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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 江 纪 行

王 恺

  近来读报,得知三峡建设者巧夺天工,劈石开山,挖出了一条长6公里多的永久船闸。船出三峡,再入此闸,宛如又驶入一段峰回路转的峡江之中。人称这是“长江第四峡”。

  20世纪50年代初,我曾随军舰在川江里运粮(救灾),跑宜昌至重庆一段,多次驶经三峡,但却没能游览,颇感遗憾;今后如能畅游第四峡,岂不美哉。

  当时,南方数省发生水灾,国务院决定从天府之国的四川紧急调拨一批大米运往灾区。海军派出数艘军舰支援。海军领导机关派我到舰上帮助工作。我从北京赶到湖北宜昌,登陆舰“黄河”号也从海上到达了。舰员们对救灾非常积极,思想准备没有问题,只是军舰缺乏在长江航行的经验。为了安全,我们从航务局请了一位“老川江”为军舰领航。

  晚饭后,我陪领航到军舰上去。他名樊成银,50岁光景,腰背挺直,举止沉稳,他很乐意接受领航的任务。我们边走边谈,五月的宜昌相当闷热,沿街不少茶馆把电灯扯到门外,壶客们在露天里摇着扇子品茗。樊成银说,他在长江里混了近30年,唯一的嗜好是泡酒楼茶肆,可今天只能向同道们投去羡慕的一瞥了。我呢,很想领略一下市容。宜昌历史悠久,三国时称宜都。我曾读过东晋袁崧写的《宜都赋》。它沿江而建,是三峡的出口处;襟连蜀楚,乃楚文化的发祥地。市内名胜古迹很多:天然塔、龙泉洞、昭君故里、张飞摆鼓台,还有白居易的云作序的三游洞等等。因为任务紧急,不能光顾了。

  宜昌港内,舳舻相接,帆樯如林,登陆舰“黄河”号靠在趸船码头上,庞大伟岸,非常惹眼。有些水兵正在清洗坦克舱。樊成银望着军舰,颇为惊讶:“啊,军舰这么个大家伙!看它这个大肚子能载上千吨吧?”

  陆舰长迎上来,一面对樊成银表示热烈欢迎,一面告诉他,“黄河”号排水量900多吨,坦克舱是用来装坦克或步兵的,现在就用它装大米。

  樊成银摇着头说:“在川江里来往的船只,没有超过500吨的,军舰上千吨,够呛!长江航运,最难走的是川江,从宜昌到重庆,逆流而上,途经秭归、奉节等五个县市和整个三峡,全程660公里,有550公里处在急流、险滩和浅滩之中,真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樊成银面有难色,我们耐心地做工作,以消除他的顾虑。陆舰长说:“跑下游易,跑上游难,这时明摆着的事。但救灾如救火,不论多难,也得硬着头皮闯。不然,老百姓就得喝西北风饿肚子!为了运粮救灾,就得打破常规。我想,有樊先生的引导,有全体舰员的努力,困难是能克服的。”

  我说:“对。荀子说‘人定胜天’。刘禹锡也说,船在水中行驶,或疾或慢,或沉或浮,完全由人操纵。他们的意思是说,只要善于认识、利用自然规律,人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古人尚且不畏难,我们更应充满信心。”

  樊成银见部队如此关心灾区群众,对他也非常尊重,虽心存疑虑,但终于点头,说:“军舰的吨位是大了些,不过长江有中水、洪水和枯水三个时期,目前是比较适宜航行的中水时期,而且上行时是空船,也许能行。”

  当晚,陆舰长把部门长以上干部召集在甲板上,听取樊成银介绍川江的地势、水流、气象及航行中应注意的事项,然后又研究、制订航行方案,直至午夜。

  翌晨,“黄河”号启航西进,奔赴重庆。

  沿江两岸,万山叠嶂,瀑布飞泻,猿声长啸。被高山档住的阳光突然射下,把江水照耀得金碧辉煌,美不胜收。但因逆流行驶,军舰的速度缓慢。我想起李白曾数次过三峡,每次的心情不同,咏诗也各异。他在《上三峡》中吟道:“巫山夹青天,青天无到时。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字里行间透出逆行的难熬。而在《早发白帝城》中则高唱:“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诗人固然因流放获释而欣慰,顺流而下,舟轻水稳,也使他有种轻快喜悦之感。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写道:“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溯流西进就不同了。宜昌西的山崖上,有一岩石,状如人牵牛走,人黑色,牛黄色。因江流曲折迂迴,船向西行,三日仍驶不太远,总能望见它。故《三峡谣》云:“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

  习惯了海上乘风破浪的舰员们,在川江里缓慢航行,的确有些郁闷。但是,川江里险滩密布,航道狭窄,是不能冒险疾行的。

  沿江两岸的山石时有崩塌,飞落江中,形成航道中的拦路虎。宋、明两代都出现过山崩,堵江达数十年之久。古诗文中常提到的艳滪堆①,是高40米、长30米、宽20米的礁石,它长期像凶猛的巨兽横断江流,令行者生畏。渔谣云:“巴东三峡猿声悲,猿鸣三声泪沾衣!”

  “黄河”号一路经过不少险滩。每过一滩,全体舰员像投入战斗,一丝不苟地紧张操作。樊成银眼睛注视着江面,并不时提醒舰长注意事项,前额和鼻尖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直等“解散过滩部暑”的铃声响起,他松一口气,发颤的腿才站稳了。

  过泄滩时很麻烦,也很壮观。据樊成银介绍,此滩长达一公里,航道被挤得仅几十米宽;因地形复杂,水流湍急,江面上不断激起浪花,形成漩涡;上下水落差约八九米。即使有经验的水手,也不易掌握此滩水流的规律。自古及今,不知多少船舶被撞碎、沉没。凡在川江航行的人都知道一首渔谣:“大滩小滩无数滩,要命的泄滩是鬼门关。”从前,木船到此必得靠牵夫拉滩,后来岸上设了绞盘机,船舶则利用机械绞滩。

  过泄滩,舰上已作了充分准备,但樊成银到此仍如履薄冰,神色紧张。

  “黄河”号徐徐前进。操舵兵稳把舵轮,使舰首瞄准绞缆的方向;帆缆兵握住钢缆,站在舰舷,随时准备抛缆;文书把绞滩所需现金拿在手中,等绞滩完成立即付款。在陆舰长的指挥下,登陆舰绕过一个个暗礁,劈开一股股漩流,终于驶近了泄滩。此时,江岸边驶来一条特制的小船,靠上“黄河”号右舷,并接住舰上抛出的钢缆,把它拖走,系在右岸的绞盘机上。于是岸边的工作人员唱起了嘹亮的号子声。等军舰安全通过“鬼门关”后,舰员们也响起了欢呼声。号子声、欢呼声响起一片,人们兴高采烈,激动地流了眼泪。樊成银摸着胡鬚,连声称赞:“神!真神!难怪当年大军用木船横渡长江,你们个个都是好汉啊!”

  驶过660公里的艰难航程,暮色苍茫中望见了山城重庆的影子。从宜昌西行至白帝城一段,经过90多公里的西陵峡、巫峡和瞿塘峡。如果欣赏三峡风光,正是难得的机会。但是所有的舰员一心想着运输救灾的任务,没有空暇也没有心情参观任何景点。望着重庆市错错落落逐渐增多的灯火,我对樊万银说:“目的地就要到了,我们初航成功,你一路辛苦,等进港后,你到市里泡一壶吧。”他咂咂嘴,说:“是有点馋了。可军舰靠上码头,立即装载,大军关心灾民,体念百姓,连口气都不喘,我哪好意思去泡茶馆?等运粮任务完成后,我陪你们仔细逛逛大三峡、小三峡,到那时再饮不迟。”

  但运粮任务结束后,“黄河”舰和我都立即返回部队。在川江里航行了两个多月,竟然没有游览三峡的景点,尽管不无遗憾,但这正体现了人民军队心系人民的本质。

  ① 艳滪堆已于1958年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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