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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纪行(短文四篇)
——徐小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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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再丽
古再丽在维语中是美丽之意。维族媳妇古再丽的确非常美丽,可以说她是我此次新疆之行见到的最美丽的女人,但遗憾的是,她说什么也不让我拍照。她是笑着拒绝的,但是拒绝得十分坚决。后来熟了,可以开玩笑了,她仍然不让我拍照。我笑着一次次地提出,她笑着一次次地拒绝。
她并不告诉我不让拍照的真实原因,但是我想可能与什么迷信有关系。好在我还能画两笔画,凭着记忆我把她画了下来,但是凡认识她的人都说我美化了她。
除了不让拍照之外,古再丽倒真的对我很好,用她的方式。她留我住,留一个陌生的汉人住宿,这对于很多维族人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她做到了。跟我熟识之后,她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你的耳垂很大,又没有扎耳环,可以给我家带来福气。"
但是她自己却扎着一对美丽的耳环,是蓝宝的。她说,是男人从阿勒泰给她带来的。她家算是个大家庭,作为长媳的她是要操很多心的,但是她好象并不累,她很轻松地就做到了。看不出她的年纪,三十岁?四十岁?真的不好说。虽然住下但我总有些提心吊胆。古再丽倒很坦然。第二天早上,她请我吃油馕和马奶子,油馕吃起来还可以,但是马奶实在太难吃了,吃一口就想吐,好象是一种劣质酒加在泔水里的味,可是他们吃得那么香。在伊犁的汉族人也特别喜欢喝马奶,吃马肠子什么的,总之每到一个地方,好客的人们就说:吃特色吧。我就很高兴地答应,但是我的这种高兴完全是装出来的,马肠子还能忍受,但说心里话也并不喜欢吃。后来到了乌鲁木齐我终于忍无可忍了,当我再听到"吃特色"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反抗了,我说:"还是吃普通饭吧。"在吃了一大堆羊肉马肉马肠马肚之后,我只想吃一碗清汤面。
但是在古再丽家里,我只能违反我的胃的需要,去迎接那些肉与奶,应当承认伊犁的羊肉很好吃,但即便如此我也吃得很少。是的我的策略就是少吃,因为我听说过关于有内地人去新疆最后拉肚子等等陈年故事。古再丽总是惊讶地看着我,惊奇我吃得如此之少。开始她还怀疑我是因为客气不愿多吃,后来她终于相信是我的饭量太少了。每当这时候我心里总是很惭愧,我真心佩服那些能够一下子融入这种食品中的汉人--我看过很多怀念草原的文章,都是说自己如何能够跟着牧民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没有这种本事的人要想融入草原的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已经很幸运了。
临走的那天,古再丽专门为我做了"纳仁"。纳仁又叫手抓肉,是连骨羊肉切成几大块,用大火煮,打掉沫子,再改用微火慢慢煮。汤里只放盐,保持鲜香,用原汁煮好面片,把肉块放在面片上,再放上洋葱蒜泥什么的,这就是纳仁,上桌之后由一人主刀把肉切碎,用手抓食。吃这种东西哈萨克人似乎更在行。后来到汽车城也吃了一回,羊肉煮老了,远没有古再丽家的鲜嫩。
古再丽喜欢我的画。我随意画上几笔就引起她的惊叹。于是我送了她很多随意画的速写。作为我不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补偿。
在电话里我对乌鲁木齐的朋友说起这件事,她说,正是因为你的画她才允许你住下去,不然,象你这样,人家凭什么接待你,你不喜欢吃民族饭,你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人家早看出来了。你给人家的那点食宿费,人家根本就不希罕,我说呢,你总得有点什么吧。那就是你的画了,这儿的维族人有的可喜欢画了,尤其喜欢你们汉人画的绣花样子。
得到她的点拨,我立即为古再丽画了几个绣花样子,她看了一会儿,抱出了一大摞绣花样子,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了一顶小"尕巴"(四楞小花帽)的花样,她笑了笑,答应亲手为我绣一顶小帽。
冰美人
在新疆的时候,有一次朋友问我,你听说过冰美人的故事么?
我说没有。她就说,是在1994年,在海拔2500米的阿尔泰深山草原,新西伯利亚考古与民族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娜塔丽亚和她的学生们,在距中俄边境铁丝网不到9米处,挖开了地下深达五米的冻土。
那里面是什么?冰美人么?
不,是一口极其精美的棺材,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冰块。冰块化了很久,里面埋藏的马匹都臭了,最后,娜塔丽亚从融化掉的冰水中看到了一块富有弹性的肌肤,上面有着怪兽形状的刺青,接着,是一大块闪着箔金光彩的头饰在冰水里闪光。
简直是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事还在下面呢!她终于发现,里面埋的是一个美丽的贵妇人,上身穿黄色丝绸,下身穿羊毛裙,有着秀美的黑色头发,身体不但没有腐烂,还有着弹性!
这不可能!
当时,冰美人的出土震惊了西方学术与新闻界,美国《全国地理杂志》立即派他的资深记者赶到发掘现场采访,比利时皇家艺术和历史博物馆的摄影小组也赶到了,欧美学者们曾经一度认为这位冰美人是2000年前生活在黑海之滨的西塞利人,但是也有另一些学者们认为,从黑海到阿尔泰山要走4000多公里的路,从她身上的丝绸判断,冰美人更可能是一位中国女子,而且是在长城以南的!
……!
所以,有人说,这位冰美人就是汉代的王昭君!
当时,朋友坐在六十瓦的灯光下打毛衣,用随随便便的口气说着这些惊天动地的话,我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咽着奶茶,全身发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走入一个深深的峡谷,两边都是冰山。冰山之中的缝隙象是有着一种巨大的磁力,把我一路吸进去,周围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呼啸声,当我觉得我已经要撞上冰山、生命马上就要完结的时候,突然,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落满秋叶,就象镀了一层金箔,平原上徐徐走来一队人马,为首的便是"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的王昭君!
但是我始终看不清昭君的面孔,她美丽的脸似乎被一层玻璃笼罩着,好象是一种深深的看不清的湿雾。黄金和白银铸就的面具遮挡着周围武士的面孔,只能看见武士们的眼睛在湿雾中炯炯发光。王昭君穿金黄色丝绸长衫,下身穿暗褐条子的羊毛裙,完全是一副现代女性的打扮。我禁不住上去问:"你怎么能证明你就是王昭君?"
玉昭君嫣然一笑:"你怎么能证明我不是王昭君?!"
她说完这句话,背景的天空就一下子昏暗下来,闪起千道闪电,同时雷声轰鸣。这时我好象打开了相机,想把王昭君拍下来,但是电闪雷鸣之后,我的相机里出来的照片却是一些闪电和一个飘忽不定的幽灵,那个幽灵惊破了我的梦境,使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把朋友也吓了一大跳。
我讲述了我的梦境,讲到王昭君说:"你怎么能证明我不是王昭君?"时,她哈哈大笑,说:"你怎么连做梦都象个哲学家?"后来她把这事儿对另一个朋友说了,那个朋友说,是啊,太是了,什么事情都是无法证明的,谁能证明确有王昭君其人?!
伊犁神话
伊犁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美而荒凉。荒凉并不是一个贬义词。相反。我认为它是一个很高级的带有某种品味的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张爱玲很喜欢用苍凉这个词,那是她的年代。染着旧照片式的赭黄色。而在我们这个快餐文化大众传播的年代,"荒凉"更是需要细细品味与咀嚼的。她似乎象征着没有被开垦,没有被侵犯,没有被污染。她似乎象征着某种纯粹。纯粹的美,纯粹的精神。纯粹的博大和兼容并蓄。她是一个处子,一个美丽得令人感到脆弱和危险的处子,如同一只刚刚吹好的玻璃花,轻轻一碰,就会粉碎。太美丽的事物其实总是带有几分危险的。尤其是还没有完全被人发现的事物。
你注意到"发现"这个词了么?照我的理解,这或许就是我们此次"游牧新疆"的全部内涵。摘掉所有的有色眼镜,用我们自己的眼睛,说文一点。就是用我们自己的视角,去看我们正在和准备去看的一切。说到这儿,真的觉得此行没有摄像机是巨大失误,因为所有的电视台,所有技术最好的摄像。都不可能代替我们的眼睛。而我这个小小的奥林帕斯相机所能够记录的一切是有限的,非常有限。
说心里话,刚到此地,不,是还没有到此地我心里就后悔了。在此之前,打动我的,与其说是这个创意,还不如说是那一大束香水百合。在我的眼中她美得奇特。她的名字就很美。她的香气更是具有一种穿透力,一个生着魔鬼身材的青年女子,把那束带着魔力的香水百合从几千里之外的西南边垂送到我的手上。我还能说什么呢?她的香气就那么静静地散发着,直到我走的时候,她虽然枯萎了,但香气依旧。干花的香气与色彩浓缩成一个艳丽的符号,她如同符咒一般召唤着我。让我坐卧不宁。
但是现在魔力消失了,一切都裸露了出来。就在我临走的那几天,朋友们纷纷来电话:"天呐,你一个女的只身一人上伊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可以一个人上欧洲、一个人上美国,可是绝不能一个人上伊犁!"
"伊犁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罗曼蒂克。那儿真的很危险……"
"你知道几年前的XX事件么?!
"
我真的害怕了,我后悔了。你知道我这个人其实相当脆弱。相当怕折腾,怕挫折。当然我也有喜欢冒险的另一面,但那另一面对于我来说,更多的是一种浪漫的想象。我从年轻时就喜欢读赫尔曼·黑塞在游历时所写的散文与诗。他写道:"我从来不会把我的爱固定在世界的某一点上,无论是风景,还是人。"正是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人生而艰难,死之必然,人的一生就是旅途。是一个人在路上的行走,所有的归宿都是一样的,唯行走的方式不同,唯遭遇的风景不同。美丽与丑恶的极致都是罕见的,平淡的风景往往会伴我们一生。如果一个人有机会接触另类风景、"生活在别处",而因为胆怯而放弃这种机会的话,那么,他(她)无疑就是对于自己的生命不负责任。
这或许是一种自欺吧,谁知道呢?反正人就生活在自欺里,总要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吧。我就是这样说服自己上路的。一旦上路,我将一无反顾。
我拍照的第一个维族女人
在九个题目里我选择了伊犁。
我选择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说来荒唐,仅仅因为一首歌:
伊犁河哎伊犁河,
天山脚下牧场宽阔,
草儿青青牛羊肥壮
白云飘处遍地牧歌
啊,亲爱的伊犁河
美丽的家乡,
幸福的天堂,
十三个民族的儿女,
为你劳动为你歌唱!
……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听我叔叔唱的,当时他在吉林工大念大学,很喜欢唱歌,这首歌,我们一听就会了,他一唱。我们三姐妹就跟着唱,还跳舞,扭脖子,动肩膀,好象所有新疆舞蹈都必须扭脖子动肩膀似的。
是的,我对于伊犁的全部概念也仅仅限于这样一首歌。
但是真实的伊犁,既没有我过去想象的那般浪漫,更没有我现在想象的那样恐怖。刚刚进入伊宁市,就看见维吾尔和哈萨克的妇女在街上行走,穿着各自的民族服饰。市面清洁,市声寂寞。我注意到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维吾尔女人,气质不凡,虽然上了几岁年纪,却依然非常美丽。一张西域特点十分明显的面孔,双眉入鬓,鼻梁挺直,一头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巨大的发髻,一脸傲慢,贵族气十足。她一直在电话亭打电话。我就悄悄守候在旁边,待她放下电话。我立即提出想给她拍一张照片。我以为我夸她美丽的伎俩会得逞。殊不知她坚决地摇了摇头,一脸傲慢地走了,还夹紧了她那镶着珠串的钱包,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这是我来伊犁的第一天,也是在伊犁的第一次受挫。难道所有维吾尔的妇女都是这样的么?真的有点担心,假如所有人都不让拍照,回去如何交代?
但是就在当天的下午,一个叫做阿娜尔古丽(维语"石榴花"之意。)的维族女人证明我的担心毫无必要。
电视台的何导演和刘师傅想得周到。他们带我去看维族民居的时候特意带了个维族小伙做向导。那小伙子看上去很老实,他们叫他塔西(维语"石头"之意),塔西的手势总是拐弯抹角,害得刘师傅的方向盘也跟着他拐弯抹角。后来刘师傅终于不耐烦了:"干甚?你要干甚?"
塔西依然憨憨地笑着:"甚也不干,人家北京来的客人,请人看就看个好的嘛!"
真的没想到维族的民居会这么美。由塔西交涉之后我开始疯狂地拍照。维族的屋宇早先融合了陕甘地区和西亚的建筑风格。近代又吸收了俄罗斯的民居艺术,它的平面,多为一字形,L型或者凹字型。也有豆腐块型的,中间置一通道,一字型即一间、两间或者三间并列,排成一字型。若是两间,就采取里外间布局。对外入口开门在外间,如果是三间,就以后中为正房,对外入口设在中间,进门后再向左右间各设入口。似一明两暗的房屋布局,L型,就是把一字型房屋的一间向前伸出1-2米,可在延伸部分单独设对外入口。凹字型,就是"一"字型的中间房屋缩进去1.5-2米,豆腐块型,就是采用分支布局,设一通道,联系左右的房屋,通道的一端设对外入口大门。
这座房子是L型的。
当然最吸引我的首先是色彩,那种柔和的青蓝色在雪白的墙面上刷出古波斯式的图案,中间有断续的黑色花纹点缀,有明亮的金夹杂其间,不知是金粉还是金箔,显得富丽堂皇。
然后是造型。这是伊斯兰宫殿的造型,很高大很雄伟,屋檐镶满了伊斯兰式的刻花,虽然有点罗可可的繁赘,却也不失一种异域风情式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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