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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爱人

                       程 青

  夏天去丝绸之路旅行,在嘉峪关买到了一尊陶俑。过去我从来不买文物,当然我也并不清楚我买的陶俑能不能算得上是文物。店里的小姐热情地向我推荐他,对我说是她们老板从民间收上来的。我仔细地端详着这个陶俑,是一尊吹笛子的坐像。这位不知来自哪个朝代的男人头挽发髻,身上穿着款式不详的衣服,颜色却依稀可辨,上衣是棕色的,下装是一条绿色的裤或者是裙。我很遗憾我非常缺乏历史知识,不知道笛子始于何年,否则我至少能知道我的陶俑不会早于何年。现在我只能笼统地用一个“古代”来概括他距离我的年代,我也怀疑这个“古代”也许还不够用来念一个大学本科呢。他标价两千八,静静地坐在文物商店幽暗的一角,手拿一支玉笛,神态安宁,仿佛诸事不放在心上。也许正是他这份超逸吸引住了我的目光。我把他捧在手里。小姐声音轻柔地在我耳边絮絮地说你要是真喜欢你出一百块钱把他拿走吧,反正老板不在我作主卖给你吧。她的态度很诚挚,尽管嘴上在劝我,却让我感觉其实她并不急于出手,在留着与卖出之间有一份迟疑。她的声音尤其是她的态度对我有一种打动,我丝毫也没有去想这可能是商家的手腕或圈套。我付了她一百元,当然没有还价。

  在钱与物的对应关系上我素来有自己的看法,对于我看得上的东西我会在第一时间表现出真诚的欣悦和惊喜,而且不好意思也不忍心向卖主砍价,所以我是商家最容易看中和争取到的对象,所以在我的家人和朋友面前我是一个备受嘲笑的上当受骗者。当时我甚至没有多费脑子琢磨一下在两千八百元与一百元之间怎么会是如此简捷的一箭之地。当我把这尊陶俑千里迢迢、小心翼翼地带回北京,首先受到的便是意料之中的一通调笑。

  但是我真的是很喜欢它,我喜欢这尊塑像,渐渐地我更加喜爱陶制的这个人。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眉长入鬓,面容端庄,看上去就是一个性格宽厚的人。他坐在那里,捧着笛子,好像正在运足一口长气,然后幽幽地或者激越地吹奏起来,大悲大喜,然后是无悲无喜。我相信他是一个真正爱好音乐的人,是一个雅士,对艺术心怀虔敬,当笛声响起他便全身心地沉醉到另一种境界之中,远离尘嚣,物我两忘。也许因为他在他所生活的年代里曲高和寡,未遇知音(多么了不起,又多么可悲),所以这个人执拗地把自己留给后世。他变成了一尊陶俑,或者说他以一尊陶俑的形象现世,穿越时光隧道道,到了一个他全然陌生的时空,并且在嘉峪关与我相遇。

  天哪,这样一个人!――那么他是谁呢?我想他也许是我古代的一个爱人。那么我们曾经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呢?我想我一定会对他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因为他的神态太端凝了,稳重得有点儿过头,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男人会不会是一个圆通练达的人?会不会是一个深谙生活之道的人?会不会是一个识情识趣、知冷知热的人?还有,他会不会是一个疼爱女人的人?单从他的外貌看,我猜想和这样一个人绝不会浪漫到月夜私奔,大概也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我身穿大红的绣花嫁衣裳,一顶漂亮的轿子在鞭炮鼓乐声中抬过去,然后在夜间的某一刻我们有了一生中第一次害羞的对视。尽管是包办婚姻,估计还算是一段美满姻缘:婆媳和睦,琴瑟和谐,子孙满堂,白头偕老。――可是这么波澜不惊的一生,终究是有些遗憾的。

  那么我还要什么呢?我要他风雅蕴藉,才高八斗,又要圆融淡泊,明净致远。当然还要门第显赫,家道殷实。他家里有钱最好不是作为财富收藏,是盛世里热热闹闹的人家,带了那么一点点及时行乐的色彩,银钱也是按月按年源源不断有地方来的,他便可以按他的心意挥霍。他还必须是一个会玩的人,这样高朋满座,欢宴达旦才有趣味。我要他在如此端正严肃的外貌下有一颗奔腾的心!也许这个人正是这样的呢,古话说人不可貌相,而爱情面前的男人更是不可貌相。那么他与我也许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生死情爱?或许是一份永远无法传递的眷恋情思?说不定我们是耳鬓厮磨的表兄妹,就像《红楼梦》里的宝玉和黛玉一般;或者是邻家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儿女,却偏在情窦初开时相遇,从此便惹下相思。他在那没有标记的年代里对树对风对着飞檐上方澄彻的天穹说绵绵情意,诉刻骨的眷恋;我则在那逝去永不回头的岁月里对水对月对着木格小窗外蜂环蝶绕的繁花默默地想着他,暗自垂泪。也许是一次游园相会,也许是雨中邂逅,他终于有机会对我当面说一句话。他说我要和你在一起,不惜变成一个俑人。当时我一定感动得落泪,因为在千百年以前一个人对你说这样的话一定是真的,是发自肺腑的。但是,如果放在今天这样的话是绝对听不得的,要么对方是第一次恋爱,要么就是想赖上你跟你结婚。对于这种在情爱面前丧失理智的人你是需要躲着他的,首先是你自己不能成为这样一个人,假如你不想因爱受伤的话。但是我的这位古代的爱人却没有如此的心机,他内心正大高洁,绝不会想到爱情也是可以利用的,或者会被别人利用,他更加想不到要自己去利用自己或者别人的爱情。他多情而又炽热,会用笛音与自然心意相通。他是一个懂爱的人,也是一个懂情的人,他说:“让我们在一起,一万年!”于是他真的变成了一个陶俑来了,默默地端坐在我的对面。――当初情热时的一个约定,竟然成了事实。

  在王家卫的电影《重庆森林》里,小警察金诚武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任何一样东西上面都有了一个日期,怎么样才能找到一件不过期的东西呢?我想说那就用不受拘束的想象力吧。时间改变一切,时间的河水把一切冲涮得面目全非。世界就是这样汰旧更新。一切都在变,一切都在流淌,一切都不稳定,一切都靠不住,那么又让我们相信什么呢?又让我们相信什么是恒久不变可以慰藉我们身心的呢?――那就让我们相信世界温柔的一面吧,或者说也只有如此。比如我的这位古代的爱人,我并没有等待他,他却来了,与我在嘉峪关不期而遇。他只让我花费了区区一百元为他购买了一张穿越时光隧道的车票,他就又一次属于了我,其实再多一点我也是支付得起的啊。

  现在,他整日坐在我宽敞的客厅里,每天每天静静地静静地陪伴着我。他与我默默无语,却心心相印。作为一个爱人,又是来自古代,我觉得他真的是找到了一个既明智而又得体的方式。如果他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男人,我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以如此从容的态度相处?他会不会容忍我花钱随意?他会不会埋怨我脑子糊涂丢三落四?他会不会计较我没有按点准备好晚餐?他会不会不高兴我深夜晚归?即使他挑剔我的毛病,我仍然认为他没错,他有道理,他可以这样。因为他是一个与我共同生活的人,是一个息息相关的人,是牵一发动全身的。真不明白我们一代一代怎么把婚姻、情爱等等关系弄得这么作茧自缚?而反过来,水性杨花、听之任之我们也一样是受不了的。历经世代,我们都成了很难弄的人。这对于我古代的爱人我相信肯定也是难题。首先我自己就没有把握我能否在他波峰一般的情焰与嫉妒以及波谷一般的情绪低落里永远保持热情和理智,还有母性的高屋建瓴的好脾气。如果两个人都不耐烦,那爱转眼即成麻烦。

  而眼下我们是多么的好呵,我会在我高兴的时候走近他,仔细地端详他。他也看着我,但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我这样想:多好的一个人,这样从容、宁静和优雅。我是在某一天的某一刻忽然意会到了他就是我古代的爱人,尽管因为时代过于久远我已经遗忘了与他相爱和相处的种种细节,但是我从他的神情和仪态上还是迅速地认出了他。

  于是我又一次与他相爱,而且越来越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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