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厚厚的大红门——

章含之：往事依稀如梦

　　　　　　　　　　　　　　　　　　　　　　　　　　　　　陆　梅

　　一说起丈夫"老乔"，乔冠华，章含之就动情，一动情就哽咽。这一次，为她新出版的回忆录《跨过厚厚的大红门》采访，电话那头，她又哽咽了。她说她明明知道生活是一条自己走的路，哪有那么多时间活在过去，可她就是做不到。好像一提老乔，就永远也跨不过去……

"我在院子里回忆过去，可一出门就不是过去了"

　　《跨过厚厚的大红门》为文汇出版社"原创丛书"之一种，初版1万册，在刚结束的上海图书交易会上全部订出。封面上那半掩着的厚厚大红门，那大红门内寂寂的四合院，仿佛印证着章含之现在的心情：幽深的，凝重的，竭力想冲淡过去而过去却越磨越深的。在失去了父亲章士钊、失去了曾经尊称她为"章老师"的毛泽东，最终又失去了丈夫乔冠华之后，章含之愈来愈觉得热闹的现代化城市与她无缘。她生活在过去，生活在史家胡同51号--这座目睹了院主人历史的沉浮和生离死别的四合院。

　　"书中最新一篇《昨日旧事残梦》，就是在这院子里完成的。原想写得轻松些，讲讲我在外交部十余年间遇到的趣事逸闻--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但却从未真正涉及的阶段。它浓缩了我一生全部的情感、全部的奉献。可是当我落笔时，我才发现，那伤痛依旧存在，它只是被轻轻地掩盖而已。重新翻出旧事犹如撕去那覆盖在伤口上薄薄的纱布，再洒上厚厚的一层盐，它又开始流血。我真的无法再一次直面那原以为已成过眼云烟的过去……"

　　章含之无语凝咽。1971-1983年，是她经历从天堂到炼狱的十二年。这十二年，因为和当时叱咤风云于国际舞台的中国前外交部长乔冠华相识相恋，她成了世人瞩目的公众人物。也就在这十二年，她得到的一切很快又残酷地消逝。她和乔冠华从光辉的顶峰一夜间被推入可怕的地狱深渊。乔冠华没有活过1983年的中秋节走了，留下"肢体还健在，灵魂却空了"的章含之。

　　"所以，我必须向读者致歉，《昨日旧事残梦》写得很不充实。我竭力想写得轻松，竭力想避开伤痛，结果我自己也很不满意。我只能承诺，在我有生之年，如果我的感情真能变得坚强一些，我也许可以给历史、给广大读者交一份更好的答卷。"

　　《跨过厚厚的大红门》是章含之的第五本书。新书出版总要有篇序，她第一本书是老友冯亦代作的序。第二本《十年风雨情》请徐迟写，徐迟的序当时让章含之热泪盈眶。于是她和徐迟有个约定：以后只要她出书，就请徐迟写序。徐迟还答应章含之两件事：为她写回忆录，为乔冠华写传记。遗憾的是，两件事都未及完成，他自己已匆匆离世！

　　"徐迟走后，我就自己写序了。写的时候，想了很多。当我坐在这座我生活了四十二年的四合院中重写这里发生的一切时，我情不自禁想到了'遗老'两个字。这使我自己十分震惊--难道我真的变成了沉湎于过去的'遗老'，只能絮絮叨叨地讲述这院子中过去发生的事了？难道我的生活就真的只有过去，没有现在和将来了？"

　　章含之震惊之余有所醒悟：两年前当她写如今用作书名的那篇《跨过厚厚的大红门》时，她只想着跨进大红门，不曾想过要跨出去；而两年后当她写这篇序时，才猛然感到如果光从外头跨进来，她就被现实抛在后头了！她需要跨出去，寻找新的生活起点。

　　就连史家胡同都在变。胡同西口南边的房子已被拆，胡同两头为了造地铁站缩进去不少。章含之家对门还起了高楼，11层。"夏天还好，院子里几棵几十年的老树能泼下一地的荫凉；冬天就不行了，高楼压在前面。将来恐怕这个院子也保不住。我在院子里回忆过去，可是一出门就不是过去了……"

"退休后找事做，是不想那么早成为时代的外人"

　　章含之怀着复杂心情讲述和这院子有关的一切。偌大的四合院，到了晚上只有两个人：前院一个看门的（原来是乔冠华的司机），后院就是她。月光皎洁的夜晚，章含之偶尔也独步院中，可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感觉了。到了中秋，思念更甚--乔冠华就是在中秋这一天离世的。于是有一段时间，章含之有意多往外跑，去外国，去热闹的都市。有一年中秋夜，她特意请了四十多位客人，不少还是在北京的外国朋友，也有几个玩民乐的，请他们演奏了一些和月亮有关的曲子。那天晚上，一院子的人都特别开心，吃自助餐，听音乐……

　　章含之现在的身份是中国城乡发展国际交流协会会长。当人生步入黄昏，章含之却变得忙碌充实起来。她正在筹备一个中外合作教育项目，合作伙伴是美国一家教育投资公司。她希望能在国内几所大学引进新的教育课程和管理模式。"退休后找事做，是不想那么早成为时代的外人。我想和生活靠得近一些。"

　　章含之的协会办公室就设在51号前院。来协会上班的有三、四个人，像一家人一样，专门有人洗菜做饭。白天在忙忙碌碌中过去，晚上或节假日，章含之就看看书，写写文章。她看书往往"拿到什么就看什么"--前些时朋友送她一套张洁的书，再前些时有人送她宗璞的书，她都觉得挺好看；有时也看英文原版小说或者自传。

　　她把每一天每一分都安排得满满的，这样就可以少想一些不太愿意想的事。可是总有人不理解，他们惊讶地问："你现在还不满意啊？"这个时候，章含之就在想：什么叫满意和不满意呢？什么又叫幸福和不幸福呢？如果一生活在乔冠华的余辉下面就是幸福，那她宁愿要一份平平淡淡的生活，和他白头终老。

　　但章含之明白，面前的这份回忆尽管痛苦，但当它成为历史，覆盖了创伤的心终于意识到真正可贵的是她有幸经历了一段可歌可泣的人生。它使章含之有今天的成熟，可以面对历史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