,太玄的咱不敢试,这事还能试试,蒙谁啊,我还是信我自己。你们都试试。"这时,"大师"回来了。我自然不会去试,但也不想去揭穿"大师"的谜底。
也许,是我心态老了,我现在喜欢自然而然的行为,不喜欢较着劲地努力,"知难而上"什么的。很遗憾我曾经与这个世界深深地较真过,和自己过不去过(当然有矫情的成分)。也许,现在依然有这毛病,但很多事知道了怎么可以跳开来看。所以有时候当我在哪儿看到有人神化自己或是在报刊上看到有人永远众人皆浊我独清地"拷问灵魂",就觉得吓唬自己,也吓唬别人,就抑制不住想起一些心理问题。
我不认为现在这一种平和心是妥协的堕落的,相反,我觉得是健康的积极的,是松弛和谐的,不难为自己,也不难为别人。也由此想到在我们文学乃至文化领域,作家学者们表情的松弛、架势的置弃,决不意味着本质意义上的松懈或放弃;严重的表情或神圣的架势,也并不意味着本质的深刻和真正的力量。这当然是另外的话题。
人们的心理千差万别,也不一定都要弄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对别人坦然一点,友善一点,大度一点,换来的是自己心境的舒服与和睦。
有时候,大苦难之下成长起来的一些人的心理不免是畸形的、阴暗的甚至是恶毒的;而有时候,大苦难之下依然能成长出来健康、达观、通透甚至善良的心理。依我比较懦弱的本性,我也许会"屈服"于前者,并尽量敬而远之;但我会信服甚至折服于后者,并以与之亲近为乐,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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