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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的心
王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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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采访完那个黑社会老大时,天幕就彻底黑了,按照日程安排第二天我将返回北京,我想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时间再来看守所了,我还是力争见一见夏洛克,当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所长面露难色地踌躇再三,还是同意了我的要求,不过所长说由于夏洛克身份的“特殊”,你见一见谈一谈倒没什么,只是……。那句“只是”的后面是一段冗长的沉默,沉默并非毫无意义的空白,沉默里有时埋藏的东西远超出语言本身,他用眼睛看着我,我深谙所长话里的含义,也明了他目光里流泻出来的无声的那些言语,我点点头也用目光回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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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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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从监号里被带出来时,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那条挪擦在地面上的右腿,那条右腿看上去并不是跛,而是一种残废和萎缩,当他坐下来后,我便问他那条腿是怎么弄的,他轻描淡写地说是以前骑摩托车被撞了一下。我就很一针见血地说你肯定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射杜冷丁的。他见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被揭了底,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一种很无奈的回答,但我却以沉默固执地等着他的回答,他只得收住笑,手指推了推眼镜算是说话前的过渡,然后说,其实我是因为一次牙痛染上的,或许那个时候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是人的意志说坚硬是最坚硬的,而说脆薄又是最脆薄的。何况当时我家人又都在医院,也有这个便利……我抓住他语言里不经意露出的把柄紧着问,你们家都是谁在医院?这回他警惕地收住话茬,目瞪着我,好像我是一个不怀好意的探密者。我正不知如何挽回紧张了的局势,他却反客为主地向我发问道:请问你叫什么?是哪个单位的?按照以往采访犯人的惯例,犯人是很少如此这般发问的,我一时不知是如实答呢,还是拒不回答,亦或是用谎话骗他一下,我在瞬间的犹豫和思考里,还是选择了据实回答。他的盘问完全是警察盘问犯人的语序和口气,这让我再一次想到他曾经当过警察。我说我忘了我们还是“同行”呵!他听出我是在提醒他目前的身份,所以他又无奈地转换现时这个角色里,带有自嘲味道地说,曾经是同行。我说真不愿意在此时此地以这样的方式遇见同行,所以你放心我不会以你的真名实姓去作任何报道。但你记住,我并不是想给你什么面子,我是给这座城市的警察留点面子。所以读者现在看到的夏洛克自然是我为了信守诺言而为犯罪嫌疑人取的一个假名字。其实犯罪嫌疑人叫什么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他怎样走向了堕落……
我在采访夏洛克之前简要了解了一下案情,夏洛克的家庭出身是比较优越的,他的父亲是他第一个被敲诈对像那个医院女院长的前任党委书记。(现已离休在家)他的妻子和小姨子至今仍在那家医院供职。哥哥弟弟都是名牌大学毕业,且在省城和京都的重要部门工作。他高中毕业后应征入伍,在部队被保送上了军医大学,后转业分到父亲所在的这家医院,在父亲离任前,他让父亲托熟人调到公安局当了一名刑警。如果这是一个人的简历,那么我们从这样一份简历上看不出一个人堕落的心迹……
女院长40岁左右年纪,看上去庄重干练,她是在秋分的那个傍晚临下班时接到那个敲诈电话的,电话里的男人声音雄浑厚浊,他将声音压的低而又低说,我的手里有一样东西足以让你毁灭,很抱歉给你打这个电话并不是我的意思,我和你远日无仇,近日无怨,我这也是受朋友之托,不过我站在中立者的立场劝你,你该照我朋友说的去办,说老实话,那件东西不亚于埋藏在你生命里的重磅炸弹哟……女院长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弄晕了,还是被电话里所威胁的事给吓住了,她简直是有些结结巴巴战战惊惊地问对方,请问你的朋友是男是女?我能不能当面跟他(她)谈谈?还没等她说完,对方有些粗暴地打断她说你这人怎么一点游戏规则都不懂,我的朋友要是肯见你,他还找我干什么,你准备三万块钱赎你的东西吧,时间地点我会另行通知你的……当她还想问点什么,对方已挂掉了电话,她拿着发出一片盲音的电话,就像掉进了十万米深的冰窖……我说你为什么不敢紧报警呢,她摇了摇头,抬头把一脸的无奈投进比心还要迷茫的秋夜。我心知问这样一句话有多么多余,她不报警自然有她不报警的难言之处,那个难言之处或许是她至死都不肯示人的,人这一生有一些隐秘是埋在血液里的,你怎么可以破开人家的血液翻看那隐秘呢,那是很要人命的一件事呵。所以我不会强求她讲出那隐秘。她是在三天后再次接到那个神秘电话的,这三天她度日如年,她已准备好三万块钱,她已没有耐心再继续强熬苦撑着了,当那个人问她想好了么,她生怕人家又挂掉电话赶紧说想好了,你说在那儿交换吧。对方不动声色地让她下楼,然后奔到6路公共汽车站,她到了6路公共汽车站,手机又响起来,那个人说你向北进华联商厦。她照那人说的进了华联商厦,她刚一进大厅,手机即刻就响了,像被那个人摇控着,她感到后脑凉嗖嗖的,总觉得那个人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窥视着她,这远比面对面碰见一个坏人更让人感到恐惧,她被命令着进了电梯,然后又被命令着在5层出来,一直拐进女厕所。“现在,”电话里的那个人说,“你一直往前走,”这句话让她想起日本电影《追捕》上的一句台词,“一直向前走,不要往两边看,你会溶化在蓝天里的……”她紧紧地抱着那一包钱,极度恐惧地站在了向西的窗前,只听那人发出最后一道旨意,“把钱从窗子那儿扔下来吧,她就机械而又木然地把钱扔了下去……我说那你的东西呢,他要挟你的那些东西你要了没有?她摇了摇头,然后说那人把电话挂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我真想说她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被敲诈者,可是我不能这么无情和冷漠,这种事碰到谁不像吞只苍蝇那般恶心的令人作呕呢!
夏洛克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得手了,直到案破警方找到女院长,女院长坐在她的那张大大的写字桌前,装作很惊讶的样子说:敲诈?我跟任何人都无怨无仇,我怎么会被敲诈呢!真的有人要敲诈我,我怎么会傻到不报案而白白地送三万块钱给他呢?那个小警察不留情面地说:您怎么知道是三万块钱?我刚才没有说到钱数,况且案子刚审下来,除了我们办案子的知道,也就是当事人自己心里最清楚了。您还是配合我们取一下证吧。女院长知道情急之中说漏了嘴,只好把怎么被敲,怎么送的钱跟警方如实做了陈述……
第二个被敲诈的对象仍是一个女的,她是国税局的副局长,敲诈电话里的男人绝对地京腔京味,“请问你是路局长吗?”路局长听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很礼貌地问;您是哪一位?电话里的人说,“我是纪检委的,请问你屋里有人吗?说话方便不?”这问话很怪异,她来不及细想便如实说:正在开会。男人说,那就先叫那些人出去。女局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叫一屋子人先出去了,这时电话里的男人干笑了一声说,我是在社会上混的,什么挣钱干什么,有人要找你的麻烦。女局长问:谁找我的麻烦?男人说:这人你肯定认识,但现在我不能说,女局长就更加紧张地问:找什么麻烦?男人说:有人委托我们,有人提供你名字、电话号码和在哪儿当局长!女局长恍惑着问: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找的是男的还是女的?男人说:我知道你是女的,有人提供了你和其他男人不正当关系的照片,并让我们散发出去,你如果和我们合作得好,我可以把这些东西给你。女局长问:怎样算合作得好?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发狠地说:那就花钱消灾!
女局长这时却又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一个正派女人,你既然给我打电话,就应该了解我的为人。
电话里的男人口气和缓地说:正因为你是一个正经女人,所以我们不愿意和委托者合作,才愿意和你达成协议,你要知道再正经的人,如果把她的照片和另外一些男人的照片组合到一起满世界散出去,你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
沉默了片刻,女局长问:那你要多少?
“十万!”男人在电话里干咳了一声说道。
“十万我可拿不出来,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你自己先考虑考虑,我们会再打电话给你的。”电话就被挂断了。
女局长在屋里踱着步,女局长踱步的速度就像一条被激怒的狼红着眼睛来来去去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她最后立定在电话机旁抄起电话,刚拨了一半号码,即刻就又很烫手似在把电话扔了,她披衣出来,径直奔保卫科……
当她从保卫科出来时,她的手机骤然响起,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她迟疑地打开手机,只听那个京腔京调的男人恶狠狠地冲她说,“你刚从狄科长那里出来吧?你去报案了?你别忘了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我的注视之中……”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她愕在那里,回味着“注视”两个字,不禁浑身发冷起了寒颤,她回顾地望了望,并没有什么人,但是那个无形的声音却无所不在地围困着她……
女局长还是秘密地让保卫科的狄科长向市局报了案,她和对方由10万一直讨价还价到5万,谈妥钱数后,就开始谈判钱货的交接地点,市局派了两个女刑警跟着她,散布在女干警四周还有几个男警察,他们一律着便装紧盯着女局长和女局长周围可能出现的一切可疑人员。女局长开始是被指挥着把钱放在新华街南头的一个垃圾筒里,但当她快到指定地点时,那个男人打电话说:“路局长你很不够意思,你带了两个女便衣还嫌不够,还带了四个男便衣,你把我们当傻冒耍是不是?告诉你,下一次再让我看到这种情景就别怪我不给面子和机会了……”
再次打来电话是在半个月以后,那个男人让她一直开着手机,她被指挥着上公共汽车,然后倒三轮车,再打的到了一个居民区,穿过居民区一直北行,到了院墙跟前,她心里是没有什么耽心的,警察就在不远处跟着她,包括她乘坐的出租车,司机都是警察装扮的,公安局也是周密而又精心布置了的,可是她们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智能,她和警方都没想到,敲诈的人这时命令她把钱袋子扔到墙的另一面去,这是出乎警察的意料之外的,他们一切都准备的有条不紊,只是没有想到“墙的另一面”。一般的处置此类事件的办法当然是紧盯了被敲的这一方,这一方好比是极具诱惑力的鱼饵,掌握了鱼饵还怕那条大鱼不浮上来吗?可是那鱼沉在暗里就把事情做成了,而这一方损失的岂止是几万元钱的饵料,着实受损的还有一份智力和谋算。其实不能算是受损而是对方计高了一筹。待到路局长把钱袋子扔过去,待那几个警察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情,待到他们猴急似火地蹿到墙头向着墙的那些一面张望时,满眼都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那鱼早隐去了……
比起前两个被敲诈者,冯三在应对上就显得老练和从容多了。男人在突临的灾难性事物面前要比女人沉着冷静和大胆,女人太顾及面皮上的事,不像男人是可以豁出去的。冯三在外的确养着小老婆,但比起女人,男人在这方面的顾忌要少的多。那天,他在班上,接到了一个四川口音的男人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四川人”说,“你是冯经理吧!”冯三说就是。又问,你是谁?对方说:我是哪一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祸事到了!
冯三警觉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希望你明人不做暗事,明说吧!”
“有人交给我们一些你和别的女人不堪入目的照片,要我们给你到处散发……”
“你别跟我来这一套,我不是共产党的干部,我不怕!”
“哟,先不要这么火气大,最刺激的是还有你跟某个男人不堪入目的照片,你也不再乎吗?”那人在电话里露出很无耻的奸笑。
“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冯三言语里已有了几分结巴。
“冯老板,别开玩笑了,你有个儿子叫冯凯,你在花园新村养着一个我们四川的辣妹子,你跟那个“面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吧,“面首”是个广东人,怎么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其实,你还是放明智一点好,我们这也是受人家的委托!”
“兄弟别说这些了,什么受委托不受委托的,说白了,你给我打电话说这些事的目的,不就是弄两个钱花吗,我也是混社会的人,我也知道你走到这一步也很难,而且我能答应你的要求,并不是我怕你,是不想得罪你,都是江湖上混的,你要是缺钱花,你需要多少先说个数,说其它的没有用,我也想交你这样的朋友,你说吧!”
“四川人”朗声大笑道:“好,你话说到这地步,痛快!我想知道你能出多少?”
冯三老辣地说:“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要听听你要多少才算满意!”
“四川人”不想掉在冯三设计的这个尴尬境地里,便嗫嚅道:事情不像你的脑壳想像的那样,事实上是有人叫我们找你的麻烦……”
冯三再次打断对方的话说:“兄弟你别说这些用不着的,你就痛快地说到底多少钱能叫你满意!”
“那你最低能给多少?”“四川人”并不想让冯三牵着鼻子走,他要掌握主动探知对方的意思。而对方可不是软柿子,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不说最低,我最高能给你一万。”
“啥子?壹万?你打发叫花子?最少也得五万!”四川人对冯三给出的壹万元从语气上表现了极大的不满。
“五万块钱对我来说负担太重,我虽然当经理这么多年,都是给共产党干呢,我自己也没有多少钱,实际上是空有虚名,我的意思是少了点,壹万块钱交个朋友也可以了!”
“关键是我们这次来了好几个人,这件事也不是我们几个人决定了的,我们头儿今天不来,明天来,这样吧,你也考虑考虑,我等我们头来了再跟我们头儿汇报一下看他的意思。明天上午9点咱们再通个电话……”
第二天9点左右,那个人准时打来电话,电话里冯三坚持只出壹万块钱,并且提出见上一面。“四川人”说见面是不可能的。
夜里冯三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又是那个“四川人”,“冯哥,你考虑的怎么样?”
冯三说:“就壹万块吧,多了我真拿不出来呵!”
“冯哥,我为你这件事,挨了我们的头儿好一顿臭骂,我们的头儿已经来了,现在就在我旁边
,他要跟你说话。”
稍顷,一个纯正北京口音的中年男子声音传过来,“喂,冯经理,详细情况我的手下都跟我讲了,壹万块钱绝对是不行的,这种事情我们做的多了,没有一次是违背了我们的意志的,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就对你采取措施了!”
第二天早晨,冯三刚睁开眼,“四川人”就打来电话,电话里“四川人”说,“我现在公用电话亭给你打电话,我帮你向我们的头儿求情,已经把钱压到了三万块,我们的头儿这次来是势在必得,他这次不但带着人,还带着子弹,毒药,炸药和钴60,说起钴60你不知道吧,一旦正常人给这个东西照射的话,不出一个月,就会得败血病而死,这可不是吓唬你……”
冯三说:“我知道你为我在你们头儿面前说了不少好话,看你的面子,叁万,就叁万。只是,送钱的时候,我不去行不行,我换个人,叫我司机去!”
“哈哈,你别跟我耍花活儿,你说这句话我就知你报案了,这招儿是公安局的那帮蠢货教你的吧,司机肯定就是条子啦,我可告诉你,你若不去,我也不去,我会雇一个盲流子,或是新入伙的弟兄去,每次去取钱时,我们都让他们带着遥控炸药,为的是防警察,他们抓我们时,我们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引爆,杀人灭口……”
冯三和那个四川人通话时,警方就紧急地录音并查那个号码的机主,他按照警方说的和对方软磨硬扯,拖延时间,可是对方似乎像是对他这一方面了如指掌般地说道:“你别以为
拖延时间警方就会顺藤摸瓜摸到我,告诉你,你们查不到我的,那些卡,那些电话,你们是查不出来的,怎么样,如果你有胆量,咱们下午5点钟约见一次,你敢不敢来?别忘了带上钱,否则,今天晚上你儿子的命可就难保了……”
电话随即也消逝了。
傍晚近5点钟,冯三和警方抱着一线希望等着电话再次响起,,电话果然就响起来了,“四川人”说,你现在从家里出发,到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找我来吧。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应该是人民广场,而冯三和警察都不相信那小子会在离公安局两百米之遥有所动作,但冯三还是按警方的要求站在了人民广场上,他的四周也布满了三三两两着便衣的警察,而这时手机响起来了,电话里的四川人怪声怪气地叫嚣到,“你带了条子来了,我看到你了!我可以告诉你,还有两起案子都是我做的,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你还是放老实点为好,你们哪里是我的对手……”就在四川人得意忘形地谆谆教导冯三时,监听冯三手机电话的警察却听见了钟声从四川人的手机里传过来……
夏洛克听见钟声抬头望了望天,脸色惨白,他太大意了,他太得意忘形了,怎么就忘了头顶这座大钟了呢?他知道他完了,警方会依据这钟声迅判断出他所在的位置,他不怀疑他们的出警能力,因为百米开外就是公安局的大院,他有些沮丧地刚欲收起话机,就见两个年轻人向他疾步围过来,他认出那是两个着便装的警察,他最后恨恨地看了一眼头顶上的自鸣得意的大钟心里万般沮丧地说:“这分明是为我敲响的丧钟呵!”
这些事实我已不想再让夏洛克复述了,还需要告诉读者的是,夏洛克会用好几种口音说话,他做案时一般是他跟踪,而让他的同伙去接头。但这一切只是夏洛克犯罪事实的表像,它们是我们一眼就能看得清的明线,而一个人内心潜质的蜕变则是埋在生命里的一条隐线,我更感兴趣的是这条隐线,按照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直观最敏感的感观判断,我很冒失地问他:“你曾经当过警察,又已四十不惑之年,你总不会对我说是脑子一热就去犯罪了吧?你能不能坦白地告诉我你的最真实的原因,恕我冒昧给我的感觉你是一个背叛婚姻的人”……在场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我,夏洛克更是瞪直了眼睛愣怔半响才说:“你是记者,我骗不了你,你没有说错,我很对不起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对我一直很好,凡是我走过的单位,凡是认识我妻子的,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一个很善良很贤惠的好妻子,可是我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
他的述说就是从这诸多的对不起开始的。他说:“我婚姻之外的第一个女人是我高中的一个女同学,她是东北人,大我四岁,毕业后嫁给了一个做钢材生意的人,那个人很有钱,后来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我这个女同学知道后就狠要了她丈夫一笔钱而后就与她丈夫离了婚,离婚后的我的女同学过着很孤寂的生活,就从省会来到上中学的这座城市散散心,当时大家都很忙,就我还有点空闲的时间陪她转转,聊聊天,她很感激我,临走给我留了她的地址和电话,正好一个月后,我去省会送一个少管,送完我就给我女同学打了电话,她很高兴地陪我转转,并让我住在她家。晚上,我们俩个喝了很多酒,她说她很孤独,很可怜,我们就这样好上了……等我从省会回来我老婆就发现了,女人是很敏感的,其实没有什么东西让她知道,她是凭感觉发现的,她就是觉得不大对劲,在她的追问下,我就如实告诉她了,因为我跟那个女同学是不会有结果的,我既不想跟她结婚,也不想跟我妻子离婚,那个女同学得知我妻子知道后就又来过一次,我妻子也见了她,她说她以后不会再扰乱我们的婚姻生活,她要回东北了,以后也不会再来……她走了以后我们再没有见过面,我妻子也没再提起这件事。
“第二个完全是我在极度空虚中玩一玩的伙伴,那时我已不能上班,请病假长期在家无聊至极就给自己点乐子,那个女孩子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我们之间相处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后果不太好,她怀孕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能求助我妻子,因为当时我有个耽心,如果不处置好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要是真告我,那法律就会以重婚罪处罚我。我妻子她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妻子,她哭着说,为了你,我可以跟你假离婚,等你度过了这一段,平息了这件事后,我们再复婚……”
夏洛克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们一屋子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夏洛克,夏洛克就很羞愧地低下头,其实我们的目光只是穿过夏洛克想看看他生命中碰到的那个做了他妻子的女人,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女人?那么夏洛克真是枉为这样一个女人的丈夫,他不配呀。我说这样好的妻子到哪儿去找呢,你实在是不珍惜!你继续说吧。他说,唉,从理智上我一点也不想跟你讲,可是这事埋在我的心里令我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后来是我妻子领着那个女孩到医院做了流产,她侍候了那女孩一个多星期,又给了那女孩一笔钱才算把这事了了……
“那个女孩后来再没有找你吗?”我问。
“没有,因为怀小孩是个意外,十来年了,分手后,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后来那个女孩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再没有消息了!”他顿了顿,又推了推眼镜片说,“这之后好长时间我都有再没有染别的女人,说良心话,我从没有到歌舞厅找小姐呀什么的,我从来没有在这方面犯过错误
……”我望着他不知道他这种表白有什么意义,或许他认为他在外面找女人和去歌厅找小姐,找妓女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他在我们这一群陌生人面前保持了一份面子,而对于他的妻子来说,他找什么样的女人不都是对他和他妻子婚姻和爱情的玷污和背叛吗!
“直到这最后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子是我在车站的一个饭馆里认识的,我去那个饭馆吃饭,那个女孩子在那儿做服务员,店里没有几个客人,我就跟她聊天,她说她今年24岁,是从湖北的农村逃婚逃出来的,她说她的嫂子有个弟弟是个痴呆儿,嫂子和哥哥合谋把她骗到嫂嫂家,逼她与那傻呆子结婚,她说她是在完婚后的一个雨夜里逃出来的……我觉得女孩子可怜兮兮地就说,我给你留个呼机号,你有什么难事就给我打传呼。我那天也喝了点酒,说完这话就忘了,一个星期后,那个女孩给我打传呼,说能不能给她找个工作,那个饭馆的工资太少了。我就去了那家饭馆,把她领到我的朋友刘刚那儿,刘刚开着一家公司,我说哥们你帮帮这个女孩她挺可怜的。刘刚就开玩笑地说,我这又不是救济所,除非她是你的人……女孩子就往我怀里一扎,我就笑着当做默认……后来我跟我妻子说我不能老闲在家里我要跟刘刚一起做买卖去,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回家住。我妻子她就信我了,她说也是的,你一直这样在家早晚会闷出病来的。后来我就在外面跟那个女孩子租了一套房子同居了……”
“你与第三个女孩子的事你妻子她知道吗?”
“被抓的当天,我就跟办案民警说让他们打发那个女孩子回湖北老家去吧。第二天,我看见所长转给我的一套内衣内裤和袜子,那些衣服是放在我和那个女孩子同居的那个房子里的,我就知道我妻子她去了我和那个女孩子同居的房子,她从那儿拿来了这些东西……”
有些故事听起来是绵绵的,而它们砸下来的时候却像一场无情的冰雹在你的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无法消弥的大坑,任你用很久的时间都无法抚平。我确信一屋子人都被一种很绵软的冰雹很尖锐地砸了,我是在沉默良久之后才发问的,我说以你目前的这种状况,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的妻子她会不会……我的话没有问完,他显然已经明白了,所以他很自信地说,“她决不会首先提出离婚的,就是我提出离婚她也不会离的,下个月的11日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了,那一天即使见不到我,她也会来这儿看我的……她太善良了,女人太善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她稍稍不善良一点点,我可能也不至于走成今天这个样子……”夏洛克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玻璃外面那深黑的夜色,我知他的灵魂就陷在那一片深黑里任谁也搭救不出来了。我就是在那一刻里决定要想尽一切办法见一见他妻子,我同情和悲怜那个陷在深重的情感灾难里的女人。我将这个非份的愿望说与办案人,我恳求那个年轻的刑警帮我这个忙,年轻的刑警面有难色,因为这已超出了他的职责范畴,他说如果直接告诉她有一个女记者采访她,她肯定不肯见你的,这件事发生以后,她在这座城市简直抬不起头来了。更何况她这个混蛋丈夫敲谁不好专敲自己妻子的顶头上司让她还怎么在那个单位生存下去呵!这个年轻的刑警他像我一样感情用事,我喜欢他说的与办案无关的这几句话,我说我只是不放心她,我只是惦记着她,我只是……我不知道我该选择哪一个字眼更能准确表达我的心意,他说我懂了。然后就帮我找来了夏洛克的妻子。夏洛克的妻子坐在刑侦队的破旧的沙发里,她的眼睛满是被泪水浸泡了之后的那种干涩的肿。她的面色也是因失眠造成的青灰色。但她的眼神里沉积着绝望里的希望,她的脸上虽然刻满了痛楚和羞愤,但我能看出那痛楚和羞愤里有一种苦苦挣扎中的耐心和忍力。我说我只是看望一下你,虽然我的看望不免含着刺伤的成份,但你要相信,这刺伤是满含了女人的善良的,你对我的戒备和猜疑不也是对我的善良的另一种刺伤吗!就像你的善良在婚姻里总是被夏洛克不珍视地加以刺伤,道理都是一样的,但你的善良让我感动,你本可以从自己家里取了内衣内裤送给夏洛克,而你是多么的用心良苦却跑到了他和另一个女孩子租住的房里去取内衣内裤送给他,你是在给予他善良的暗示,你想告诉他你对他的爱是宽泛和包容的,你不要他绝望,即使他做出了任何事,你都会原谅他,等着他……她双手捂住脸大声地哭起来,她说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揭我的心上的疤了……我从18岁就认识他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杜冷丁害了他……
我说你为什么老给他找借口呢,你能说他找女人也是杜冷丁害的吗?他去搞敲诈难道杜冷丁是罪魁祸首吗?她坚定地回答我
:是的!如果没有杜冷丁,那些女人拿什么勾引他?杜冷丁使他昏了头,如果不是杜冷丁,他怎么会没有理智地走上犯罪这条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也许这回好了,他在里面不戒也得戒了,如果真是戒了,那就是坏事变好事了,他从此以后就会变好了…她说到这里转身抓住我的手说,你不是见到他了吗?他心情怎么样?他……还好吗?我说他当过警察,他很清楚自己应负的法律责任,倒是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她松开我的手,眸光一下子又暗淡下去,她看着自己掌中的纹路喃喃地说:我会等他出来,我能养活他,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变好的……
我在与她分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真实姓名和通信地址以及电话全部留给了她。我说没有比你目前面对的人生更糟糕的人生了。糟到不能再糟时就会向好的方面转化了,明天,不会有比今天更糟的事情发生。
从此以后的岁月里,我等着一个电话打过来,在等待的这个过程中,我理解了她的善良:原来,救一颗心,远比做一百件善事还难,但意义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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