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醒来吧!
——海河人系列之二
王 恺
回到阔别多年的海河镇,听说我幼年的同窗关观,曾托人询问过家乡和旧友的情况,似有回家探视之意。鸟飞还乡,狐死首丘,游子暮年思恋故土乃人之常情。
关观前半生的经历坎坷曲折,颇有传奇色彩。他出生书香门第,曾祖父是清朝的进士,授翰林检讨。祖父乡试中举,不愿求取功名,成为书画家。父亲关一宏也是位饱学之士,教过多年书,农忙时做点家务话,虽无祖业可守,日子也算殷实。因为苏门四学士的秦少游名观,南宋诗人陆游字务观,所以他为儿子取名关观,意在望子成龙。
关观出落得倜傥风流,敏而好学,以优异成绩从小学毕业,考取了县立中学。有位国文教员对他非常赏识,将女儿香香许他为妻。卢沟桥事变后,“县中”解散,他只得回家。当时我正跟一位老秀才读私塾,关观年长我四岁,成了我的同窗。迄今我尚记得,他的作文《评肥水之战》、《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用之而论》等,深受同学们的称赞。教师说:“经史子集,关观无一不贯通。”他有位在济南军界混事的舅父,常寄来一些书报画片,关观据此撰写小说,得十余万言,名《湖山波影录》。虽不过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但文笔流畅,想象丰富,他把从未见过的千佛山大明湖描绘得有声有色,令人神往。他还擅长书法,十几岁即为乡人撰写春联喜帐墓志祭文,乡亲们无不夸奖,说:“从小看苗,关观将来定有出息!”
十七岁那年,他赴惠民城一所学校插班读高中,因参与师生的游行集会,反对国民党消极抗日,闹磨操,呼唤国共合作一致抗战,因而受到迫害。不料他在被软禁期间竟染上赌疾,后来他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这位赌场上的贲军之将,曾一度为革命工作,有过短暂的辉煌。抗战胜利前夕,他离开故土,漂泊海外,鱼雁鲜通,只闻他足迹遍及港、澳、英美,最后定居美国的大西洋城,半个世纪过去了,他如能回家看看,见上一面,真是太好了!
由于对关观的思念,我的记忆不禁追溯到久远的孩提时期,于是产生了这篇人生故事。
海河镇的赌客们
关观的轶闻在故乡流传甚广,其中有些是渲染过分了。但他赌输是实有其事。
记得他从惠民城逃回故乡的那年冬天,日寇已进入鲁北,占据了许多重镇。天气阴冷,整日迷雾浊云,没有光和热,只有悲鸣的东风和飞卷的枯
叶尘沙。关观竟日无所事事,心情如同寒冷的气候一般凄凉。一天午后,他躲在西厢房里阅读。岳武穆的《满江红》他曾读过多少遍,但从没有像此时受到强烈的震撼。他抛开书本,挥毫写道:“愧对武穆书毫情,文章功业两无成;铁蹄践踏山河碎,报国何处请长缨?……”他的行草素有黄山谷的风格,结字秀拔清丽,此条幅笔力刚劲,颇有剑拔弩张之势,满腔爱国激情与忧愤之心跃然纸上。
他将条幅悬起来,仔细望着,连声叹息。
后来,他翻看文天祥的《过零丁洋》和《正气歌》,刚掩卷凝思,忽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关 观以为同学来了,不料竟是赌场的老板。
“黄鼠狼,想不到大冷的天你来造访。”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请你捧场的。”
这是个中年人,名黄三。他夜间开赌局,白天睡觉,正像昼伏夜出的哺乳动物黄鼬,“黄鼠狼”的绰号对他倒也贴切。他一面扑打着身上的雪花,一面对关观说:“老弟,从外地来了几个赌客,专程到咱镇上赌钱,你能不能陪他们玩玩。”
关观说:“这事,你应该请镇上的高手。”
“我已邀了‘药罐子’他们。你也来吧,不管输赢,散散心,省得在家里闷得慌。”
“好吧,我到场凑个热闹。”
吃罢晚饭,关观说到赌场去。
父亲关一宏说:“你又去赌?朱柏庐的治家格言说‘勿贪意外之财,’不失圣贤之旨。你一个做学问的人,应好好读书,且莫聚众赌钱。”
“爹,我不是为了赌输赢,只是消遣。《晋书》上说,王夷甫耻于言钱,鲁迅先生说,意在赢钱的赌徒也算下品。”
妻子香香轻声说道:“你不想赌输赢,到时却自己作不了主。俗话说:‘倾家牌九天门摊,学会麻将不愁干’。你要输大了咋办?”
关观笑着辩道:“放心,我输不出宅子地。”
他还是出门去了。关一宏望着儿子的背景轻轻摇了摇头。
赌场的正房里灯光明亮。镇上称得起赌家的来了不少。中间太师椅上坐的是刘荣贵。此人经营金银首饰、雇工操船,是海河镇的首富。他不满六十岁,由于终年离不开赌桌,落了一身病,干瘪如棺材瓤子,当面人称“刘掌拒”,背后都呼“药罐子”。但他赌起来却精神倍增,有时捶着腰捂住肚子,也要通宵旦。
黄三令人捧出茶来,请大家喝着,说:“诸位稍候,赌客们说话就到。这些人富得流油,只是猴精,不容易对付。”
刘荣贵呷一口茶,问道:“黄鼠狼,赌客是老鸹窝人,他们怎么找到我们镇上?”
“听说岳镇长过去在他们那一带剿匪,交结的朋友。”
“噢,原来如此。”刘荣贵捋着稀疏的胡子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坐在他身旁的赵蝎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刘大掌柜,您不要以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我就不服!”
墙角边走出马胖,他取笑赵蝎虎道:“小山东,你硬得象半夜里的鸡巴,服过谁!”
赵蝎虎抓住他的衣领朝外一推,骂道:“滚开!”马胖的身子歪了歪,差点摔倒,别在衣襟上的自来水笔落地,发出一声响。大家忙帮他在地下寻找。哪有什么自来水笔,只不过是个空笔帽!赵蝎虎挖苦他说:“丢人显眼!斗大字的不识一石,竟挂个笔帽假装斯文!”
赵蝎虎和马胖都是镇上数得着的赌客。赵蝎虎行伍出身,胆量和臂力过人,每次闹匪情,他手持鸟抢巡更护镇。他赌性直,输了从不欠债,即使穷得揭不开锅,也硬挺着,如有人赖账他也不答应,硬逼着算账。神仙沟有个泥腿,练得一手猴拳,没人敢碰。一次,他赌输了耍赖,赵蝎虎三拳两脚就把他放倒,弄了个驴打滚;泥腿满面羞惭,只好低头求饶:“姓赵的真硬,小爷只好认了。”海河镇人形容硬是:门洞的风,练武的弓,半夜的鸡巴小山东。从此,“小山东”成了赵蝎虎的美称。
马胖学名盼,他的性器官具有雄雌两性的特征,属真性阴阳人。俗称“二尾子”(尾读姨音)。幼年时无人发现他生理上的缺陷,父母为他娶了珍珠湾的小翠为妻。婚后三年不孕,求神门卜无济于事,公婆责怪她无能。小翠无奈,哭着告诉公婆:“说实话吧,他那个不中用,即便把送子娘娘娶来也是不能开怀的,”他们家方晓得冤枉了无辜的小翠。
马胖喝过几年墨水,有点见识。只是二十多岁仍不生胡须,声音尖细,半男半女。他爱虚荣,凡镇上的红白喜事,他都送上几角人情钱,人缘不错。但他与小翠相处十分尴尬。他没有生财之道,赌赢了很快花尽,赌输了声言“下半月还账。”因为他前半月是男身,后半月变成女性。
他爱说俏皮话逗趣儿,见赵蝎虎不把老鸹窝的赌客放在眼里,故意激他:“小山东,你休逞能,说不定老鸹窝里飞出大鹏鸟哩!”
“你个二尾子,没点男子气,别说大鹏鸟,就是金凤凰也没什么了不得,他搬倒火焰山,我借得芭蕉扇,怕个球!”
刘荣贵摆摆手说:“你们休说没用的废话,关观脑筋灵话,听听他有何高论。”
关观说:“老叔,我在赌场上是新手,不过来见识见识,双方对阵,还得靠您指点。”
刘荣贵微微一笑,沉思了一会儿。“你们谁到过老鸹窝?那是什么地方?”
关观记起来了,据县志记载:近百年来黄河闾尾多次摆动,退海荒滩经河水冲积和淤土复盖后,多可种植。从清光绪年间即有垦荒者出现。民国后过几次移民,其中规模最大的是韩复渠治下五十九旅的屯垦。土地按职位分封部卒,土兵五十亩,排连长各一顷,营长以上无定数;屯垦区内建立了若干新村,老鸹窝即是其中之一。
“对,来的赌客可能就是五十九旅的人。”刘荣贵说,“我听一位朋友说过,这些散兵游勇种植发财了,手里有了钱就吃喝嫖赌。他们钱是有的,可赌油了,怕真不好对付。”
马胖说:“刘掌柜,您坐咱们赌家的第一把金交椅,大家都指望您了。”
“来的究竟是黑老鸹还是大鹏鸟,我不摸底,他们有什么高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小心谨慎点为好。”
赵蝎虎把翘着的二郎腿摇了两摇:“各位什么高见!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我就不信他们能咬了我的去!”
老鸹窝来的赌客
老鸹窝的赌客由镇长岳福斋陪着来了。
岳福斋为彼此的赌家做了介绍。不出所料,他们果然是五十九旅的军人,领头的名鲁大山,当年担任过连副,他生着一张阔脸,肤色黑灰,短眉毛,肉鼻子,眨动着一双圆眼睛,左腮下端隆起一个指甲大小的血瘤。看样不到五十岁。眼角和眉梢流露出自信。此时天寒地冻,他竟大敞着怀,露出腰前一个黑皮大钱包,举起多节的双手,说:“诸位请了,岳镇长已经介绍了。我是鲁西人,咱们都是老乡,不必客气,叫我黑老五就是了,鄙人到贵镇耍钱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尚望指点。”然后指着他的同伙说:“这个瘦陈,绰号‘铁扫把’;这个胖张,绰号
‘水鸭子’,容易记。”又指着站在他身边一个瘦猴似的孩子说:“这是我的小儿子,跟我来玩的。”
开头一局是玩牌九,黑老五、铁扫把和刘荣贵、马胖上场。关观观战。
开赌前,黑老五提出,无论输赢,任何人都不能赖账,赌就赌个爽快。
“鲁先生这倒不必担心,”刘荣贵回答他说,“海河镇人本事不大,可还仁义。”
黑老五嘿嘿笑着,说:“我相信,我相信。”
玩了一阵子,各有输赢。黑老五他们确实富有,中央银行、交通银行的票子大把抓,输了分文不欠,还向馆子要了夜饭请客,舍得破钞。
连续三天,双方输赢不相上下,看不出黑老五他们有多大神通。马胖私下说:“武大郎放风筝——出手并不高!”赵蝎虎哼了一声:“就几只黑老鸹罢了,你偏说是大鹏鸟!”海河镇的赌家们胆子壮了,同时开了三桌,有牌九、麻将和红黑宝。赌注增加,输赢越来越大。刘荣贵却很冷静,他警告大家:“不要眼红人家的票子,咬人的狗不露齿。”
关观觉得药罐子看得远。马的本领露在牙齿上,人的本领藏在眼睛里,他发现黑老五的眼色不善。有点绿林好汉的味道。水火不同炉,他一直没跟他直接交手,只和“水鸭子”玩了几次麻将牌,倒稍赢了对方。
不久,黑老五终于亮出绝招,杀得海河镇的赌家大败。马胖改了腔调:“好呀,原来是半天云里拍巴掌——高手!”
黑老五乘胜追击,连续告捷。
关观发现,黑老五有几个特点:一是赌技娴熟。今日骰子,明日牌九,经常换赌具,称得上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二是经验丰富,不论输赢不形于色,令人摸不透虚实,有时手气不好,他也能控制感情,说:“今日有点累,暂停;我请诸位喝一杯如何?”倘赢了,及时鸣金收军,请大家上馆子。有时玩个通宵,有时只赌一局,弄得大家无可奈何。刘荣贵说他滑得象泥鳅;关观却觉得他精得象狐狸。不过,始终倒没发现他暗中捣鬼。
马胖几次催捉关观与黑老五对垒。关观却迟迟不肯上阵。因为他虽出入赌局,其实心里异常矛盾。
他在惠民读书时曾受过迫害,至今心有余悸。当时家乡传说他被国民党杀头了,他母亲听到这个凶信,象被摘去心肝,哭得双目失明,悲痛而死。他父亲受到丢子丧妻的双重打击,须发皆白,迅速衰老,变成一具丢了魂似的活尸。幸亏香香是位性格倔强的女子,她把眼泪咽下去,强打精神为婆母送葬,侍奉公爹,关家的门庭才得以维持。
翌年夏天,她出乎意料的收到由邻县高阳寄来的一封家书,简直有点不敢相信,接着又高兴地淌出了热泪。但信是用小草写的,她只读过三年小学,许多字不能辩认,于是赶忙出门寻找公爹。此时,关一宏正在镇南的浅水湾里洗澡。他机械地朝身上撩水,萎缩的肌肉微微觉得有点清凉,但他神经麻木,对儿媳的呼唤反应十分迟纯,洗澡的人一再招呼,他才抬眼望见岸上的香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端。
等听清是儿子来了信,他的眼睛顿时一亮,全身的血肉和骨骼焕发了活力,长时期的渴望、等待、忧愤意外地获得了解脱,象灵魂归壳,返老还童了!
不知哪儿来的力量,他象阵疾风迅速跃出水湾,跳到岸上,潜意识的用手捂住下身,任阳光和水珠在赤条条的裸体上闪烁。
“观儿的信?快拿来,快!”
他边跑边喊,声音发直。
香香也朝公爹跟前紧跑,她把信纸抽出展开,送到他面前。她急切想要了解信的内容,整个世界已不存在,哪儿注意到公爹一丝未挂!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啊唷!是观儿的亲笔!他还活着,还活着啊!”关一宏声音鸣咽,老泪纵横了,喘口气继续念道:“‘不孝关观,经历了一番波折,险些丧生,幸上苍保佑,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如果家中一切安好,没有发生意外变故,男拟于近日启程返里……’”关一宏激动万分,不能卒读。看着儿子那熟悉的字迹,心跳目眩,四肢颤栗,悲哀的重荷终于从心头卸掉,狂喜使老人两眼炯炯放光了!
香香知道丈夫仍然健在,想象着即将与他欢聚的幸福,心底涌出无限柔情,她凝固了似的血液开始畅流,悲愁的眼脸漾出笑容,但她还想知道得更多,他身子骨结实吗?没灾没病吗?……微风掠过,信纸轻轻摆动,她意识到由自己持信,公爹伸长脖子捕捉跳动不止的小字,姿势过于不便,遂说:
“爹,把信给你,我替你捂着!”
香香的这句话使关一宏猛醒过来,自己竞裸体站在儿媳面前,不禁大惊,他啊了一声,慌忙跑开去寻找衣服,香香见状羞红了脸,背转身子躲开,但丈夫的信仍牢牢捏在手中。
不久,关观回海河镇来了。
他身着蓝士林布长衫,脚穿黑色皮鞋,脸色略显苍白,依然风流倜傥。乡亲们都来看望他,关怀地询问事情的原委。
原来,驻惠民城的国民党华北游击总司令、山东复兴社的头目秦启墉,不但抗日消极,而且提出“宁匪化、勿赤化”的口号,很不得民心。学校的师生们游行示威,呼吁国共合作一致抗战,反对闹磨擦。秦启墉部派人驱散了游行队伍,逮捕了四个学生,其中就有关观。因为他们都是这次游行的策划和组织者。秦启墉决定将他们处死。当时海河镇听到的消息并非讹传。但是社会舆论对秦部强烈不满,要求释放被捕的学生。秦启墉被迫停手,关观他们幸免于难。虽被释放,却不准返校,实际是被软禁起来。约近半年,秦部转移中途,关观伺机逃走,他先跑到高阳县同学赵斌家中,写信与家中联系,知道秦部没有派人到家乡追捕,然后才返回乡里。
关观得以脱险,不仅父亲妻子感到慰藉,邻里乡党也都为他庆幸。
遗憾的是,他给家中带来的欢乐并不长久。他不会种田经商倒也罢了,出人意料的是他迷上了赌博,变成一个赌徒。父亲和妻子颇为失望,邻里乡亲也难理解,街头巷尾常有非议,不但惋惜,且有愤怒。
“一个热血青年,着了赌魔,你说哪里看人去。”
“要是有人调教,他保准是一个抗战的人才,可惜生不逢时啊!”
“嫖浪荡,赌干净。迟早他会摔跟头的!”
“小时象条龙,长大一条虫……”
这些议论关观已有耳闻,加之父亲和妻子的规劝,使他非常苦恼。是的,他想抗战。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他是个知识分子,怎么能坐视不管?但统治鲁北的国民党的官府和军队,是不可信的,他到什么地方参加抗战?整日写字读书固然清静,但国难当头,实在坐不住,出入赌场消磨生命更非自己所愿,不过消遣解闷而已,只能待机而动,别无良策。正因他的这种苦恼,所以呆在赌场里也心神不宁。
马胖只盼他尽早上阵,怎知他内心的矛盾。
关观败北,成为贲军之将
古历十一月初一夜里。黑老五赢了岳福斋一笔巨款;马胖输得更惨,孤注一掷,把妻子小翠当赌注,输掉了。赵蝎虎输得不太多,他变卖了部份家产,全部付清。只有刘荣贵不输不赢,打个平局。海河镇的赌家都很震惊,纷纷要求关观出马,助大家一臂之力。
别人输钱立即付款,关观是意料中事;但岳福斋从来一毛不拔,他与黑老五又是朋友,竟也不欠分文,这事有点蹊跷。
岳福斋毕业于济南正谊中学,一九二八年混入军界,曾任县警备队大队长。他借剿匪之机私下为土匪送了弹换取大洋若干。后被职撤,逃匿天津。省政府一度通辑过他。数年后他潜回济南,求人疏通,将一幅岳飞所书的《还我山河》墨迹膺品充当祖传的真迹献出,通辑令撤消,他并担任了连庄会会长。
他回到海河镇任镇长后,作威作福,鱼肉乡里。老百姓说:“海河镇有三害:兔子、蚂蚱、岳福斋!”他是历来不吃亏的,这次输得如此爽快,实在令人意外。所以关观想,还是再等等看看为妥。
初三夜里,黄鼠狼的北房和东西厢房,各种赌具一齐摆开。旁观的人出出进进,连卖小吃的也挤了进来,好不热闹。赵蝎虎和马胖邀关观玩牌九。关观心想,牌九一掀两瞪眼,骰子一掷定乾坤,回旋的余地太小;他说:“我先玩会儿麻将,回头再陪你们。”不到四圈,他把
铁扫把赢了,对方嫌输赢太小没意思,起身撤出了。观众也慢慢散讫。
此时,黄鼠狼来告诉关观,说黑老五玩黑红宝,把药罐子也赢了个不亦乐乎,输掉了一只单桅船渔。所以刘荣贵要他来催关观上阵。
关观明白,海河镇这回把面子输光了,他若再袖手旁观实在说不过去。“好,黄鼠狼,咱们去看个究竟。”
北房里挤满了人,烟雾弥漫,灯光昏暗。关观挤近桌前占了个位置。眼前的景象使他一怔:岳福斋的方脸拉成长脸,手托两腮思谋对策,真象输得心疼;药罐子身上前倾,变成一虾米状,细眯起一双猫眼,窥视着黑老五的脸,连他挤进来也没有发觉,可见精神高度紧张;小山东脊背挺直,大口喷烟,表情严肃而惶惑。马胖呢,则不住摇头咂舌,发出怪声。关观挨着他坐下,轻声问道:“玩得怎样?”马胖发现是关观,说:“你真沉得住气,等我们都输趴下了,你才出马?”接着咕哝一句:“今日又倒霉!孔夫子般家——尽书(输)!”
相比之下,黑老五显得很镇静,微黑的脸上象戴了假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个赌家!”关观心想。
正因为黑老五是个赌家,激起关观战胜他的欲望。
黑老五正在做庄。方形的宝盒放在桌面上时,关观发现装宝盒的不是铁扫巴或水鸭子,却是黑老五的儿子。他不过十三四岁一个孩子,样子也不机灵;嘴里缺颗门牙,绵袄前襟上破了个洞;眼睛隐在黑影里象个幽灵。近五十岁和十来岁两人搭配,不伦不类,滑稽可笑。
人们已开始下注。刘荣贵一直不动,钞票握在手中,冷静思索,等黑老五催促,他才在幺上押了大注。关观知道,药罐子久经风浪,向来不易冲动,始终保持头脑清醒,他怎么也会输呢?或许是暂时失利,待机反攻吧?
望着各种表情的脸,关观感到赌场犹如战场。冷漠的眼睛里藏着敌意,急促的呼吸中含有杀机,谁都想把对方揪住、打翻,大宗钞票装进自己的腰包。
不管黑老五如何粗俗、历害,海河镇的威风不能被他扫尽,无论如何也得跟他斗一斗。关观这么盘算着,此时宝盒揭开了,是个幺。约罐子赢了一笔。黑老五把杀回的赌注全部赔上仍不足数,又拿出一叠钞票添上。但他不动声色。
药罐子接着又把赌注押在幺上。
越蝎虎看他一眼,问:“我的刘大掌柜,你又押幺,风向不变?”
药罐子嘣出几个字:“睡马不离槽。”
关观觉得药罐子这招看得准,他也在幺上押了注。
马胖说:“ 嗬,你们行动这么一致,难道很有把握?”关观说:“跟着下,不害怕;跟着走,不失手嘛!”
等宝盒揭开,果然又是个幺。马胖朝药罐子伸出大拇指,喝彩道:“鼻子上挂灯笼——高明!”
刘荣贵连赢了两次,关观旗开得胜,大概使黑老五觉得难堪吧,他扬起多节的大手,朝儿子左脸上狠狠扇了一掌,骂道:“兔崽子!你就会装幺?”孩子左腮上登时显出五个红指印子,呜呜地哭了,鼻子眼泪一起淌。
大家见此光景,暗中猜测,这小兔崽子大概不会再装幺了。所以刘荣贵改弦易辙:别人也都避开幺下注。但出人意料,第三次仍然是个幺!结果黑老五胜利。但他似乎并不满意,瞪起园眼朝儿子喊:“怎么老是幺,幺,幺!你就不会装别的点!”
“也许……宝盒坏了?”孩子嗫嚅地说。他捣古了一阵盒子,然后放到桌面上。此时,赌客们的阵角乱了,谁也摸不清黑老五的路数,只能瞎猜。但幺上是没人敢押注了。
宝盒再次揭开,竟还是个幺!大家全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黑老五击败了所有的人,大获全胜。关观喜欢强劲的对手。受刺激越深,他感到越有兴味。黑老五连续四次装幺,看来是他精心安排的。这说明他不仅赌技高超,而且对人的心理也揣摩得透彻。
由于虚荣心受到挑战,关观亢奋起来。打狗应该用打虎的力气,他怀着必胜的信念和戒心,跟黑老五展开激烈地战斗。他时刻捕捉对方的每个眼神和动作,以期识破他的谋略和战术。但黑老五果然象个老狐狸,狡诈异常。他有时也失算,可常常猝不及防地给人一击,使你不能招架。
经过四个小时的较量,关观败北。
他不象刘荣贵那样富有,把家中仅有的现款全部输光,不名一文。头一次临战就成为贲军之将,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他气恼而愤怒。千金散尽还复来,但面子丢尽怎挽回?他历来不愿作赌运的奴隶,而想做它的主宰,这样败下阵来如何甘心!
想要捞本并扭转不利的局面,需要有钱。他本可向刘荣贵借贷,但他已输掉了一只渔船,关观不宜开口;其他人更帮不了什么忙。关观考虑家中没有值钱之物,唯有一些书籍字画。他提出后,不料黑老五不感兴趣,说:“我要钞票,不收废纸!”
没等关观反唇相讥,小山东已愤然吼叫起来:“你他妈只识票子!如果艺术品算废纸,刘掌柜的金银首饰就是废铜烂铁了!”
黑老五赔笑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个粗人,对字画古董外行,不好估价。至于金戒指、银镯子、翡翠、珍珠、玛瑙我都收!”
药罐子对关观说:“去,把香香陪嫁的首饰取几件来!”他当然是一番好意,其知香香父亲是个普通教师,哪里买得起饰物?关观无奈地摇头而已。
铁扫把此时挤到桌边,对关观诡谲地一笑。
“关先生,你如不再押注,让我玩玩如何?”他一面占据关观的位置,一面阴阳怪气地说:“俗话不俗:输了银钱不松劲,卖了老婆再上阵。马胖把小翠当赌注,倒有点勇气!”
这话分明是奚落关观,小山东一迫桌子骂道:“什么东西!谋人妻子,不得好死!”
关观觉得受了莫大污辱,但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瞪了铁扫把一眼,拂袖而去,临出门又听见铁扫把的声音:“我何时谋人妻子?不过是提醒关观先生,舍不得孩子打不住狼啊!”
关观离开赌场,黑暗立即包围了他。疲乏、沮丧、狐独、愤怒,自己也品不出是什么滋味。寒风阵阵吹过,干枯的树技簌簌发响,刺骨的寒冷使他浑身瑟缩战栗。他茫然地走着,不知身在何处,奔向何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如此罢休!必须转败为胜,挽回面子!但有什么办法弄到钱呢?
一失足成千古恨
关观想着,走着,滑下一个斜坡,险些摔倒。忽然,有个黑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似乎在对他说什么。
——关观,黑老五何许人也,你岂是他的对手!——黑影说,口齿不太清楚。
——黑老五难道三头六臂!——关观反驳—— 请是一尊佛,不请是个闲和尚!
你是醉死不认酒账。——黑影讥笑他。
——胜败乃兵家常事。——关观怒火中烧,大声喊道。——刘邦屡败,垓下一战击败项羽。
——蚂蚁跳河不知深浅!别事不论,你若再赌。钱从何来!
此话不无道理。关观退不甘心,进无资本,正不知如何是好。“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他咀嚼着铁扫把的话,黑老五就是头狼,舍不得孩子就打不着他!
他顿一下脚,把心一横,就听他的,用香香作抵押翻本吧,只有这一招了!
不,不能!香香从嫁到他家,孝敬姑翁,陪伴丈夫,没有半点错处,将她作赌注,如果输了怎力?他即使一头碰死,也不能饶恕自己的罪过!想到此处,他心惊肉跳,以为自己醉了,疯了,恐怖起来,但他明白,自己不醉也不疯,很清醒,是命运在作弄人!
赌瘾象一个荡妇在吸引他,诱惑他,想使他彻底屈服。他呢,渴望捞回输掉的金钱和名誉,因此不能摆脱荡妇的勾引。
香香无论如何不能抵押,我还有房子和地呀!
关观!你眼前的路一边是光明,一边是黑暗。你的罗经已被摧毁,迷失了方向!你不是不知道,把家产输掉,连栖身之所没有,怎么向亲人交待,但你只想会有转机,夺取胜利,却不想或不愿意想再次失败。
你决定了,也骇怕了。周身哆嗦,似乎脚下发生了地震,头顶塌下来青天!
你想赶快远离赌场,双脚却不能移动。你完全明白,只要回家,看父亲和妻子一眼,你就彻底动摇……
关观思缕混乱,胆战心惊。他想向黑影求救,但黑影早就消失。近处亮起一星灯光,是饭馆给赌场送酒菜来了。关观望着灯光记起早年听海河镇有位老人说,他走夜路时遇见一个同伴,谈得很投机,临分手,他举起灯笼想照照旅伴的面貌,不料对方的脸竟是个没有鼻子眼睛的光面,他大吃一惊。现今欧美某些人,也认为鬼魅神怪存在于现代生活之中。适才自己遇见的莫非是鬼影?他因神经过于紧张,竟不知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他现在什么再不想了。唯一担心的是,黑老五赢足了收摊子,得抓紧时机,一不做,二不休!他随着灯光重回了赌场!
最先发现他的是黑老五。
他站在他对面,是如此年青而且漂亮。高高的身材,尽管有点单薄,但四肢非常匀称,就像一株劲松那样挺拔。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冷峻、沉思和毫不妥协的混合表情。
“啊,关先生,你又回来了?我请客,正好用餐。”
关观的眉毛扬了扬,嘴巴似乎在动,但没听见声音,黑老五不得不侧起耳朵。
“听着,黑老五。我有一个独院和五亩上等田地,总可值千儿八百块吧。”关观的声音很低,但颇有一股骄矜的味儿。“今天准备全部输给你。如果你不反对,咱们就立个字据吧!”
黑老五凝视着关观的眼睛,瞳孔张开来,并没有表现惊奇,而是说:“好!黑老五奉命陪君子就是了。”此时,刘荣贵等人都靠过来,盯着关观。只见他锋利的目光中显示出一种坚定的决心,不用问,他已几经考虑,不可转逆了,人们也没有劝阻。只有马胖拽他一把:“关观,先吃饭吧,若要富,走险路。我就不信弯扁担斗不过长萝索!”
你有七算,别人有八谋。关观再次离开黄鼠狼的赌场时,既无住宅也无房产,彻底变成了个穷光蛋。此时,只有此时,他才懂得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真正含意。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窝。如今连窝端了。何处藏身?泪水不觉流下脸颊。他流的不是急风骤雨式的泪,那种泪水来时急,去也疾,容易减轻痛楚和悲伤。他流出的是心底的血,不仅不能缓解羞愧,反而加深内疚。
关观输懵了,站在一颗榆树旁发怔。
偶一抬头,望见马胖走来,正用怜悯的眼光注视着他。
“关观,药罐子和小山东让我追出来看看你。天塌下来有地接着,你可要想得开,顶得住!”
关观很不耐烦,说:“走开!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狗咬吕洞宾,不识真人!”马胖说着走近他。“我知道你心烦,可海河镇人谁心里也不好受啊!”
“看来,我没脸再呆在海河镇了。”关观自言自语似的说。
马胖从兜里讨出一卷钞票,递到他面前。“关观,拿着它也许有用。”
“不,不!”关观躲开。“你卖小翠的钱,我不能收。”
马胖说:“你不要嫌弃,这钱是干净的。”说着将钞票硬塞进他的口袋。“我是个废人,小翠早就想跟我一刀两断。我输了她,不会落坦怨。可你把家产输光就会出乱子。我想,你得瞒住家里,赶快弄钱换回契约……”
马胖的话象股冷风,吹得关观清醒过来,是的,他输掉家产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全镇,父亲听后真会气死,香香性烈,她也许会投井跳河寻短见。啊,关家的不肖子孙,我把全家都害苦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换回契约,保住家产,否则黑老五不会罢休。但到哪儿筹措借贷呢?……
马观胖看出关观的难处,说:
“关观,你识文解字,能写善画,干什么不能赚钱?再说狐朋狗友总有几个吧,他们也不能不帮忙。我有个馊主意,你可设法让你家老伯和香香暂避几时,你各处奔走一番,只要在半月期限内弄到一千块大洋,黑老五,他也不能不退还契约!”
以前,关观只看见马胖庸俗的一面,没有发现他善良的一面。在自己倒霉的时候,他不仅表示关怀,还能出谋献策,他对这个二尾子由厌恶变为感激了。
关观经仔细考虑,给父亲写了一张字条,诳称秦启墉派人来抓他,他不及面辞,仓促逃走,因此,他劝父亲和香香马上离家,躲开这场灾难。……马胖说这办法可以瞒过一阵,他答应天亮后即将字条送上关府。
关观就这样狼狈地离开了海河镇。他意识到,摆在前面的是一条艰难的路,却没料到是一条绝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关观误入歧途,有其复杂的过程。
他在惠民城里读高中时,四个同学被秦启墉部软禁在一间小房子里,既不能与外界联系,又看不到报刊杂志,每日三饱一倒,精神极为苦闷。
其中有位同学赵斌,高阳县人。他父亲是个富商,经常送钱和食品给儿子,还送来一付上海“王得胜”字号制的麻将牌,为儿子解闷。赵斌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应吃好玩好,等出去后才能干一番事业。”于是他们搓起麻将。关观一连玩一边长叹:“读书无用,抗战有罪,只好搬砖。这种下九流的日子实在难堪!”他常创造一些新词,诸如“枪毙东条”、“火烧鬼子”等,以发泻心中的愤懑。不料,麻将这玩艺不但消磨时光,甚至使人丧失锐气。关观想到“玩物丧志”之说不无道理。
麻将是由唐代的叶子戏和明代的马吊牌发展而来。他在《镜花缘》中就曾读过描写玩马吊的情形。麻将不知使多少人神魂颠倒,债台高筑,甚至杀人越货,犯罪入狱。据清入吴梅村考证,明朝的士大夫因迷恋马吊,将匡国大事置诸脑后,结果断送了大明江山。
麻将为什么有此魅力?关观染上瘾后,反复思索,仍难明白,你打顺手时,要什么牌来什么牌,每张都是“心中想”;背了时,一张需要的牌也摸不来,只当牌架子。几圈不能和,有时牌好想打满贯,唯恐别人抢先和了,心中焦虑不安。开始只是想消遣,不料上场后不赢就不满足,越赢越上瘾,输了更不肯罢休。麻将牌真是奥妙无穷,变化莫测。关观说:“这玩艺太神奇了,入其彀中就象闯进迷魂阵,万难自拔。”
赵斌说:“它有一千多年历史了。不知经过多少人揣摩出来的,明宋时的商人和教士传到国外,西方受启发才产生了扑克牌。”
“ 看来,这玩艺玩玩还可以,但不能入迷,”关观说。“如真迷上麻将,就会把锐气磨光,等出去也无所作为了。”
关观回家后,确实再没摸过牌。母亲的死使他非常衰痛,许久闭门不出。同学们有时来看他,无非叙叙润别后的情况,聊聊学问和时局。至于将来的打算,关观表示只能暂时赋闲,等待机会,反正决不给鬼子干事。
有一天,镇长岳福斋忽然派人来请他,关观一怔。关岳两家早年有过芥蒂,平素没有来往。还是关观读小学时,岳福斋曾想把女儿杏杏许配与他,关一宏因岳福斋名声不好,推说孩子小没有答应。另外,关家有两亩地与岳家的地阡陌相连,岳福斋要买去做坟地,也遭关一宏拒绝。因这两件事,岳福斋对关一宏很不满意。现在,岳福斋找他有什么事呢?关观虽不乐意但还是去了。
他迈进岳家的磨砖门楼,转过影壁,循着甬路朝前走,望见花厅上尽是雕刻的隔扇。他听人说过,当年岳福斋建造这所宅第,是他小叔岳静轩监工,请来能工巧匠在隔扇上刻出许多山水人物,竣工后,木匠不知用什么魔法,雕刻出的人物无一不是瞎子。不久,岳福斋的女儿杏杏也瞎了,只得嫁了一个长工,镇上人们都说是“报应”。关观当然明白这只是巧合,但由此可见岳福斋是多么没有人缘。
穿过花厅,一个乡丁和一个挎匣枪的士兵迎上来。引他走进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墙上悬着何绍基的条幅,案上摆着自鸣钟和一对花瓶。靠墙有盘小炕,炕桌上燃着灯。岳福斋正跟一个军官躺着吸鸦片烟,看见关观进来,岳福斋抬起身说:“关观,这是裴团长的单副官。”军人嘴里喷着烟,略一欠身,说:“关先生,久慕得很。”
所谓裴团长,原先是个海匪头目,名裴凤梧,绰号“大金牙”。他常年在海上抢窃、走私,如今在珍珠湾拉队伍,自称“海上保安团”。关观不知找他是什么用意,只得在椅子上坐下,等待下文。
岳福斋五十岁出头,脸上白中带青,象剥了皮的冬瓜,没有血色,眼皮下垂着豆夹似的肉囊,两腮有点浮肿。右手拇指上戴个翠绿色玛璃班指,熠熠闪光。单副官约三十岁左右,猪嘴猴腮;动作倒很利索,溜下炕来,一屁股坐到关观对面的椅子上。
“关观,”岳福斋也从炕上坐了起来,“你回来不少日子了。打算做点什么事?”
关观说:“我百无一能,如果坐馆教书还凑合。”
“眼下兵荒马乱,谁家还有心思送孩子读书,现今,裴团长正工招兵买马,你不如到海上保安团谋个差事,也算为国出力了。”
直到此时,关观才知道岳福斋找他的目的,他刚逃出秦启墉的虎口,怎能再进大金牙的狼窝?但没等他开口,岳福窝已转向单副官。“关观是我们镇上的秀才,满腹经纶,胸藏锦绣,为人少年老成,是个难得的人才。”
单副官点头道:“贵镇乃藏龙卧虎之地。关先生如肯屈驾到敞团供职,裴团长如虎添翼,定然十分欢迎。”
关观看着他们的“双簧”表演,觉得形势不妙,但又不能得罪对方,只得采取缓兵之计。
“单副官,镇长对我过奖了,其实我才疏学浅,未必有什么作为。”关观说。“家母过世不久,家严身体欠安,我一时走不开,到贵团一事容我考虑考虑,从长计议为何?”
“恭候阁下消息。”单副官说,“不过,希望早一点。裴团长思谋,敞团目前人手不多,珍珠湾巴掌大一点地方,地盘也小。对付日本人、八路军,得多招贤纳士,开到海上活动。”
“高见!”岳福斋恭维说。
“希望关先生早些决定。”单副官又转头向岳福斋:“筹备船只的事,尚望岳镇长助一臂之力。”
岳镇斋避开船只的话题,说:“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八路远在冀鲁边和黄河以南,不会很快到海河镇的。”
“岳镇长,八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比飞毛腿还快哩。”
关观听他们东拉西扯,不便插言。天黑了,两个小幺儿掌起蜡烛,捧出酒来。鸡、鸭、鲍鱼、海参,采肴齐全。岳福斋说:“仓促间不及准备,只几样小菜,权且用个便饭,不成敬意。”
关观要走,岳福斋强行拦住,他只得陪着吃了晚饭。饭后,岳福斋又要他相陪到赌场玩牌九。关观的脸色立即变得煞白,无论如何不肯答应。岳福斋笑道:
“关观,李太白说‘古人秉烛夜游’,又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何必这般拘谨?”
单副官也说:“阁下,陪小第玩玩,这点面子总不能不给吧?”
关观推脱不掉,只好跟着去赌场。路上,他感到发慌,生怕重开赌戒;但等摸起牌九,心情就变得兴奋,一切顾忌抛到脑后了。
从此,关观重又下水,并成为赌场的常客。他不能完全怪岳福斋,其实自己体内已侵入一种赌菌,遇到合适的气候而发病是必然的结果。水上保安团几次来催,他都婉言谢绝了,但是赌场他却没能断绝,而且陷进去不能自拔了。
但关观不是为钱而赌。一次,马胖输给小山东一笔钱,他代他还清。马胖过意不去强拉他到家喝酒,说:“庄户菜不一定可口,酒管够。”
马胖家的门楼挺象样子,院子也宽敞,只是他们小两口住的东厢房稍旧了些。经风吹雨淋,门窗已快槽朽,有个窗户还用破席档住,中间盘个小灶,方桌、水缸、锅碗飘盆杂乱摆着,里间是个土炕,上面堆两个木箱和几床旧被,到处是墙窟窿、苍蝇屎,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呛鼻子,它的寒伧与岳福斋家的排场形成鲜明的对比,有着天壤之别。关观一坐差点闪了腰,原来椅子跛腿站不稳当。关观说:“马胖,你房子不打扫,家具不拾掇,懒到家了。”
马胖笑道:“懒人自有懒人福。”
“小翠呢?”
“住娘家几个月了。不知被哪个相好的拴住,不肯回来。”
“尽胡猜疑。”关观说,“小翠是个勤快人,她要在家,不至这么窝囊。”
“跟着懒的无勤的,跟着馋的无俭的。”马胖说着闲话,摆出酒让关观喝着。几杯落肚后,他又取出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客人。
关观不明白他的用意,打开一看,是一对玉石手镯。他抬眼疑问地望着马胖。
“我这是托人从博山给小翠买来的首饰,你看还值点钱?”
“成色不错。”关观说,“你为什么不给小翠?”
“她常年住娘家,我哪里见得着人?正好,给香香戴吧,算我还债!”
关观连连摇头,如何也不肯收。
“那……我欠的钱怎办?”
关观呷口酒说:“一笔勾销!”
如果关观只是玩玩麻将牌,或许出不了大格。但谁会想到突然跳出个黑老五,他象袭来的一阵巨风,把关观这一叶扁舟卷进波涛,触礁、沉船,身败名裂,成为海河镇人的耻辱!……
一场闹剧和一场悲剧
关观出走后,黑老五在海河镇制造了一出闹剧和一出悲剧。
他自从到老鸹窝屯垦以来,置了家产,娶了妻妾,但并不满足,常说:“人无横财不发,马无夜草不肥。”他接受马胖卖妻契约的目的,无非是想借此逼迫输家设法还钱,并不轻易折散别人的夫妻。他见过小翠,她生得不鲜亮,带点苦相,所以他要钱不要人。
马胖表示,要人要钱随他;输得起;还得起。
“那就拿钞票来!”
马胖尖着嗓子说:“下半月还你就是。”
黑老五不答应,限期五天。
马胖说:“几百块钱谁一时拿得出?姓马的又不开着金矿。如今我是借票当衣穿——浑身是债,穷得叮当响。”
“不穷千家,难富一户。”黑老五恶狠狠地说。“你穷不穷我不管,砸锅卖铁也得还钱!”
马胖火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黑老五只得让步,限期十日,刚过半月,他就登门付债。
马胖在他的东厢房里接待黑老五,说:“把契约拿来吧。”
黑老五从黑皮大钱包里取出契约,却不出手,说:“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马胖笑道:“也好。先小人,后君子。”
黑老五万万没有想到,马胖也有一手。他把门一插,施展出浑身解数,说:“赌博钱,捶头撞,撞不过,剥衣裳。现在我就剥给你看!”
黑老五说:“我要钱,谁捡破烂!”
马胖说:“难道你那些大小老婆都是密罐子,我马胖是盐坛子!”他把衣服剥光后又说:“你小子上马吧!”
是猫就吃腥。黑老五离家多日,欲火难禁,于是也脱衣解带,向马胖扑来。
马胖笑道:“我还以为黑老五是什么罗汉上仙,原来也是一条黄瓜两头蒜,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乘他发狂时,消消把契约抓到手里,撕了个粉碎。
闹剧就此结束。
黑老五不要小翠,却不放过香香。
在海河镇,香香称得上是个出色的媳妇。她乘花轿来关家时,红头盖揭开来,人们看见的是一张稍带稚气的脸儿,还保留着一个女孩子的纯真,没有一般新娘的娇羞之态,眉宇间透出一股刚强的秀色。
尽管年轻,她却是居家过日子的一把手。撒种耕耘土地,飞针绣花缝衣,都拿得起来,对公婆象闺女似的孝顺。海河镇的长舌妇,骨头里能挑出刺儿,但对香香却说不出半个不字。关观不争气,整日泡赌局,她只是好言相劝,从未与丈夫红过脸儿。
一次,黑老五经过水井见一位年轻女子,用扁担钩挂住水桶提出满满两桶井水,挑起来离开井台。她脸如桃花,俊美动人;浑圆的肩头压上百十斤重量,走得象风摆柳,滴水不撒。黑老五两眼跟着她转,看得入迷,流出口水。
女子正是香香。
黑老五从岳福斋处得知,关一宏是读书人家,没有贵亲阔友。所以关观出走不久,他即向香香伸出了魔掌。
关一宏看到儿子的纸条,信以为真,他想携香香到城关她娘家暂时躲避,但香香说“嗲,咱若都走了,谁照看家?不如我留下来,听听风声再说。”
关一宏觉得儿媳贤慧、顾家,遂听从她的主意,一个人先走了,临行再三叮嘱:“这年月,人保平安要紧,要是风声紧,秦启墉真派人来抓观儿,你就快走,宅子地随它!”
过了两天,家里闯来三人陌生人,并非秦启墉的部下,而是黑老五和他的同伴。
黑老五取出关观立的契约给香香看,说关家的土地房屋都已属他,要她尽快搬走,香香闻言,气得浑身发抖,说:“这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铁扫把说:“关先生既然把宅子地都输给鲁大哥,一拍屁股走了,可见他跟你也没有什么情义。你年纪轻轻,何不乘机另寻一户人家!”
香香一听,登时两冒火,气红了脸,大喝一声:“滚!滚!”
铁扫把死皮赖脸地咕哝道:“观音尚且戏弥陀,你何必装正经!”
香香摸起扫炕的条帚掷去,铁扫把躲得快,从他耳边飞过去了,“乖乖,好险!”
黑老五见香香生性刚烈,只得陪着笑脸替铁扫把辩解,而后又说:“太太,我们赌的是输赢。常言说得好:‘赖得人情赖不了债’。关先生输光了,你个妇道人家怎能挡住我收走家产?”
铁扫把乘机插话:“夫债妻还。你不交房子地也行,那就以身抵债!”
香香闻言,象遭到雷击,泪如泉涌。等黑老五他们走后,她冷静下来,立即向各个赌客查问,证实果有此事。他恍然明白,这正是丈夫出走的原因。打击来得如此突然,猛烈,她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实在难以承受。但她并不责怪关观,丈夫定是万般无奈才被迫立约,他无脸向父亲和她说明真情才不辞而别。她倒替他担心起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她颓然坐到炕沿上,感到孤立无援。双臂无力地垂下,呼吸短促,几乎透不过气来。她起身走到窗前,此时街上风吹雪飘,她不觉打个寒噤,脑际浮起一片白雪皑皑的银白世界。一个红衣红帽的小姑娘,在雪地里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双脚陷进雪里,脸儿被雪粒剌得生疼,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因憧憬着未来的欢乐,心中充满阳光……
又一个雪夜。房里燃着炉火,一个年轻女子陶醉在温馨幸福之中,丈夫将她抱在怀里,炽烈地吻着她,她从头到脚颤动不止。
啊,关观,——她轻声喊出声来。那是我生平难忘的一夜,你记得吗?窗外虽然寒冷,室内却温暖如春。那一夜,我们俩都感到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如今你在哪里?那样相似的夜晚还能重现吗?啊,关观啊!……
此时此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寒冷似乎侵透骨髓,难以抵挡;精神陷入绝望、恐慌……
她恨透了赌博,突然间,关家的宅院地产都再不属自己所有,要归别人,真不可思议!关观啊,你怎么如此糊涂,失掉了房子土地,你让老父亲何处安身,怡养天年?担她曾听说有人不但输掉家产,甚至连老婆孩子都输掉了。不论怎么说,关观总没舍得把她输给人家!他们说他不讲情义是挑拔,中伤,别有用心!
但是,最现实的是如何保住住宅和田地?不论关一宏或她娘家,都没有这种经济力量,怎么办?怎么办?
只有牺牲自己!他们说:“夫债妻还”,岂不就是这个意思?她记得黑老五斜眼盯她的那种神态,一个肉鼻子和一个血瘤充满了邪恶和淫欲,使人受不了!他们的意思就是想要我以身抵债!
不,我绝不卖身!只能去死!我一个人死倒也罢了,但老父亲怎么办?她觉得死也不妥。
人活一世,即使死,也不能太窝囊,太软弱,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她彻夜未眠,泪水流在心里。
仅隔一天,她完全变了个人,她不再哭泣,不再忧伤,甚至看见再次登门的黑老五时,也不再发怒。
“如果我以身抵债,就能保住关家的产业对不对?”她直截了当地问。
“那当然,”黑老五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打算拿我怎办?”她问黑老五,“是卖在窑子里受罪,还是充当丫头使唤?”
黑老五满脸堆笑,说道:
“这话从何说起?像太太这样花技招展的女人,打着灯笼难找,怎好让你受委屈?你若肯屈尊跟我结婚,我鲁大山一辈子烧香供着你。”
香香一声苦笑,不出所料,他想要她。“我到关家,是明媒正娶,用花轿抬来的,你想要我,也不能糊里糊涂就走人!”
黑老五连忙说:“你想怎么体面,我都答应。”
“你先立个字据,我以身抵债,关家的房子地都不要了,他老父亲仍然住在这里。”
“行。这事我马上就办。”
“再摆几桌酒席,把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当面说清原委。我来时正大光明,走也光明正大。”
“这个容易。”黑老五诺诺连声,但他提问一句:“请完客,什么时候成亲?”
香香咬着牙,蹦出两个字:
“随你!”
黑老五欢喜得抓耳挠腮,身子轻飘飘,腿脚软绵绵,摇摇晃晃操办酒席去了。
这不是喜筵,像是为一年轻女人举行葬礼。凡有良心的人,都拒绝参加。香香不得不亲自出马,挨门邀请乡党邻里。
当时,笔者的父亲也收到了请帖。父亲认为这是黑老五向海河人炫耀,示威,一口拒绝。万没想到香香竟亲自登门来请了。
她的眼窝深陷,瘦了一圈儿,母亲拉住她的手,说:“孩子,你受罪了。”
父亲叹息道:“不怕讨债的横,就怕欠债的穷。大叔无力帮你,心里难受啊!”我们家因无力拯救她跳出火炕而深感歉疚和愧痛。
香香说:“我就要走了。好歹我是海河镇的媳妇,关家父子不在家,我娘家又远,乡亲们能让我孤身一个走吗?大叔大婶,无论如何帮个人场!……”
她表面上显得平静,内心不知如何痛苦,泪水在眼窝里游着,强忍住不流出来。
母亲陪着流泪,父亲默然无语。
筵席摆在关家的正房里,人们不忍拒绝香香的恳请,都陆续来到,想着个究竟。我也跟父母来了。按理,这天应该风雪交加,但竟异常晴朗,跟人们的心绪极不协调。
香香由几位妇女陪伴,坐在桌旁。她没有任何修饰,穿一件浅色罩衣,十分素静。这种冷色就象丧服,如在平日人们会认为不吉利,但今日不同,大家觉得它的谈雅正衬托出她的庄重。
黑老五在岳福斋的陪伴下出现了,人们骚动了一会儿。铁扫把简短说明宴请的原由,对当众宣读了黑老五立的字据,关观输掉的产业仍归其父关一宏所有,并对大家光临表示感谢。然后,饭馆的伙计摆出酒饭,每桌八盘八碗,在乡下,算得上是珍馔佳肴了。如果这是喜事,人们会大吃大嚼,登时一扫而空。但此时却很少有人举箸,只有黑老五的同伴和黄鼠狼、赵蝎虎等人纵情畅饮。
人们很看不惯。有位老者对赵蝎虎发话:“小山东,你上辈子是饿死鬼?这么贪杯?”
小山东故意提高噪门:“儿子花钱孝敬,为什么不喝个痛快!”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黑老五觉出味道不对,耸耸肉鼻子,喝问赵蝎虎:
“你小子骂谁?”
“你认便骂你!”小山东忿忿地说,“赢几个臭钱烧得慌,竟图谋良家妇女,什么东西!”
黑老五把桌子一拍,喊道:
“放屁!我又不是老攫绑票,怎说图谋良家妇女?关观立的契约,白纸黑字不作数?你又不醉了,满嘴喷粪!”
小山东腾地站起来,把手里的杯子摔碎,两手叉腰骂道:“畜牲!你出来,老子教训教训你,省得你发狂!”
黑老五一声狞笑:“你不就是半夜的鸡巴嘛,朝谁硬!姓鲁的不怕!”
“朝你硬,操你祖宗三代!”小山东骂着朝黑老五扑去!黑老五也不善。将袖子一挽,迎上前来。海河镇的人们自然向着小山东,全站起身来观战,希望赵蝎虎把黑老五痛揍一顿。老鸹窝的人少,不敢阻拦,怕犯了众怒。赵蝎虎与黑老五拳打脚踢,扭作一团。地狭人多,桌子摆得又密,两人施展不开,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只听叮当乱响。马胖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喊道:“小山东,把你打神仙沟那个泥腿的手段拿出来,狠揍狗日的!”众人也跟着呐喊,为小山东助威。
霎时间,房里乱成一团。
黑老五倒底抵不过小山东。连续吃了几拳,鼻子、嘴角淌出血来。但他不软服。倒叫:“打得好!看你敢把老子打死!”
岳福斋终于喝住交战双方。黑老五先松开手,捂着红肿的脸退回原位;赵蝎虎拎起被扯破的裤子,依在桌角上喘气。
“乡亲们,听我一句话。”岳福斋环视一下群体。“赌博场上无父子。鲁大山赢了关观,是凭运气,怨不得谁。我们海河镇人知情达理,不能仗着人多势众,欺负外来户,惹人笑话!”
一镇之长,毕竟有些权势,他一捶定音,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小山东骂一句:“混蛋王八蛋!扬长而去!”
老鸹窝的人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再折腾,恐怕也沾不了什么便宜。铁扫把想缓和一下气氛,道:“今天本是个喜兴日子,不该伤和气,鲁大哥和关太太也算有缘份,让他俩亲个嘴热闹热闹吧!”
没有人哼声。只有愤怒的目光。
香香自始至终端坐着,连赵蝎虎与黑老五交手,她仍象座雕像,一动不动。当黑老五移步向她走近时,她腾地跳起身来,用力吼道:
“滚开!”
黑老五一惊,愣在原地。
香香转身向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人们以为她有话要说,静静地期待着。突然,像一道闪电亮起,她用一把雪亮锋利的剪刀,刺进自己的喉管。“啊!”人们万分惊骇,几乎同时喊叫起来。有人疾步朝她奔去,但已经迟了,她沉重地跌倒椅子上,殷红的鲜血湿透了罩衣的前襟。
在海河镇,在关家的正房里,一位纯洁坚贞的少妇,含恨离开了人间!
人群沸腾了,大家纷纷离座,围住死者;有人则扑向黑老五,黑老五和他的同伴见事不妙,象夹尾巴狗似的溜了!
人们含泪叹道:“好个烈性女子!”
大家现在才明白香香说她要走的含意,她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她请乡亲们到场,正是当众以示愤怒和抗议,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关家的体面,收回房地产,使黑老五竹篮打水一场空!
海河镇的人们为她的死感到哀伤,感到自豪,她死的悲壮惨烈,在人们心中竖起一块永恒的的纪念碑。
当天下午,乡亲们派人到城里给香香娘家报丧。关一宏听到噩耗,当场昏厥过去。醒后与香香的父亲急急朝镇上赶来,中途感到脑闷、头晕,等迈进家门,看见儿媳的尸体,一头裁倒就没再醒过来。
一天之内。关家死了两口。
乡亲们在关家大门口贴起白纸,扬起白幡。
香香的死,对于悲剧泡制者的黑老五,十分难堪,但财帛动人心,香香与公公出殡不久,黑老五即场言,关一宏已死,他立的字据也作废,结果还是把关家的房子和土地收走,攫为已有。
关观走向深渊
夕阳古道,衰草长堤。
即使战场上那些身负重伤濒临死亡的人,也不会有如此凄怆怒愤的表情和如此哀伤屈辱的眼光!
关观痛心疾首,号啕大哭,但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引不起任何人的惊异,因为四周空旷,根本没有一个人影。
感情强烈激发以后,他闭起眼睛,变得象一段木头或一块石头。
脸色苍白,多而密的皱纹交织在额头,这是饱经优患的深刻表征。
他脸上时而是悔恨、时而是冷漠。只有经历过一切不幸,失掉全部所有,流尽胸中血泪,对世界不抱任何希冀的人,才会有这种异样的表情。
香香死得惨。关观活得也惨。
他逃离海河镇后,不知投奔何处,如果赴济南寻找舅父,时局动乱,路途遥远,往返不知要走多久。上次到高阳时,赵斌的父亲曾经表示,以后遇到难处可找他帮忙。高阳是粼县,不过百里路程,所以他决定赴高阳。
由于倾家荡产,极度懊丧,一路上他什么也不想,甚至不觉得饥饿和疲倦;但耳朵里嗡嗡发响,走路时时摔跤,他对自己遭受的失败,当时并没有明显的观念,对外部事物也没有确定的印象,似乎输傻了。只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受的打击非常沉重,他渴望报复。
化了两天时间,他摸到高阳县,命运真会作弄人,等待他的却是一盆冷水。
不久前,日寇到此“扫荡”,大肆杀戳百姓,赵斌的父亲不幸遇害,家里正在发丧,处于悲痛和忙乱之中。赵斌仍在秦启墉部未回,他母亲和兄弟对他与儿子的友情将信将疑,虽招待食宿,却有几分惊惶,更无法帮他寻找职业。这里绝非久留之地,关观被迫,只能去济南投奔舅父了。
赴省会需步行至张店,然后改乘火车。路远不说,花费也多,幸亏赵斌的母亲慨慷资助,他才启程上路。
冒着严寒走了一天,投宿黄河边一家小店,不料夜间失盗,马胖和赵家的馈赠分文没剩。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连食宿也无着落的关观,其心情的沮丧可想而知。
关观虽不迷信,但一连串的打击,不能不使他产生疑问,冥冥之中果有神灵?而且无法违拗?
如今他正朝黄河大提上走。行程不到十里,但踩上冰冻的土地,犹如踩住棉花堆,腿脚发软。昨天整夜没睡好觉,今天竟日水米没粘,头重脚轻,两颊发烫,不知是渴是饿,或许又渴又饿,象患有重病,浑身每块骨头都疼。
他自知意志不够坚强,如今已彻底拖跨,再无力与命运较量,他似乎已走到生死的边缘,下一步就可能脱离尘世!
想到此处,他不寒而栗,忽然打个趔趄,摔倒在地,挣扎不起来。
从黄河堤上吹来的风,异常尖厉,象是穿透一切的箭失,他的棉衣被吹透,浑身冰凉。
天已黑尽。黑夜将比白更加寒冷。应该找个村庄投宿,至少吃点食物,暧和暧和。但人烟在哪?他不知道,只能强打精神登堤。
黄河逐年升高,大堤修筑得高如城墙,巍然屹立。通向大堤的小径,覆盖着积雪,天冷结冰,走起来非常吃力。
他连攀带爬,出了不少汗,好歹总算登上陡峭的黄河大堤。堤上倒是平坦、宽阔,但他已没有力气,再次踉跄跌倒,坐地冰冻的路上,喘息不止。
风虽强劲,河水并不咆哮。只隐隐传来细浪拍打堤岸轻微的响声,空中星光微弱,四周不见灯火。河面上偶尔现出点点黑影,朦蒙胧胧,象山象云,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天地辽阔而荒凉,万籁俱寂。关观忽然感到,他象无才补天而被遗弃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却没有一僧一道将他携走,他惊讶自己的命途多舛和人类的冷酷无情。
不行!得爬起来走!父亲和香香处境险恶,如果无钱换回契约,他们就难免要遭毒手,济南还很遥远,不走如何到达。
但他的身体不听指挥。上半身已经麻木,膝关节僵硬,站起来实在不易。只好原样坐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逐渐模糊,进入睡眠状态。
一股寒气浸入骨髓,使他猛然惊醒。可怕,在极度饥饿劳累之后,如果入睡,会被冻结在冰冷的大地上,甚至永远长眠在这里。
必须站起来,必须走动。他运用全部力量,挣扎起来,站稳,向黑暗的前方走去。
风象墙壁挡住去路。关观弓起腰,顶风艰难地行走。半小时,一小时,虽然一步迈不出四指,但总归是前进。
忽然被什么绊了一脚,他身子前倾,接着扑倒,似乎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压在了什么物体上,手指触到物质,有石头的感觉。仔细看时,仿佛是张人脸,因光线太暗,鼻子眼睛都很模糊,他用手摸摸,是具仰卧着的人体。确切说,是具尸体,僵硬、冰凉。恐怖使他的头发坚起来,并发出一声尖叫。
关观的意识还算清醒,他的手感使他觉出,死者穿的是件单衣或是夹衣,不是棉衣;他的光头证明是男性。但无法判断身份和年龄。他目光四处搜索,又发现旁边一个粗瓷碗,此外再没有任何东西了。他猜忖,这是个穷汉或者乞丐,因饥饿寒冷而倒毙。关观无限怜悯,却无力将他掩埋。
兔死狐悲。关观想到自己穷途末路,下场也不一定比这饿殍好到那里。赌博输光家产,求援遇人出丧,住店遭遇偷盗,行路碰见饿殍……前面等待他的或许是土匪绑票,鬼子杀人,不然就是饿死冻死,绝不会交什么好运!……
他看不到希望,只有绝望!
堤下就是深渊,生与死只差几步。如果投入黄河,葬身鱼腹,象这饿殍一样,再不会有人间的烦恼,倒可彻底得到解脱。
他果然向堤下走去,渐渐接近河岸。眼前是漆黑的夜色,看不清河面的宽窄和水的流动,只听见波浪的喧嚣与骚动,难道就这样死去吗?他站住,思忖着。这样死法不是太不值得吗?他想到他的尸体将飘泊在水中,流入泥沙里,忽然感到恐怖。……不!不!死是怯懦的表现,无能的表现!……但是不死,出路安在?屈原“宁赴湘流”而不“蒙世俗之尘埃”,于绝望中投汩罗而殁,后世并没有人眨低他,倒是赞誉他的人品高洁,称他的《离骚》“与日月争光”。可见他死得有价值。
他也决心不蒙世俗之尘埃,向水中走去,似乎冥冥之有个幽灵在引导他,吸引他。向前一步,他浸入水中。再向前一步,他被波浪包围。水里仿佛比风中温暖。比岸上舒服。
此时,关观倏忽望见一星摇曳的灯光,同时传来哗哗的声音,难道是路经此地的船舶?他望着灯光,仍留恋人世的一切,不觉后悔了,还是不能死,不应该死。这时他全身已被河水浸透,不再觉得温暖,浑身发冷,难以低挡,茫然的恐惧使他呼吸窒息。似乎有个黑影出现在面前,斥责他:关观,你真没出息,怎么选择一条最容易的路?天生我才必有用。你为什么自尽,而不鼓起勇气战胜困窘?大路小路万千条,你为何选择死路一条?生命是可贵的,不能如此轻生!……
关观无言以对。蝼蚁尚且贪生,他如何不珍惜生命!他将双臂伸出水面,想浮起来,游回岸去。但是,腿上象绑了铁块,直朝下坠。他绝望了,拼力呼喊,与河水展开博斗。……
关观的悔恨
生活中常常出现奇迹。
当关观在黄河中企图挣扎上岸时,恰巧有只船由此经过,发现了他,因此他死里逃生。他自然吃了苦头,躺了几天,有时发烧,有时昏迷。有时觉得不少人围着他,议论他,有时又觉得他们将他抬到什么地方。稍微清醒时,他立即记起那些令人沮丧的往事,极惋惜自己,痛恨自己,焦灼和痛苦向他一齐袭来。
他还记得,自己曾在水里拍击,搅动,呼救,但四肢没有力气,而且腿肚子痉挛。他已绝望,永远不会升到水面,只能沉到河底,连老本彻底输掉了。幸上苍保佑,竟又脱脸,将老本赢回来了。
这只船将他载到目的地宛州城。他已完全清醒,身体虽仍虚弱,毕竟又算个健康人。在一间阔绰的客厅里,他受到热情的接待。
搭救他的是“义德成”货栈的管家姓赵名鹤。他已达“知天命”的年岁,身板却很硬朗。
当他听说关观是海河镇人,即说:“我家在黄河下游,离你们镇不过几十里,咱们是老乡。”接着又问:“贵镇出过一位关晋南翰林,想必你们一家?”
“那是我的曾祖父。他同治十二年中举,次年中进士,授翰林院检讨,后入院。光绪二十五年,被排挤出京。”
赵鹤闻言,肃然起敬。“仁兄的先人为官清正,体血民情,虽受到诬陷,触犯朝庭,可我家乡的百姓至今对他非常感恩。”
原来,光绪二十一年,黄河在赵鹤的家乡一带决口,河水汪洋无涯,灾民被迫搬上河堤,搭席窝棚临时居住,苦不堪言。但地方官员却私吞修筑河堤的费用,不设法堵口,任何水泛滥;而山东巡抚竟秦折枉称:“此口不堵,留为出海之路。”关晋南看到邸抄,当即秦摺进行驳斥,详陈决口不堵之害,朝庭上下震惊。旨谕山东巡抚在潮期前定将决口堵住,误期问斩。因而赵鹤家乡一带百姓得求,对关氏极为感激。
关晋南因为民直谏得罪了人,光绪二十五年被排挤出京,放任南方某省州官。他为官清正,深孚众望。他离职时,当地群众给他送金匾、送万民伞,说:“关大人的故乡齐鲁大地,是出圣人的地方;关大人也不愧是位贤哲。”他回乡后,年事已高,还提倡办学。老百姓说:“海河镇连桌子板登都会念四书五经、诸子臣家。”这是对他的揄扬。他去世时,棺木中仅有一串普通的朝珠,别无任何陪葬之物,可见他一生为官之清廉。
因为是同乡,关观又是关晋南的后裔,赵鹤对他格外关怀。安慰他说:“仁兄,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已向货栈的老板说了,屈尊在这里将息些日子,吃穿用度是不用愁的。”
关观连忙道谢。
赵鹤的慈祥和善,使关观留下极深的印象。
谈及赌博。赵鹤道:“久赌无胜手。赢的只有一家,就是赌局。为赌钱跳楼自杀的,断手断臂的,逃走异乡的,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所以大道劝人三件事:戒酒除花莫赌钱。仁兄经历过这番波折,自然会明白。”
关观叹息道:“可惜迟了,小弟交的学费太重了。”
“人在年轻的时候,摔几跤不要紧。刀在石上磨,人在世上炼。磨炼磨炼也不无益处。”这番肺腑之言,使关观感激零涕。
“赵先生的意思是,小弟仍然可以……”
赵鹤笑着截住他:“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关观点头,道:“小弟自省,赌博害人非浅,我也痛恨自己,只是担心戒不掉……”
“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赵鹤正色说,“倘若仁兄有股气,赌博是不难戒掉的。”
“是应该争口气。”关观轻声说。
赵鹤看出关观有悔改之意,只是信心不足。遂道:“我有个朋友,因家境不富,初中毕业无力升学,跑到吴佩孚部队混事,被编入执法队。他出师后,上峰令他砍掉一个强盗的脑袋。他很骇怕,但命令不能抗拒,只得硬着头皮上陈。”
赵鹤接着说,到临刑那日,犯人被押赴刑场。一路围观的人摩肩擦背。他的朋友,穿一身黑色法衣,手执鬼头大刀,与荷枪实弹的士兵沿街而行。表面看,他很威严,其实心中惴粟不安。路经一家饭店时,有人突然朝他泼来一盆赃水,法衣被污了一片,赃水淋淋漓漓,顺着衣角滴到鞋上。他腾地火冒三丈,骂到:“混蛋!什么人平白无故污辱我?实在无礼!我轻饶不了他!”
他一路上发恨。等执刑结束,直奔饭馆,要找掌柜的算帐。不料他师傅竟从柜台里迎出来,说:“不可怪别人,赃水是我让人泼的!如果没有这盆赃水,你会手软,杀不死那个犯人。”
赵鹤的这位朋友似有领悟。确实,他因胸中憋了口气,一心报复,精力分散,所以执刑时得以顺利完成。……
“关先生你看,心中有气,人都敢杀,难道不能戒赌?”
关观沉吟良久。他知道,作战讲究气。《曹刿论战》中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讲过文气,并说气有清浊与刚柔之分。他遂向赵鹤表示:“蒙先生指点,人的确应有志气。小弟今后一定戒赌。”
双方商量妥当,关观暂留贷栈里将息一段,然后另谋出路。
货栈设在前院,关观被安排在西房的南头一间。西房共是三间,中间隔断,只留了一个小门,关闭后很是清静;一桌一椅,笔观齐备,另堆放着算盘、帐薄之类。一个小幺取来被褥,燃起一盆炭火,房里烘得暖融融,犹如春天。
关观这只经历了惊涛骇浪的小船,驶进港湾靠上了码头,按理说,不应再惊悸、惶恐,也不应再抱怨和不平;眼下,要抛开一切,好好安睡和休息。但他不能。原想筹集一笔资金换回契约的计划看来是落空了,因而他十分挂念父亲和香香,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房里没有一点动静,他象被抛到一个孤岛上,或陷在一片沙漠里,深感孤独、悲戚!
夜越寂静,他神经越是不安。身子有时触电似的抽搐;心在忐忑乱跳。耻辱永远不会淡忘,痛苦终生不会离去,因为他付出了高昂代价。他有什么罪过?仅仅赌输,为何经受这样悲惨的命运?不但自己有家难投;连父亲妻子也不得安宁。想到此处,他突然翻身起来,想写信询问一下家中的情况。他不敢暴露目前的地址,也不敢直接写给父亲和香香,以免引来索债的恶鬼!只能写给马胖,他文化虽不高,简单回复是可以办到的。
因对父亲和妻子担忧,使他万分痛恨自己。苍天,为何让我染上赌博的恶习!现在没有欢乐,将来也没有希望。人活一世,没有作为,生命有何意义!他越想越觉得罪孽深重,羞愧难当!……赵鹤讲得透彻,看来不与赌博彻底决裂,是没有出路的。
他不想再度自杀。望着那盆炭火,燃烧正旺,再看看自己的一双手,修长白哲,它曾灵巧地挥毫洒墨,也笨拙地输光家产,它既宝贵又可憎!如果没有这双手,他不会玩牌,也不致落到这个地步!既然不能死,那就毁掉这双手,否则难以记取教训。他萌发了这个念头,深知自己意志薄弱,稍微犹豫即会动摇。当机立断!眼一闭,牙一咬,猛地将双手插进了炽烈的炭火中!
疼痛象电流通过全身,几乎使他窒息!忍不住惨叫一声,跌倒在水泥地板上。幸亏火盆被弄翻,炭火倾出,他的一双手烧伤并不十分严重。等管家闻声赶来时,关观的手上冒出一股难闻的焦肉味儿,每个手指都抽搐痉挛,再弯不过来!……
关观认为人生即是一场赌博
假如冥冥之中,确有神灵主宰人的命运,能随意毁灭一个肉体和一颗心灵,倒不是多么可怕。可怕的是它不肯给你致命一击,而象钝刀子割肉,慢慢折磨你。正如一种疾病,既不能医治和抗拒,又不会很快死掉,让你每时每刻每日每夜难受,这确实令人畏惧。
关观的情形正是如此。
他烧伤的手尚未痊愈,马胖又寄来了他父亲和妻子不幸的消息,一个打击接着一个打击!
马胖回信了。他告诉他香香被逼以身抵债以死抗争和他父亲因哀伤过度而猝死的情况,关观读后真乃悲痛万分!
“耻辱!奇耻大辱!”他喊叫出来。为了赌博,他先后付出了父亲和妻子两个亲人性命的昂贵代价。这次他没有哭泣,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他跺着脚喊道:“为什么我要忍受这一切?为什么我不报复?”一个强烈的念头,使他改变了戒赌的决心。黑老五太可恶,我不能算了;既然我输掉一切,就应该赢回一切,以惩罚黑老五这个恶棍!要不然,父亲和香香在九泉之下也是不瞑目的!
由于悲伤和愤恨,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流下。他想复仇,但如何下手?他目光茫然、呆滞,两腿发软,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经常失眠。悼念亲人和计划报复的思想剧烈地锥刺他的太阳穴,楔子似的盘踞在脑海中。在这个世界上,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父母、妻子,没有家庭、产业,剩下的只有肝胆欲裂的痛苦和无情的复仇念头,这念头是如此坚固甚至到了狂暴的程度。如果不达到目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伤势渐渐痊愈,赵鹤向老板建议留他在货栈里管帐,但遭到拒绝。“狗改不了吃屎,”老板说,“赌棍见了钱就手痒。这种人说不定把我们的老本也输掉!”赵鹤无奈,想过了年节后,设法替他谋个差事。其实,关观早已盘算找个职业,只是不急于说破。
除夕,老板设宴请客,赵鹤把关观拉上,想让老板见见他,或许能有转机。
关观本不善饮,因心中痛苦,借酒消愁,连连干杯,被酒精烧得脸色通红。
他举起杯子走向赵鹤说:“赵先生,小弟借花献佛,敬您一杯。蒙您搭求我于水火之中,恩重如再生父母。您指点我要争气,小第冒昧,想更改一个字;把争气改成赌气!如果赵先生赞成,请满饮此杯!”
赵鹤迟疑道:“仁兄,你还想赌?”
“是!”关观肯定答道。“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小弟既然赌输,为什么不应赌赢?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我定要赌这口气!”
赵鹤恳切地劝他道:“仁兄,船奈舵不得,人奈命不得,请你慎思。”
“小弟再三思量,命运应操在自己手中!”
老板闻言,目视赵鹤,意思是说,被我言中了吧?赌徒是戒不掉的,烧毁双手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过后毛病又会重犯。这种人怎么能雇用呢!
赵鹤虽明白老板的意思,但他对关观总怀有一线希望,所以只是默然无语,轻轻叹息而已。
过了新年,关观即向赵鹤告辞,说他已有了谋生之计。
倏忽到了元宵节,宛州城依照古风,举办灯节书会。以前游人极多;目下闹鬼子,规模并不大,但毕竟比平时热闹许多。
这日赵鹤得闲,带上几个钱,想去逛逛书会。一路上见士女游人,络绎拥来。街上有不少艺人亮艺,有西河大鼓、山东琴书,种类繁多。他观赏了一两处,然后走到一个茶亭中吃茶。
茶亭前面是个广场,围了不少人。赵鹤茶毕,凑上前去观看。原来大家正聚精会神地听一位艺人说评书。他嗓音不高,但很清爽,富于韵律,他听着有点耳熟;细看时竟是关观。因他长衫礼帽,一副江湖打扮,故而一时没认出来。关观说的是一位客商在福建被倭寇掳到日本国,呆了十九年,备尝乱离之苦,几乎丧生异域……这是冯梦龙《古今小说》中的作品。关观显然是借元明时倭寇骚拢,使东南沿海人民遭受苦难的故事,以激起听众的仇恨,对当前日寇入侵祖国,奋起反抗!……
赵鹤暗自点头。但使他感到惊奇的是,关观说作配合紧凑,颇似受过专门训练。当说到倭寇一路杀戮中国百姓,恣意奸淫妇女,掳得强状的男子把来剃了头发,抹上油漆,假充倭子,每遇厮杀,推他们去打头阵等情节时,把日本倭寇的恶毒残忍表现得淋漓尽致,使整个书场内笼罩着一种悲凄和愤怒的气氛,痛恨日寇、抵御外侮的爱国激情从听众心中升起。赵鹤也受到感染。
等关观收场,他立即走上前祝贺。
“仁兄,没想到你有这本领。你是否曾拜师学艺?”
关观见是赵鹤,连忙施礼,接着叹了口气,说:“赵先生,小弟是逼上梁山!嘉庆年间,乐安有位才子流落江湖,靠说唱维持生计。他曾作诗自嘲:“学书学剑尽飘零,业在顽民最下层,因济饥荒买史读,逼将今古卖人听……”我不过学他,充当柳敬亭而已。”
他收拾起说书的用具,邀赵鹤到下处去坐。
赵鹤说:“咱们不如随便走走,你来此地多时还不曾逛过吧?黄河夜渡、龙庙壁画和渔灯落照是宛州的‘三景’,值得一看。”
各地差不多都有五景、八景之说,虽不一定包括当地风光的全貌,大概也是较为出色的名胜。关观想,看看也好,即答应了。
顾名思义,夜渡和落照只有傍晚和夜间才有意思:这会儿不到中午,只能参观龙庙壁画了。
龙王庙的整体建筑不算宏伟,但楹联匾额很多。殿堂中果然有些壁画,八仙过海、宝岛神灯等等。颜料金粉脱落多处,但人物景色仍然清晰,吸引了许多观众。
有幅孙悟空向东海龙王敖广告求兵器的壁画,旁边写着“弼马温闹龙宫”几个小字。赵鹤笑道:“弼马温是孙行者大闹天宫时,玉皇大帝糊弄他封的名号,如何用在这里?”关观道:“这种笑话到处都有。杜牧的《开元寺水阁诗》中,有‘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两句,明代的谢榛要把雨改为月,把落日改为静夜。他忽略了诗中尚有‘鸟来鸟去山色里’和‘参差烟树五湖东’之句。既然能看清山色和烟树,显然就不是月下或静夜了。”
“看来不论识字、改诗,缺乏知识和研究,很容易弄巧成拙。我听说昆明大观楼有一长联,曾被人篡改过,不知确否?”
“是有过这事,”关观回答,“昆明大观楼的长联是康熙年间孙髯翁所撰,非常精妙。但道光年间的云贵总督阮伯元,自负有才学,改动了十几处,结果成为笑柄。清人梁章钜的《楹联丛话》中有记载。”接着他背诵出长联,又一一说明阮伯元如何擅改,如何逊色。最后,再回到原来的题意,说:“阮氏著作甚丰,名重当时,并非无名之辈,只是他终究不及滇人孙髯翁观察精细,才思也欠佳,所以改动的地方都是败笔。”
赵鹤道:“关兄果然渊博。”
他们逛完龙王庙出来,走到街上,望见一群人围住一位老者,闹哄哄的,不知何故。赵鹤靠上前去,见老者面前有张方桌,摆着许多张牌九。老者顺手取一张“二板”、一张“金瓶”,先让众人看清,然后将手一晃,竟变成了一对“大天”,再一晃,又恢复原样。老者表演几次,双手干净麻利。赵鹤虽瞪直眼睛瞧,也找不出破锭。他疑惑道:“他是位魔术师吧?”
关观说:“不,他也是亮艺的,跟我同住一个客店。”
此时,不少人出钱要求学艺。老者却拒绝教授。他说:“诸位见我摆弄牌九似有绝招,误认为学会了定能赢钱!其实不然。我因赌博载了跟头,差点丧命。奉劝各位千万不要赌。象我这样手段都输,想必别人也难赢!诸位可以仔细琢磨。”
观众议论纷纷,觉得老者的举动奇异。赵鹤认为他现身说法,对劝赌有益,遂对关观说:“这位艺人不象一般江湖术士,倒有点大彻大悟了。”
“他也遭受过波折。”
赵鹤道:“既然如此,你跟他多聊聊,或许不无益处。”
结识新的朋友
关观已与这位老者有过接触,此人名汪家驹,本是个经纪人,从乐陵贩运金丝小枣来宛州出售。因赌博输光了本钱,企图自尽,幸遇一位青年相助,才活了下来。
当他走进药店买砒霜时,被人拦住。
“老先生,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输赢本是常事,你为何想不开……”
“我没救了,请不要管我的事!”
“何以见得?我替你把输掉的钱赢回来如何!”
汪家驹迷惑地盯着眼前的这位青年,将信将疑。原来,他输光后离开赌场时,这位青年就发现他情绪懊丧,所以一直尾随他来此。现在他又引他重返赌场。
青年来到一张赌桌前,喊来两个人,交给他们一些现款,并面受机宜。汪家驹不抱什么希望。只是盯着他们投入战斗;既然准备一死了之,能否赢回本钱也无所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小时吧,青年人看看手表,唤回那两个人,他们果然获胜,不仅赢回汪家驹输掉的本钱,而且还有盈余。当汪家驹从青年手中接过一叠厚厚的钞票时,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一时忘了道谢,急于请教其中的奥妙。青年笑道:“说实话,我也没有把握准赢,或许是碰巧了。”
汪家驹不信,再三恳求赐教。“老弟,你是我的大恩人,我赌博多年,对赌具下过不少功夫,却输得很惨;你动动嘴,就指挥人赌赢,定有决窍!”
青年笑道:“决窍是没有的。诸葛亮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我想赌场大概也如此。胜负的机会均等,但凡赌家一般都是急于取胜,患得患失,心理上有一种压力,所以往往赌输。孔子曾说过,以瓦作为赌注心里轻巧,以铁钩作赌注心里就怕;以黄金当赌注就更心神不宁了。我反其道而行之,告诉那两个人输赢都无关系,他们思想上毫无负担,所以反而赢了。如果说奥妙,就在这点。”
关观听后,觉得这位青年人不但乐于助人,而且颇有见地,令人神往。
“你这位恩公尊姓大名?”他关切地问。
“他名纪岚。”
“年纪不会太轻吧?”
“不,只有二十出头,人长得体面、潇洒,看样子必定是大家子弟。”
关观考虑了一阵,请求道:“老兄,你能否为我引见引见?”
汪家驹有点犹豫,因纪岚没有留下地址,如果见他,只能到赌场里寻找,而他又不愿意再涉足赌界。关观闻言也颇踌躇,他对赌场更怀着愤恨和惊惧。但为了复仇,须请高人指点,这个机会决不能放过。
“老兄,既然只能到赌场才能见到真佛,那我们就豁上去一回好了。”
宛州位于黄岸之北,早先是个水旱码头,但距铁路较远,所以日寇尚未占据。赌局仍在。时值新年元宵之际,活动尤为频繁。
他们去过赌场两次,把门人都说纪岚不在。
一个寒冷的夜晚,他们第三次到赌场,关观环视一下隋圆形的大厅,墙上挂着厚厚的窗帘,显得昏暗、沉闷,厅内设有几处赌台,各围坐着不少赌客,四壁和天花板上虽亮着灯,关观却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暧烘烘的炉火也令他感到窒息,额上不禁渗出汗珠。他万万没想到,今生今世竟又一次步入赌场!
大厅除了宽绰些,跟黄鼠狼的赌场没有多大差别。他冷眼旁观,赌客们各行各业男女老幼皆有,胖瘦黑白各种面孔变化无穷,贪婪者、激动者,惊愕或窃喜者,不一而足。如果说战场上最能考验人的胆量,赌场上则最能揭示人的品格。他忽然记起黑老五那张黄中带黑和阔脸,那个微微颤动的血瘤和那双凶狠而暴戾的圆眼,心中一阵隐痛!孔子有三戒,说少时戒色,壮时戒斗,老时戒得。自己正处在壮年,本不应该好胜喜斗,即使为捞本,报复,也决不应贪欲。不如此,就没有人格了。
汪家驹并没觉察他的情绪。当他看见那位青年时,即虔诚地称道:“恩人,有位关先生慕名想拜见您,我就引他来了。”
“请不要这样称呼,什么恩人,大家都是朋友。”纪岚说着,向走近他的关观微笑点头,以示欢迎。
关观本以为观岚一定是位身高马大,带几分侠气的豪爽人物,却竟是一位清秀、英俊的青年,肤色白暂,身姿轻盈,面孔富于魅力,他望着你的一双眼睛射出热情柔和的光彩,仿佛在这灰暗的大厅中升起一片霞光。
他并不参与赌博,只是坐在一个角落里进行观察。他与关观寒喧时,举止言谈,颇有教养,偶尔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腼腆。
关观首先表示对他仰慕之情,然后简要说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和挫折,最后说道:“纪兄看来年龄不大,可为汪先生慷慨解囊,鼎力相助;而且对赌场的奥秘又颇有研究,所以小弟冒昧前来请教。”
纪岚笑道:“关兄过奖了,不敢当。”
纪岚叫了一壶清茶,请他们坐定,交淡起来。关观与他一见如故,颇有相见恨晚之感。纪岚也侃侃而谈,将他的身世和前来赌场的目的一一相告。
纪岚是齐鲁大学数学系的学生,尚未毕业,因日寇侵占了济南,他即回到宛州家中闲居。他父亲也是位赌家,不分昼夜嗜赌,落下一身病,神经衰弱、高血压、十二指肠溃疡等等。他虽多次劝说没有效果。他不明白赌场究竟有何奇妙,能使人成瘾入迷?中国人不是发明过火约、印刷术和指南针,对人类做出过贡献?为什么不能找到一种戒赌的方法,以拯救人类?他就是抱着这个目的来观察赌场的。最后他慨括地说:“李时珍既有济世活人的《本草》,我们这代人也应该写出治疗嗜赌的专著。”
关观对他的见解颇感新奇,遂说:“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纪岚请关观他们饮茶,继续说道:
“关先生和汪先生都输过钱,这不足为怪,赌常了没有不输的。如果懂得概率即不难明白个中道理。据说一六五四年密尔爵士走进巴黎的赌场,是研究概率的发端。”接着他指点着赌场的头面人物,以证明他的论点。
一个女人正掷完骰子,抬起头来,划火柴吸烟。纪岚对关观说:“她是宛州城里最富有的妇女,嫁了国民党的一个高级官员,官邸设在济南,她却经常回娘家来,每年至少输掉几千元。”关观见她穿一件淡青色丝绒棉袄,珠翠首饰、耳环闪闪发光;浑身满是肥膘,下巴重叠,一双眼睛射出热烈的光芒。
汪家驹补一上句:“我知道,这娘们很有钱,也舍得输。”
纪岚又指着一位搓麻将的中年男子,向关观介绍:“这人姓范名通,是宛州有名的赌客,颇有经验。”
关观仔细打量这个人,他头颅很大,前额略微突起,眼光冷静、沉稳,整个牌桌仿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不看牌,手一摸即报出牌名,声音似乎不含什么感情,颈、胸和手臂显得匀称而和谐。关观想,这种从容的姿态,在赌场上是少见的,具有充分信心或不计胜负的人才会有这种表现。
纪岚说,范通有一次玩麻将牌,碰了东风和南风,人们都怕他是四喜风,下家说:“我这里有张西风,不敢打了!”上家则亮出一张南风,说:“这张牌我也不能打了!”当时范通手中果真还有南风对和西风对,另外是三张红中。南风和西风已各出来一张,如果上家和下家卡住,他根本没有和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换了别人定会彻底失望,但范通不动声色,他抓起一张三条,毅然将南风对拆开,掷出一张。下家一见说:“原来不是四喜风,一场虚惊。”跟着也把西风打出去,不料范通马上喊碰,再把三条抛出。但他毕竟没有南风对,大家还是不太担心。上家摸牌后想,已经出来两张南风,其中一张还是范能自己打的;他打出南风后,尚没换牌,所以抛南风是最保险的。谁也没想到南风一出,范能竟然推倒牌,真的和了四喜风。直到此时,大家才明白,他原先就有一对南风,打出一张,单调另一张!这种大胆、果断和灵活的战术,博得满座喝彩。
关观不禁赞道:“精彩!”
“兵不厌诈,”纪岚说,“他采用这种欺骗手法,导致敌方判断错误,是不违犯牌规和牌德的。”
“他人精明,也肯动脑筋。”汪家驹称赞。
“他有个精密的头脑,”纪岚说,“即使如此,他仍然不能不输。”他说,宛州人玩红黑宝,做宝和押宝的人隔开,由别人报唱。有一次范通押宝,他和其他赌客一样,回回猜错,结果惨败。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很会分析、判断?”关观问纪岚,“或许做庄的更高明?”
“事后,我专门询问过做宝人,说破了实在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纪岚一笑,继续说:“他年纪不大,也没有多少经验。开始装宝,往往被押宝者猜中,屡屡失败。后经仔细揣摩,发现玩宝的程式,人们都已熟透,如不突破,极难取胜。因此,他不管输赢,选了一首曲子,硬着头皮按曲子的音符装宝。宛州人包括范通在内根本不可能想到他会来这一手,曲子的音符跳跃度很大,一时如何摸到规律?所以大家彻底输垮了。”说到此处,纪岚将话锋一转:“关先生,赌博是没有常胜将军的,迟早得输。我们虽是初识,但我还是奉劝你,无论如何应与赌博决裂,否则后悔莫及矣!”
关观沉吟良久,不得不感谢对方的一片诚意。
过了几天,纪岚前来听书,关观热情地邀他到惠风楼小饮,但对方一再推辞,关观只得引他到下塌的客店,并喊来汪家驹,陪着说话。
纪岚对关观的书艺非常称赞,关观说:“我不过是借此混碗饭吃,决非长久之计。”
纪岚道:“这年月,何处能找工作?谁能聘你?日本人也许很快就来了,象我们这样的文人很难找到出路!”
“可也不能总是赋闲。”
“我们鲁北自古人才济济,有几个曾出头?”纪岚说,“蒲松龄半生潦倒,只能在聊斋弄墨。如我真能完成《戒赌》一书,也不枉此一生了。”
“纪兄所见极是。唐宋八大家,竹林七贤,不都是老死山林,何况你我。”
纪岚说:“我有亲戚在香港,如果鬼子真的杀来,我也许到那边去。”
“香港离澳门相距咫尺,你可到赌城实地考察,或许对你的著作有所裨益。”关观说,接着叹道:“我是报国无门,有家难奔啊!”想到自己的孤独,触动感情,竟不觉红了眼圈。稍倾,他向纪岚和汪家驹倾吐了自己的痛苦,最后说:“凡有血性的青年,决不应该对丧父夺妻之仇置之不理!”
纪岚和汪家驹对他的不幸深表同情,极力安慰。
“令尊和令嫂的确不幸,”纪岚说,“但冤家宜解不宜结;越想复仇,仇会结得越深。关兄,即使你报了仇,难道能制止这种悲剧不再发生?所以,最根本的办法还是彻底根除赌博这一社会痼疾!”
“纪兄说得自然有理。但我这口气不出,活得没有价值。只要我赢回家产,安葬了父亲和妻子就发誓戒赌。”
“关先生果真有此决心?”纪岚问他。
“只要打败黑老五,使他不能再象害我一样去害别人,我愿足矣,何敢再赌!”
纪岚沉吟起来。他从资料中查到,有的国家试验一种戒赌方法,即放开手让赌徒赌够、赌腻,直到觉得没趣就戒了。根据关观的为人,他决不会放弃为父亲和妻子复仇。所以劝他戒赌不能采用堵,只有试用疏,让他把憋在胸中的一股气施放出来,或许可以让他达到戒赌
目的。于是他细声说道:
“关先生,如果你确实考虑好,只赌最后一次,小弟倒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关观听纪岚口气松动,立即抓紧时机,请求良策。
纪岚答道:“其实,赌博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奇术妙方。就象打仗一样,必须知已知彼,对症下药,才有取胜的可能。”
汪家驹插言:“关先生说,黑老五的赌技娴熟,要想赢他,就必须掌握比他更高的技能,这方面我可以帮关先生练。千日刨子万日锛,只要化功夫,就能练得出来。”
“读书也讲十年寒窗苦。”纪岚笑道。“掌握赌技固然重要,但是重要的还是清醒的头脑,懂得运筹艺术。黑老五既贪欲,又骄傲,你要抓住他的弱点,就是说,胸中有全局,举手投足处处谨慎;心境还要平静,不为偶尔的胜负所惑,这样才能稳操胜卷。”
关观觉得纪岚的指点,堪称赌博的要决。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胸中没有全局如何作战!“夫天下之事,成于惧而败于忽,”所以应处处小心,不能丝毫麻痹。所谓心情平静,即具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慨。纪岚年纪不大,城府很深,不能不令人折服。
关观何等聪明!经过多方求教,日夜思索,逐渐懂得了赌博的规律和胜负的真谛。每日除继续说书,几乎把全部精力投入准备工作。他阅读孙子兵法,从中汲取奇谋方略,同时,购买了牌九和骰子,反复练习,他想,与黑老五对战,不能旷持久日,必须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为达此目的,运用牌九最为适宜。因牌九一掀两瞪眼,象剌刀,便于短兵相接,进行肉博拼杀。
约摸半年功夫,他已大有长进。回顾以往赌博不过是靠一点小聪明,丝毫不懂得个中奥秘,失败是必然结果。
在此期间,赵鹤常来看他,他热情接待,但对复仇一事却守口如瓶,从不触及。一天,赵鹤又来听他说书,然后到客店与他聊天,忽然有个小厮给关观送来一信,说是纪少爷派他来的。关观忙折开,见是几行秀丽的小楷:
关兄台鉴:
倏忽数月,未晤芝颜,颇为思念。贾岛诗云:“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关兄也正在磨剑,不知霜刃如何?
小弟近期拟赴香港探亲,行前恐不及面别,深为憾事。今送上大洋五百元,以资兄之计划能实现。
如有事,请函告,勿勿草此。
纪岚顿首
1940年9月26日
纪岚要离开宛州赴香港,关观感到有点突然,但此事不便多问,对于赠款,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他复了一信,表示十分感谢,并祝他赴港一路顺风。
在关观看信时,赵鹤与小厮聊了几句,等小厮一走,他即问关观:
“你何时与纪明先生交结?从未听你提过。”
关观茫然不知作答。赵鹤说:“刚才送信的是纪先生的家人。纪先生是宛州城有名的富户,开着油坊、磨坊,资本很雄厚,难道你不清楚?”
关观说:“我并不认识您说的纪明先生,只是与他家公子纪岚有一面之识,他从来也没提起过其父亲的名子。”
赵鹤一怔。“这就奇了,纪明先生只有两位千金,哪来的公子?他的大女儿早已出嫁,小女儿从济南求学回来,待字闰中,听说求婚者络绎不绝,但她都不中意,至今未婚。”
关观听了,非常纳闷。仔细想来,初见纪岚时,他曾感到他的容貌、声音及举止有点异样,再看她的手迹,十分娟秀,莫非他是女扮男装?为了在赌场里活动方便,或许有此可能。
赵鹤笑道:“仁兄,你很象梁山伯,为人过于老诚,即使遇见祝英台,恐怕也识别不出来。”
关观笑说:“这没关系,纪岚如果真的是纪家的二小姐,我迟早总会看清卢山真面目的。”
赵鹤又问纪岚赠款事,关观仍没透露复仇的计划,只敷衍几句罢了。
当晚,关观打听清楚纪明家的地址,买了各色礼物登门造访。一方面是因为纪岚的馈赠很重不能不当面致谢,另方面是想弄清纪岚的真实性别,至于出于什么心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敲开纪家的大门,遇见的正是给他送信的小厮,所以很顺利地被引进客厅。纪家的宅第从表面看,不过是一所普通的四合院,但这间客厅却装饰得很辉煌,不仅家俱考究,灯光柔和,墙上悬挂的字画也颇高雅。关观浏览了一下,南、北墙是明代危素的一幅楷书和清代王铎的一幅行草,西墙上是扬州八怪之一的李方膺的一幅墨竹。他只顾欣赏,竟连主人进来也没发觉。等小厮请他坐时,他的眼睛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字画。
主人已经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是位中年妇人,虽年愈四旬,仍极标致,从她的衣著和气质看,关观猜想她可能是纪明的妻子、纪岚的母亲。
他的判断不错,小厮向他介绍说,她是这里的女主人。关观忙向前施礼。她已观察过关观,是一位时刻怀着为女儿选择佳婿的母亲的眼光观察他的,看样子她还满意。他身材很高,挺拔潇洒,容貌端正,额头宽而且发光,眼睛黑而有神,称得上是个翩翩美男子。只是眼神有一丝扰郁的表情,正跟她此时的心情相称,所以这点也使她觉行顺眼。等他在左边的椅子上坐定,她即令看茶,有位姑娘笑眯眯的把茶送到面前,据汪家驹的描述,这可能就是在赌场里替他赢钱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关观正想着,忽听女主人问他:
“您就是关先生?”
“是的,伯母。我名叫关观。”
“我已经听说过了,看样,您很喜欢书画?”
“上乘的书画作品,令人赏心悦目,大概很少有不喜欢的。”
她微微点了下头,似乎表示赞成,但接着叹了口气,说:“好的书画也会惹祸啊!”关观明白他的意思,不知如何回答,正巧此时进来一位女子,把他解脱了。
“关兄!”女子径直走向她。
他站了起来,同时将视线和注意力全集中到她身上,不用说,这是纪岚。但她与化装男人时有许多不同,剪裁得体的秋装虽很朴素,可衬托出她苗条的腰身,风姿娉婷,光艳动人,是个绝色女子,怎么也无法和男性联系在一起,不过仔细看时,她娴静美姿中是一种倔强的面庞,俏丽的眼神流盼下有股凛然气慨,这又使她记起她化装成美少年时的神韵。
“关兄,你怎么找来了?”纪岚一边问,一边请他坐下,关观此时已回过神来,问:“你……你是纪岚?”
纪岚借用《木兰词》中的话回答道:“……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中年妇女对关观说:“我这女孩子总长不大,爱恶作剧。她不但喜欢扮男装,因浏览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竟把名字也改了,其实她叫小玉。”
纪岚向她母亲撒娇说:“妈,我认识关先生时叫纪岚,现在也不必再改了。”然后转向关观:“我们打算明天就走,没想到还能见你一面,很高兴,请用茶。”
关观问她为何突然离开宛州,而且如此急迫?
“这叫‘逼上梁山’,不走不行!”纪岚气愤地说,“妈,关先生不是外人,你对他说一下内情吧。”
纪岚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说:“都是小玉的父亲因为爱赌,惹出了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纪明由于赌博,交结了秦启墉手下的一个团长高大麻子,他曾到纪家玩过牌,纪明将珍藏的书画给他欣赏。后来,高大麻子托媒人来说亲,要娶纪岚为妻。高大麻子是个土匪出身的军棍,纪明当然一口拒绝。半个月前,高大麻子借口玩牌九,把纪明请去,一直不放人回来。前天纪明捎回口信,说高大麻子提出要借纪家收藏多年的一幅黄山谷的字帖,实际是妄图据为己有。纪明嘱咐妻子儿女,尽快携字帖到香港亲戚家躲一躲,他自己另想法脱身。因此她们母女不得不离开宛州。
关观听罢,摇摇头说:“什么军队?土匪!”
“是啊,”纪岚说,“高大麻子已经劫去我家中任伯年的一幅画了,他说借去挂挂,再不还来。黄山谷的帖是父亲早年化重金购买的真迹,哪里舍得出手!”
“你们如把帖带走了,伯父怎能脱身?”关观亲切地问,“我知道,秦启墉的部下很少有几个是正经人。高大麻子得不到帖怕是不肯罢休的!”
关观所提的正是使她们母女伤恼筋的问题,她们曾反复商量,但始终想不出什么办法,最后只得遵照纪明的嘱咐离开此地。关观见她母女沉默着,已理解了她们的难处,于是说:“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可否?高大麻子既然想得到黄庭坚的墨迹,那就设法满足他贪婪的念头,伯父不就自由了。”
“什么?”纪岚的母亲吃惊地望着关观,“你想要我们把字帖交给高大麻子?不行!这帖是小玉父亲的一件心爱的宝贝,他哪里舍得!”
纪岚见母亲有点激动,平静地劝导她说:“妈,关先生绝非让我们把真迹拿出去,而是……”
母亲截住女儿的话,说:“你真是个数学头脑,让人弄不明白你的意思。”
“妈,象高大麻子这种匪类,懂得什么艺术,他想要字帖,无非是看重它的价值罢了。关先生说:‘设法’满足他,可能是想施巧计,把他骗过去。”
“是的,”关观说,“这样做,伯父就可脱身回来,你们一齐离开宛州比较安全,而且也保住了字帖。”
母亲转向关观,急切地问:“你真是这个意思?你能做到吗?”
关观只是点头,笑而不答。
纪岚替他向母亲解释:“关先生既然想出以李代桃的计谋,那他就会有偷天换日的本领,对不对关先生?”她最后一句是问关观的,关观连忙点头。纪岚的聪颖和善解人意,的确称得上是个“数学头脑”,使他十分钦佩。
纪岚立即将黄山谷的字帖取来了。尽管关观自幼即喜爱黄氏的书法,而且临过不少,但当他亲眼看到《花气诗》的真迹时,也不觉眼睛一亮,说:“真是至宝!”他曾据《三希堂法帖》的摹刻本临过此帖,现在临好是有把握的。但因高大麻子看过真迹,不能掉以轻心,所以他用与原作同等大小的宣纸,采取钩填的办法,六行二十八字,足化了几个时辰才填廓而成。然后他画了印章,再调色在背面把纸染成原作的颜色,托在板上。把原作和临作摆在一起,不要说陌生人,即使纪家母女也难辩真伪。关观真是大显身手了。
纪家派人把膺品送与高大麻子后,纪明第二天就回家来了。他听妻子叙述了事情的详情,连连发出赞叹声。“我得见一见这个关观,如果他愿意,我们到香港后可以开一个店,让他专门营经书画古董倒也不坏。”不过,他虽赏识关观的才能,并不了解他的人品,他自己爱赌,却不喜欢嗜赌的人,所以他征询妻子的意见。妻子对开什么店并不关心,她考虑的则是关观可否作纪家的乘龙快婿,所以答所非问:
“这个青年人,有才能,长象好,只可惜为了赌,把手烧坏了;再就是他曾结过婚……”
纪明说:“手可以治嘛。他要答应到香港,我替他请医生。至于以前结过婚……”此时女儿进来,接口说:“我妈真是的,如今什么时代了还怪封建的,结过婚怕什么呢!”
做母亲的已经看出,女儿已选中了自己的“白马王子”,她也并不反对,于是吩咐说:
“小玉,你爸要见一见关观,你找他来一趟。”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等你爸和他见了面,我们全家就动身了。”
重返故里
在人生海洋中飘泊的关观,竟有人为他设计了一个生存的方案,一片书画古董店犹如一个港湾,正可碇泊,他如何不乐意?但他向纪家父女明确表示,在结束了与黑老五的纠葛之后,才能赴港。
纪岚离开宛州,他固然有些思念,但更有益于集中精力苦练本领。秋末冬初的一段时间,由汪家驹作陪,他去了几次赌场试验,常常获胜。汪家驹夸赞他说:“老弟,你已取到了真经,赢黑老五是把里纂着的了!”
“休得过奖,我自知差得尚远。”关观说。“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尤深者观蛟龙。小弟非下深海观蛟龙不可!”
“好,好。”汪家驹大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又苦炼一段,并反复拟定了计划,方开始行动。
按节令说,尚未立春。但竟日晴朗无风,海河镇已微有春意了。
就在这个春季的一天晚间,笔者正在家中的东厢房里夜读,关观忽然出现了。
“老同学,久违了!”
关观?我看见他回来自然高兴,但又感到意外。他轻裘革履,通身是一位少年绅士气派,只是脸色失去昔日的光彩,我很惊讶他改变得如此厉害。
他燃起一起烟,叹息一声,低吟杜甫的诗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我接上说。
二人吟罢,相视而笑。
“关观,你走了将近二年,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干什么?”我关切地问。
“一言难尽!”他说,声音嘶哑,神情黯然。“我的作为愧对乡亲父老啊!”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遂安慰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使你们的先人关羽,也不都是过五关斩六将……”
“关云长夜走麦城,我唱了出《霸王别姬》,荒唐之极!”
“关观,你这次回来……”
“我要洗净罪孽和耻辱!”
他是打算报复,我默然无语。
大概由于激动,他夹着纸烟的手索索颤抖,有几个手指象鸡爪似的扭曲、僵硬,目光中也流露出兽性的愤怒和忧伤。
关观说,他此次回乡无立锥之地,不得不寄寓于珍珠湾的一家客店。他羞于见乡亲邻里,只邀见过马胖和赵蝎虎;还曾乘月夜悄悄回镇几次,自家的住宅已属他人,父亲和香香的尸骨未得安葬,触景生情,万分痛苦。
“老同学,你早已知道我输得很惨,可你却不会想到,岳福斋和黑老五他们竟是同谋。”
我闻言甚惊。“有这等事?”
“马胖和赵蝎虎说得不错:‘没有家卒引不进外鬼来’!岳福斋把黑老五一伙引来,就是蓄意攫取海河人的财产。”
兔子不吃窝边草。岳福斋能坑害本乡本土的乡党?
关观象是为消除我的怀疑,说:“岳福斋很会做戏。表面上,他输得也不少,可黑老五对他输的钱文分不取,并且还把我家的房地产强行霸占去,全部馈赠了他。”
关家的宅子如今正是岳家的油坊;关家的土地成了岳家的坟地,事实如此,我不能不信。
关观告诉我,前天他到自己的地里看过。当时天已擦黑。从远处望见不少人在动土挖掘,褐色的土堆积起一个小山包;一排排青砖象墙壁似的垒着;地里被踩出几条发光的小路。关观不禁大恸。每年春种秋收,他父亲和香香都亲自撒种、耕耘,将汗水变成庄稼,供他享用。结果,宝贵的土地竟被他白白奉送于人,甚至赔上了父亲和香香的生命!
几只乌鸦聒噪着,落在地头一棵白杨树上。夜色如同巨大的乌鸦,在田野上伸展开它的翅膀。关观满目漆黑,仿佛浸进墨池。他哭了,流泪了,思想深处正如王右军所说,情随境迁,感慨系之矣!
工匠们开始拾掇工具、穿衣服,意欲收工。岳福斋的小叔岳静轩蹲在砖堆上,吸着烟卷儿,向众人摆龙门阵。
“这是块风水宝地啊!”他说,吐着烟圈。“武定府为什么出了阁老?因为人家祖坟的风水好。坟前有付家集和马家湾,坟后是王定庄和侯家镇,这叫头顶附马,脚踩王候,主大富大贵。所以出了个阁老!”
有人问岳家在此修坟,有何讲究。
“说起来学问深了!”岳静轩故作高深状。“当初,一位江南风水先生,踏遍海河镇全乡的土地,唯独选中了这块宝地。”他将吸剩的半截烟卷搁在右耳朵上,从兜里掏出一张字纸。“我念一段,让诸位长长见识。听着:‘阴阳地一处,坐落在海河镇东北隅,来脉从末方至穴前,蜿蜒如龙;左右环抱,展翅如凤凰;堂前平整,殿后丰满,开金井一丈二尺八寸,满庭生旺,福寿绵长……’风水先生说,如果在此处做坟茔,下代不出个旅长,也少不了个团长!过去福斋要买,关一宏不肯,结果一文钱没花就到手了。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人说,这里既是风水宝地,关家自然不肯轻易卖的。
岳静轩道:“我们的祖先放过道台,是官宦世家,才配这样的风水宝地。关家祖上顶多出了个翰林,不过芝麻大的官,若葬在这种穴位里,破坏了风水不说,怕连尸首也得烧化,对后代子孙有百害而无一利。各家的福份是前生注定,不能强求的,所以他家出了关观这样的败家子!……”
“阔人才配用风水宝地?何以见得?”一个瓦匠驳岳静斋。“听说,朱元璋的爹是个船夫,因为他把他父亲的骨骸葬在帝王穴里,所以他儿子当上了明朝的开基皇帝。由此看来,风水宝地是不分贫富都能用的!”
岳静轩被“将了一军”,强词夺理地说:“妇人之见!朱元璋乃上界的星宿临凡,怎能跟凡夫孺子相提并论……”
关观听岳静轩吹什么风水、穴位之类,已深感不平,及至听他说到“福份”、“败家子”,愈加愤慨。岳福斋不但蓄谋夺走他家的土地,而且编出一套鬼话欺世盗名,实在可恶!
我听了关观的述说,非常为他不平。“关观,你应该当场教训教训岳静轩,他真欺人太甚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岳静轩不过是跑龙套的,主角是岳福斋,我得找他算帐!”经过波折和磨炼,看得出关观已由一个文弱书生变得成熟老练起来。他告诉我,这次回来,只想洗净羞愧,并不以暴易暴,以牙还牙。但岳福斋和黑老五既然狼狈为奸,多行不义,他也必须背水一战,与他们决一雌雄!
“你有把握吗?”我很替关观担心。“岳福斋可是六亲不认的。上个月,他差点把他儿子岳进财的头打碎!”
“为什么?”关观问,“莫非他乱伦的行为被进财识破了?”
岳进财是岳福斋的小儿子,我们私塾的同学。他智商弱,有点傻气。三年前,岳福斋为他娶了一个比他年长五岁的媳妇。海河镇素有找大媳妇的风气,说什么“女大二,添贵子;女大三,搬金砖”。但相差五岁的却不多见。岳福斋杜撰说:“女大五,全家福。”还说:“进财少根弦,不找个大媳妇,怎么管得了他。”这媳妇生得俊俏,性情温顺。乡亲们说,象枝花插到粪堆上,真可惜了。不久就有传闻,岳福斋与儿媳妇有染。有人说:“人为色迷,不避嫌疑。岳福斋老家伙太不像话,他竟不怕别人指脊梁骨!”有人则在岳进财面前故意挑逗:“啊,你没进什么‘财’,却戴了顶绿帽子!”或是:“回去问问你媳妇,她肚里怀的是谁的种?”乡亲们清楚,岳福斋是海河镇一害,恨他的人多,有意编派他也是有的;尽管风言风雨,人们并不全信。年长的人还告诫说:“不要望风捕影,说人坏话,要烂舌头的!”
去年,岳进财媳妇生了个女儿。一次,进财从外边回家,碰见他父亲跟儿媳妇并躺在炕上,媳妇对孩子说:“叫爷爷!”岳福斋却说:“不,叫爹!”两人说罢吃吃的笑。岳进财虽愚,但早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直气得发昏。吃饭时,他跑到牲口棚里,端了半铁筛子草料,朝岳福斋面前桌子上一放,骂道:“吃罢,你个畜牲!”岳福斋一听火冒三丈,抓起根木棒朝儿子头上就打,岳进财登时血流满面,用手捂住伤口跑了。……
关观听罢摇摇头说:“真是奇闻!”
我们交谈中,关观问起我的情况。我告诉他,八路军已过黄河,在下游创建抗日根据地,还兴办了抗日干部学校,我想前去学习。关观很赞成。他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到抗日根据地很好。“马要放,人要闯!我目前是不能去,盼你先闯出条路子,将来说不定我会去找你。”
我们直谈到拂晓,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送他出门时,我见门口停了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一个保镖扶他坐进去,车夫挥手扬鞭,喝一声,马车即奔驶起来。正在沉睡的海河人谁会想到,两年前输尽家产、逃之夭夭的关观,如今竟发了大财回来了!
当然,他这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关观亲自告诉我,他已专门派客店里的伙计,送给岳福斋一信,杜撰说他离乡后,起初靠打工维持,后来到了荣海市,发现了一座金矿,遂暴发为巨富。如今时局动荡,日冠随时会来,荣海虽富,不宜久恋,所以他想重返故里,特拜托岳福斋为他代购良田数顷,四合院一所,事成后以千金酬谢云云……关于他父亲和妻子的死和输掉的房地产只字未提。
信送出后,关观心情异常沉重,他自知学得世故了,象江湖术士似的骗人!但不如此,何能调度对方就范?
如果换一个人这样吹嘘,岳福斋定会生疑;但他素知关观聪明,不会久居人下,且曾闻荣海确实发现金矿的事,故而对关观的话深信不疑。关观既然暴发,决不能让他独享富贵,于是攫夺的欲望油然而生。
岳福斋既不容许别人强过自己,却也能屈能伸,这是他的一种特殊本领。他一面带着笑脸亲自前往客店看望关观,表示欢迎他回乡;一面暗中召引黑老五一帮火速前来,为关观设下陷阱。在岳福斋眼里,关观永远是个学生,单纯,不谙世事,可以让人摆布;他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他自己正按关观的谋略在行动。
不久,黄鼠狼的赌场又兴起了战事。
无情厮杀
海河镇和老鸹窝的赌客,仍是原班人马;但双方的阵势与攻守之道,已发生了奇变。
他们玩的是小牌九。押的是大赌注。
开始时,黑老五作庄。
当那些纸币和筹码纷纷押在桌面上,当那些乌黑的牌九垒起、散开,抓到各自的手中,人人定睛望着牌,心情紧张,仿佛被静默镇慑住,连大气不喘一声。只是各自的眼睛表现出万般神情,凶狠和残忍的,惊愕和痴呆的,刚和柔的,笑和哭的,模糊和朦胧的,简直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形容。在这许多不同的眼睛中,有一双平和、温润而且漂亮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这双眼睛射出的目光仿佛具有两重性,在温和与毫不掩饰的目光中,有时也会闪出倔强的不信任的凶光。它像箭矢要穿透人的灵魂。它能够望得很远而且清晰。有时它低下去,你可以望见覆盖在上面的黑而长的睫毛,描出清秀而端庄的面孔,他是英俊的;有时它抬起来,你可以望见沉静的瞳孔里,充溢着幻灭所存留下的安宁和希冀,使他整个面容显得悲伤。
这双眼睛里含有神圣的东西,也有危险的东西;它象神秘的夜,又深又黑;象晴朗的天,燃烧着火焰,又明又亮,发出火花儿。
这就是关观的眼睛!
他素来认为想赢钱的赌客是下品,想不到如今自己不但要赢,而且要大赢,显然违背了他的初衷。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或许并不属于道德低下吧?
开始,他经常输给黑老五,都是支付现款。连续输掉上千元,似乎毫不心痛。人们确信他的确已发迹,成为腰缠万贯的富翁。黑老五一伙的贪欲之心被点燃起来了。
但赌客们发现,关观是后发制人。不久,他的战术变了,忽而大注,忽而小注,使庄家处处被动。他善于利用时机,善于计算,不但将输掉的钱赢回,而且又赢得了黑老五近千元。
他微眯起眼睛,表情始终从容,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一双手有点异样,有的手指僵硬,却动作迅速,犹如猴子的利爪。
关观令人莫测高深。
午夜,关观令他的保镖上馆子要来酒菜,宴请所有的赌客。
随着时间的推移,关观越战越有精神。
输赢情况,只要看看黑老五脸上那个血瘤就明白了。血瘤不但与他脸上的肌肉是一体,而且是最敏感的部位。在通常时候,它跟他的的短眉毛,肉鼻子,乌黑的圆眼睛一样,显得平淡而模糊。当他高兴或得意时,仿佛阳光照在脸孔上,灰中带黑的皮肤即发出一种晶亮微红的色泽,血瘤就紫红了,变得象一颗玛瑙。眼下,他的脸色灰白,血瘤则呈绯红色,而且不住微微颤动,令人觉得可厌。
他情绪的激烈变化,血瘤都能反映出来,老谋深算的刘荣贵全看在眼里。
平日,黑老五狂饮暴食,今夜却食量锐减,象身体某一部分隐藏着病痛。他暗暗在计算他输掉了多少钱,如何能够转败为胜,转危为安。娴熟的赌技不灵了,久经赌场的经验失败了,他纳闷,他惊奇。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刘荣贵已经看出,关观今非昔比,他高出黑老五不少。泥鳅和狐狸也有遭难的时候。
关观虽已获胜,心情仍是不安。他所以卧薪尝胆,秣马厉兵,为的是战胜对手,向亲人赎罪,使自己的灵魂得到慰藉。在绝望和悲伤中死去的老父和妻子,总使他无法安宁。因此他叮嘱自己,对敌方万不能放松,必须采取预定的速战速决的策略。所以,当酒宴过后,刘荣贵想作庄时,他说:
“等等,老叔。让我先推一庄如何?”
小山东和马胖立即赞成,刘荣贵也说:“好,你是赢家,该你上阵。”
岳福斋坐在关观的上首,问黑老五:“怎样,你还想玩?”
黑老五在天门的位置,毫不示弱,说:“不就输几个臭钱?敝人奉陪到底!”他并拉铁扫把坐在他的下首。
刘荣贵、赵蝎虎和马胖等人,甘愿在旁观战。
关观开始有输有赢,但他有股气支持着,慢慢大掀起来。有时也赔钱,不过是吃大注,赔小注,极少赔通庄,故而紧握主动权。
黑老五的注押得大,牌却一直不顺手,不消半个时辰,又输掉了上千元。他越输越气,急得直跳脚。
铁扫把关切地问他:“鲁大哥,你怎么弄的!千年道法,难道经不起一禅杖?”
黑老五道:“人有失手,马有漏蹄!”
关观掷骰子,发牌九,文文雅雅,干净利落;不但参战的人摸不透他的虚实,连观战的人也猜不出他的路数。刘荣贵对赵蝎虎小声道:“上回当,学回乖;关观出息了,他一定受过名人调教,武艺很高。”
赵蝎虎答道:“多攒金银不及武艺在身。”
赌博场上无交情。镇长岳福斋输得大惨。他要以家产作抵押,关观提出要他以前输掉的住宅和土地。岳福斋只得答应将黑老五馈赠他的东西壁还,写了字据交给关观。岳福斋历来很霸道,这回如些痛快,不能不使人感觉意外。黑老五私下问他的态度,他嘿然一笑:“地躺在坡里,房子竖在街上,难道他关观能背走?我不是冤大头,自有办法对付。”黑老五一听也重又鼓起劲头。不久,他输光了,但仍不气馁,从铁扫把及同伙手中,收集了约有二百多元钞票,全部押上,铁扫把劝他减少一点,他大声叫道:“放心!抓住辘辘把,没有上不去的崖!”他拿起分到手的两张牌后,喊一声:“粗!”用力将牌错开,然后猛地摔到桌上,是一副虎头对。一下赢了二百多元,他高兴得血瘤直颤,叫道:“看,天无绝人之路。老子的时运来了!”
马胖在旁插言:“也许瞎猫碰上死老鼠哩!”
“少放狗屁!”黑老五骂着,将本钱和赢的共四百多元,一古脑儿押上,对庄上说:
“姓关的!快掷你的倒霉骰子,老子这回还得赢!”
关观望他一眼说:“赔你几个钱暧暧手罢了,它们很快就都回到我这里来。”
黑老五不服气:“是骡子是马牵出来看!”
这次庄上拿了个三点,赔了上下两门,但黑老五却是虎头加杂九,憋十,所以四百多元现钞全部输掉。
赢钱三只眼,输钱一抹黑。黑老五眼前一片漆黑,骂道:“真他妈的!虎头楼住九姑娘,一个点也没有!”
冷怕起风,输怕借债。黑老五跟他的同伙都已两手空空,不借债如何赌?他向刘荣贵开口。药罐子早看出黑老五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所以不肯吐口。
赵蝎虎讥讽道:“有钱摆阔,无钱挨饿。这回也该让你偿偿挨饿的滋味了!”
马胖跟上说:“男怕输钱,女怕输身。黑老五,这回该服了吧?没有钱就腾地方,让我玩几把!”
听着这些冷嘲热讽,黑老五气得发昏。
“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人心!你们都不是玩艺!”他叫喊道,“老子就是把脑袋输了,也得出这口气!”
赵蝎虎故意刺他:“算啦,闪开让别人上吧,打败的鹌鹑斗败的鸡,还扑腾什么!”
“去你妈的!老子还有两个老婆,还有家产,全押上!”
马胖对小山东说:“狗急跳墙,人急悬梁,休再惹他!”
果然,黑老五找保人,写字据,继续赌起来。
关观记起输掉家产的痛苦,实在不愿意别人重蹈覆辙。但既是报复,就不能手软,所以任黑老五押注,来者不拒。他先赢了黑老五的八十亩地,又赢了他一所住宅和一妻一妾。
黑老五大怒,将衣领撕开,呼呼气喘。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把尖刀,拍在牌桌上,同时又伸出左手,高声对关观说:
“姓关的,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把这只手作赌注!如果我输了,马上剁下来给你,从此不赌!要你输了,对不起,赔我一只手,或是五千大洋,随你选!”
全场一愣!谁也没想到黑老五要拼命!
铁扫把望他一眼,悄声劝他:“伙计!牌势不利,何必……”
黑老五已输急了眼,听不进去,打断他说:“小鸡子临死还蹬蹬腿哩,我姓鲁的决不能这样罢休!”
“我看是公鸡下蛋——没指望了!”
“少说丧气话!马有转缰之灾,人无一世之祸!看这回的!”黑老五说罢,催促关观道:“姓关的,推牌吧!”
关观并没被他镇住,严肃地说:“黑老五,当初你来海河镇时曾说过,不论输赢都不能反悔,要赌得爽快!你押上一只手,可要想好,别后悔!”
黑老五拍拍胸膛:“我鲁大山赌得起,输得起,决不吃后悔药!来吧!”
两军对垒,战胜的秘决是要心情平稳,即要有“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大将风度,这点关观已经具备。但黑老五押手的行动太意外,关观缺乏准备,心情一时失去平衡;时间又仓促,没等思谋成熟,骰子已经掷下。当他分发牌时,不觉心中一震,预感到不妙。
但他转念,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即使输上五千大洋,接受教训而已,最终还是不难取得胜利。
在场的赌客都很紧张,谁也没有注意关观心情的变化,只见他轻轻放在桌子上的牌,是个天九,大家就认为万事大吉,黑老五没救了。赵蝎虎甚至欢叫一声:“黑老五,看清了吗?你要拿不出地罡天罡,爪子就得剁下来了!”
黑老五确实慌张起来。他用力睁大一双圆眼死死盯住关观的天九,望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才用多节的手取起自己的牌。上面的一张,使他大失所望,原来是个皇上座——六点。那双多节的大手发抖了,因为这张牌极难相配。完蛋!他想。这次再输,我就彻底投降缴械了!旁观者望见他的神情,也判断他已输定。
但黑老五仍不死心,如果万一是个皇上呢?岂不转败为胜,转输为赢?于是,他擦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用手慢慢抽底下的一张牌,同时低声呼叫:“细——细——”他抽出半截牌,他希望看到一个红点,但却望见了两个白点,如果这张牌是个二板,那就是憋十,实在可怕!他再没有勇气往下抽了,稍喘息一下,将牌调个头,想从另一头抽。由于精神极度紧张,双手发抖,多绕了一个圈,看到的仍是刚才的那两个白点,象两只不祥的死鱼眼睛盯住他!
霎时,他一头冷汗!
霎时,他尿了一裤子!
霎时,他手僵了,腿麻了,眼黑了!
毕竟,他久经战阵,脸上没显露出惊愕和狠狈,只轻轻将牌反扣在桌上,起身说:“我去尿一泡!”晃晃悠悠跨出了门。
房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不动,没人说话,都望着黑老五扣着的两张牌,到底是什么点?到底是赢或输?
时间慢慢溜走。黑老五不见回来。
人们等得不耐烦,上下两家都亮出牌,关观看后,该杀的杀,该赔的赔。
过了很久,黑老五仍不见踪影。
刘荣贵打个呵欠站起身。由于坐得时间过久,他觉得下肢关节疼痛,颈部发酸,头晕脑胀。“怎么回事?黑老五莫不是灌得太多,醉倒爬不起来了?”
马胖说:“也许掉到茅厕坑里了!”
“别咒人!”铁扫把说,“我去看看!”
功夫不大,铁扫把忽然从院中传来一声惊呼:“快来人!快来人!”
岳福斋忙起身,说:“走,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大家陆续奔向院内。只听铁扫把带着哭腔大叫:“不得了啦!鲁大山他……他在树上吊死了!”
“啊!”众人愕然。
关观一直没动身。当人们离开房间时,刘荣贵悄悄翻开黑老五的牌,原来是皇上——牌九中最大的点。他对关观轻声说:“黑老五赢了,可他却寻短见了!这或许是天意吧!”
人们将黑老五抬进房里,放在地下。铁扫把伏在他身旁痛哭流涕。关观望着这具直挺挺的尸体,有些怜悯和不忍。“黑老五果真死了!”他想;头脑中立即闪过若干回忆,他的惨败出走;他的自杀和奋斗……如今,他已报复,却怀疑是否已超过了报复的限度!
他从桌上抓起一把钞票,对铁扫把说:
“黑老五没有输,他赢了!这是我赔他的五千元钱,请你代他收下。”
关观说着,又从兜里取出黑老五最后立的契约,补充道:“这个也退还给你。请你告诉黑老五的家眷,我留给他们一些房子,土地,让她们好好过日子吧!”
铁扫把接过契约和钞票,仔细看看,然后把水蛇腰一挺,抬起头说:
“关先生,谢谢你。鲁大哥死了,这不怪谁,是咎由自取。本来你输掉的房地产,他已经答应退还给你家的,可后来……他……做事太黑心了。可你对他却这样慨慷,我代表鲁大哥家里人谢谢你!”
但此时关观已跨出大门,没听清铁扫把的话。他站在院子里,仰望着东方初现的曙光和天际稀落的星斗,在心里对自己说:
“上苍保佑,我已如愿以偿。就此洗手,永不再赌了!”
关观的新起点
关观将海河镇赌客们输的钱全部退还了大家,并向刘荣贵、小山东和马胖等人表示,自己今后洗手不干,也劝大家不要再赌了。他用剩余的资金迁坟茔,重新安葬了父亲和妻子,又修缮了收回的住宅。海河镇的乡亲们对他改变了印象。有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有人说:“关观本来就仁义、懂事,改过后还会有出息。”岳福斋一拍屁股走了,说是走亲戚,其实他是躲到了海上保安团,拖着不归还岳家的土地。关观对此关不在意,忙了足有一个月才告别乡亲,离开海河镇。
在关观回海河镇的第三天,笔者就到了抗日根据地,先进抗日学校,不久即参加了八路军,在清河军区政治部宣传科工作。
这是一九四三年的岁末。
一天,政治部联络科的丁科长忽然把我找去,问及关观的情况,并想派我前去找他。
原来有一股顽军不堪国民党和日寇的控制,曾托人与我军拉关系,军区领导分析了该部的情况,有争取其反正的可能,但必须派人前去进行联系、开展工作。
这股顽军的司令曹成是关观的舅父,如派人打进去,关观是最理想的人选。
我听了这个消息,当然为关观感到欣慰,但又怕组织上不了解关观前段赌博的情况,于是问丁科长:
“组织上对关观了解吗?”
“怎么不了解,他是你的同学,海河镇的秀才嘛!”
“你知道他赌博的事吗?”
丁科长笑了。“这你不用担心。陈毅老总当年曾派一个江湖术士打入日伪军阵营,为我军侦察、传送情报,起了重要作用。可见各色人物都是可以为革命工作的。何况关观曾参加过进步的学生运动,受过国民党的迫害。他既有救时济世之态,更可为抗日建功,拯救他舅父和顽军投向光明,也使当地群众免于遭受涂炭之灾。”
想不到,联络科长对关观如此了解、信任,我当然为他高兴,答应尽快前去找他。更想不到的是,丁科长对关观的嗜赌竟然说:“顽军的上层人物大都爱赌,关观既然精于此道,正是个有利条件。”
我赶紧说:“丁科长,关观已决心戒赌了,可不能再让他开戒。”
丁科长大笑。“赌博是种不良行为,我们怎么能要他重犯?但他可以现身说法,使顽军上层人物也晓得赌博之害,尽早戒掉,这也有利于他们反正。”
“原来如此”我连连点头。
日寇正要侵占宛州,所以我化妆成一个布商,连夜赶去,见到了关观。当时他正在购买、搜集书画和古玩,拟赴香港经商。我望望他房间里的书籍、石砚和纸张笑道:“你是个文人,怕是不适宜从商的。”说着取过桌上的一摞纸,我以为是帐目,其实那久违的清丽小楷,是他写的札记。看起来很象箴言,不细琢磨不易理解。
……人之性,生而好利,有耳目之欲,好声色焉。凡人性者,天之就也,人学而能。君子当愀然自省,菑然自恶。修身自强,名匹尧舜。利以处穷,宜于时通。书曰:“雕琢复朴”,言之固然。
小人以遗冠过耻,君子以遗义为耻。吾内负宿心,惭对桑梓,虽非夙志,不宿怨焉。
夫良骥之能任重引车致远道者,以筋力也;虎豹之能胜人而执百兽者,以其爪牙也。君子匡社稷拯民众者,以诚笃信义也。当此民族存亡之秋,何苟安以玩岁月也。
赌为贪欲,贪则争斗,危莫大焉。为事利,争财物,猛贪而戾,惮然唯利之见,乃狗彘 之勇,无廉耻之行,君子之所不为。先义后利为荣,先利后义为辱,此荣辱之大分。志意修致,智虑心明,大可以取天下,小可以成贤达,足为自戒也。……
关观的扎记,是他当时忧国忧民的心迹,和对赌博的危害及治疗方法的深讨吧?我正想问他,倒被他抢了先,问起我的情况。我简要介绍一下,即点出正题:
“关观,我是三顾茅庐,请你出山的。”
“可惜,我不是诸葛孔明,找我也没多少用处。”
“不,非你莫属。”我讲了前来寻他的目的,他听得很仔细,因听到舅父的消息,他显得很高兴,并且爽快地作了回答:
“我本来已答应朋友的邀请,很快赴香港;既然八路军需要,我就到我舅舅那儿去试试。”
我的任务就如此顺利地完成了。
最后的赌注
关观在清河军区受了三个月训练,然后被派往顽军部队。他没有正式参加八路军,也不是共产党员,但在顽军反正的过程中做出了很大贡献。
他舅父曹成早年毕业于济南政法大学,曾在沈鸿烈手下工作过一段,后又到了小清河以南拉队伍。他既有正统观念,又有豪爽性恪,统率一个团和一个独立营,共二千余众,号称司令。国民党逼他搞“曲线救国”当汉奸。他虽有一定的民族意识,但为了生存,只得违心把部队拉到小清河北,靠近日寇据点,归一个日本中尉指挥。当时日军正进行冬季大“扫荡”,令其部队跟随到了清河区根据地,受到我军的猛烈打击,他立即退回,龟缩在驻地不敢出来。曹成与日军貌合神离,不怎么听招呼,日军就强逼其开到据点前沿当炮灰,并派了两个日本浪人来监视其行动。鲁北的秦启墉看中这股武装是块肥肉,也想吞并它。所以曹成的部队弄得走投无路,家属都留在小清河南的大本营里,不得团聚,军官和士兵的情绪不振,怨声不止。
关观去后,帮其舅父曹成与八路军建立了联系,及时将情报送回。清河军区应曹成的请求,先把埋在他部队驻地周围的地雷起掉,又让其部队前来“抢粮”,送给了他们部分给养、布匹和药品;然后又与他秘密谈成打假仗的协定。他借口受到我军的进攻,退回小清河南的大本营,瞒过了日本人。通过种种事件,使这股顽军官兵对八路军逐渐产生了好感。在此基础上,关观向曹成提出反正的问题,经他同意后,清河军区即将联络丁科长派去,负责这项重大任务。
所以说,曹成部队反正,关观做了大量工作。笔者不想具体叙述一些细节了,但有件与赌有关的事,显示出关观的作用,是不应该遗漏的。
当曹成部队同意反正后,需要进行许多准备工作,此时保密极端重要,如果被日寇知道,那将蒙受很大损失,甚至失败。但如何瞒过日寇的两个耳目呢?如除掉他们会打草惊蛇,引起日寇的注意。丁科长和曹成商量过多次,制定了一个较为理想的方案,设法把两个日本人支开,而唱主角的就是关观。
曹成部队有很多军官赌博,被两个日本浪人赢得很惨,越输还越有瘾,越不服,但没有办法,只是咬牙而已。
有一天晚上,关观和丁科长进了赌场。两个日本浪人正在玩牌九。
亲眼看到两个日本浪人,立即激起关观强烈的民族意识和仇恨心。“好吧,今天我无论如何要开戒!最后下一次赌注!把它当成一次战斗!看看这两个家伙到底是什么货色!”当有军官介绍关观是曹司令的外甥时,日本浪人略一点头,淡淡地说声:“久仰!久仰!”
关观也淡淡地回一声:“恭喜发财!”然后就仔细观察这两个异国的赌徒。
他们的经历,关观已经摸清了。其中一个名叫吉田,个头不高,眼窝深陷,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丝毫看不出他是外国人。他的仪表平平,只是眼睛不住转动,挺有精神。他在做庄。另一个叫杜边,是个瘦高挑,他站在一旁帮吉田收钱。关观发现,吉田具有一种敏捷的判断和反应能力,记忆力很强。也很狡猾。难怪顽军的军官们被他杀得大败。
吉田的父亲小岛是日军的一个大佐,有浑厚的尊皇和侵略思想。他主张“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蒙满。”他曾两次侵入我国的东北,骄横狂妄,横行一时。但从三七年日寇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开始,他即被中国游击队击毙。吉田与他父亲有所不同,他自幼被带来中国,没有受过多少军国主义教育,而且忧虑日军侵华的道路上充满荆棘。生活也不安定,他从东北流浪到山东,没有固定职业,时而经商,时而赌钱,什么有利干什么。当日寇占领了山东许多重要城市和港口后,他的气壮了,以亚洲的“优秀民族”自居,有一种强烈的民族优越感;如今到这里甘心充当日军的鹰
犬和耳目。
关观先观察一阵,然后下场。他一下注就连续得手。吉田望望他说:“我们中日亲善,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共存共荣;赌钱也要和气生财哩。”
关观冷笑一声。“吉田先生,我多少知道一点历史,从一八九四年的中日战争到现在,你们日本国已向中国发动了五六次侵略战争。什么共存共荣,你们是想吞并中国。现在,你也是要赢诸位赌家。有本事就拿出来吧。”
杜边说:“赢你也不难。吉田是对你客气,量你并不是对手。”
顽军的赌客们因连日失败。心中有气。有人说:“别罗嗦,是骡子是以牵出来瞧!”
吉田毕竟厉害,赌家的钱不断流入庄家的腰包。
连关观也渐渐不能取胜。但他虽输,却泰然自若。其他赌家却越来越没底气了。如果此时有人留意一下,就会发现他们精神的沮丧,语言的沙哑,动作的迟钝,都透出一种心迹,就是疑虑和恐惶。
吉田推第一方牌,拿了个天罡:通吃;
吉田推第二方牌,拿了个金瓶与杂九相配的九点:通吃;
吉田推第三方牌,拿了个天鹅对:又是通吃。
如风卷黄叶,杜边帮他连续收钱,势不可挡!这些赌徒们一个个愁眉蹙额,目瞪口呆。
气氛极为严峻。
按规矩,庄家可以推四方牌,也可以保留最后一方不推。三方牌推完,吉田伸手正想把最后一方牌抹掉,此时关观忽然喊了一声:
“且慢!”
吉田深陷的眼珠一转,蛮横地问:
“怎么,关先生有何话说?”他的手仍不离开最后那一方牌。
关观伸手把他的手从牌上挪开。
赌家和看客们虽不晓得关观的意图,但猜测他肯定发现了什么,要干点什么,所以都伸长颈子、瞪园眼睛,盯住他。瞬间,只听关观向吉田客气地、但不容争辩地吩咐:
“吉田先生,你把多余的那张牌亮出来吧!”
什么?多余的牌?关观的话象是导火索,立即引起了爆炸。赌场上顿时哗然。多少双眼睛都逼向吉田,并发出种种质问:原来你在捣鬼、作弊!
吉田把手收回后,微微颤抖了一下,把脸隐在灯光的阴影里。倏忽,他把头一抬,瞪起双眼,朝关观大吼:
“你血口喷人!如果不是看在曹司令面上,我就宰了你!我哪里有多余的牌?多余的牌在哪里?说!”
杜边也跟着叫:“拿出来证据来!”
有个军官摸着匣枪把,怒吼一声:“吉田,你说什么?如果你胆敢动曹司令外甥一根毫毛就别想活着出去!”
其他军官也怒声对其指责。
关观挥一下手,让大家冷静,说:“大家不必计较吉田的威胁!难道驴嘴里能吐出象牙嘛!”
大家被引得一阵哄笑。
关观继续说:“吉田先生,你要证据:好吧。”他说罢,将最后一方牌推倒,从中取出一张杂九,朝吉田和杜边说:“这就是铁证。”然后又给大家解释:“诸位,全部牌中只有一张杂九,就在这里。可吉田在推第二方牌时,却用过一张杂九,赢了全庄,大家是都记得的。那末他那张杂九是哪里来的?”
不等他说完,吉田反驳道:“关先生,多出的这张杂九,怕是你使的手段,想以此嫁祸于我……”
关观望了吉田一眼,见他眼皮发木,一双灵活转动的眼睛更加深陷;脸上的气色也变得灰暗;他口头上虽硬,内心已经气馁了。一定要彻底揭露他,战胜他。
关观向赌局的老板说:“你拿一副新牌来!”
老板立即送来一副簇新的乌木牌九。关观将牌在桌上摊开,全部扣下,用手洗了一遍,然后冷冷地对吉田说:
“请你随便指一张,我就能说出是什么牌。”
吉田仍不服气,用手指了一张。“我不信,你会认识它。”
关观立即说:“这是张长三,你翻开来看!”
吉田把牌翻过来,不觉一愣,果然是张长三!
不仅日本人,连中国人也无不显出惊异的神色。
丁科长一直在观战,此时凑趣说:“关观,你真神了。我点这一张,你还能认识!”
关观说:“翻开看吧,是张大天!”杜边急不可待地翻开,果然是张大天。
一副新乌木牌九,背面黑得发亮,没有任何异样,关观只洗了一遍就全部记住,全场的人无不为他的绝技发出赞叹。
关观拿过吉田适才用过的两个骰子,在手中略掂一下,对大家说:“他这骰子是灌了铅的,不熟悉它,不易掌握。你想要个什么点?”
吉田说:“七点。”
关观将骰子轻轻掷下,一个骰子是四,一个骰子是三,正是七点。大家齐声中好。
杜边不服,道:“再来一次,我也要七点——一个五,一个二。”
关观再次将骰子掷下,滴溜溜转了一阵,当停住时,杜边呆了,正是一个五,一个二。
人们不禁鼓起掌来。
吉田象遭到雷击,昂着的头微微垂下,眼睛停滞不转,失去光彩;嘴角边显出一种失败的痛苦。但关观并无得意之色,他对狼狈不堪的吉田说:“先生,你推第二方牌时,本来拿了张金瓶和二板,充其量不过是四个点;你用杂九把二板调换后,成了九个点,所以你赢了。不知你们日本国讲不讲诚实、道德?中国人是讲的。你用偷天换日的手段坑害中国人,所以我蔑视你!
“中国有句俗话:强中自有强中手。适才你说我嫁祸于你?笑话!如果我想作弊,你一个铜板也剩不下。象你这种雕虫小技,焉能骗得了人?日本一弹丸之帮,如何能灭亡堂堂的中国?我奉劝你从此不要再走邪路了!”
每句话铮铮有声,在场的人五体投地。全场的赌客重又掀起风暴,有个军官跳起来抓住吉田的胳膊要绑;另一个军官则给了他一拳。关观劝住大家:“他虽是日本人,可没杀人放火,他只是诈骗,所以我们不要打他、杀他。”他提议:一、让吉田将赢的钱统通退赔给输主:二、让吉田出资雇个班子,唱一台戏赔礼道歉。
在场的人都一致赞成。
吉田和杜边虽不乐意,但也被迫答应。
等两个日本人退场后,关观向在座的人现身说法,痛心疾首地说:“弟兄们,赌博象吸毒一样,如果成瘾,决不会有好下场,我有惨痛的教训。希望大家醒来吧,不要再把生命耗在赌博中了!”
鏖战就此结束。
关观的赌史也从此结束。
吉田和杜边虽答应了条件,但事后即找曹成告状,当然他们隐瞒了偷牌的细节。曹成假装不知,一面安慰一面道歉:
“二位息怒。我这个外甥年青气盛,请不要与他计较。至于赢的钱,你们不必退了,我来处理;唱戏当然是好事,但也不要二位破费,我来请戏班子,你们就免了罢。”
两个日本浪人大喜。但曹成虽如此说,他们俩怕犯了众怒,不得安全。曹成似乎想了一下说:“是呀,我手下的人要做出对二位不利的事,再处理就晚了。我看,你们二人暂时躲避几天,到唱戏时,我派人请你们二位,还有据点里的皇军都来看,岂不很好。”
曹成派人把吉田和杜边悄悄送走,躲到一家暗娼家中。他们二人挺满意;其实,他们哪里晓得,就在他们走后,曹成真的唱了一出反正的好戏。
越洋电话传佳音
曹成部队反正后,关观很想参加八路军,但因答应过纪明的邀请,所以他怀着遗憾告别我军,去了香港。
世事沧桑。谁料几十年后,重又听到关观的消息。
一日午夜,忽然接到国际长途电话。当我听到关观的声音时,立即激动起来。但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寒暄几句后,我向他提出最关心的问题:
“关观,从我们分别后,你是否再没有赌过?”
“当然没有再赌。战胜吉田,是我最后下的一次赌注。”关观说,“我的夫人是专门研究戒赌的,跟她在一起,受益匪浅。我们曾到澳门参观过葡京酒店,也到过蒙地卡罗、大西洋城,但不仅不赌,而是劝人戒赌。”
“麻将也不玩了?”
“彻底洗手了。”他郑重地说,“后来,我到欧美各地,连麻将都不曾见过。”
我有点奇怪。据说,从二十年代起,麻将不仅在亚洲盛行,在欧美也风靡一时,不少外国佬为之倾倒。
“不错。二十年代,麻将曾畅销海外,先流传到欧美,然后传到日本。欧美人视麻将为体现东方情趣的古董,他们不但如痴如醉地玩,而且还出版研究它的书报杂志。”关观对我说,“但时间不长,麻将即被束之高阁,销声匿迹了。随着经济的发展,西方人越来越珍惜时间,他们终于不肯拜倒在四方城下。”
“外国人用别种手段赌不也须要花时间?”
“老虎机、大小点、扑克牌、网上赌球等许多赌法与他们的生活节奏一样快速,费时少得多。现在日本人把麻将列为一种体育项目。偶尔玩玩是可以的,但决不能把它当成赌具。不论华人或是外国人,凡久赌者,最终总要倒霉。
“中国有不少典籍,早就指出赌博的害处。清代有部《戒赌传说》:‘夫赌博以求利,断未有人得利者。胜者十之一,负者十之九。负者,必求一胜,再负,又再求胜,如此三四不已,卒之有负无胜也。’作者讲得很透彻了。中外都一样,你看在普希金,茨威格笔下的赌徒,也都没有好结果。的以瑞曲专门设有戒赌医疗所。我以为,只要动员社会力量,宣传、呼吁,戒赌是完全能够做到的。”
我当然同意他的观点。全国解放后,赌风就曾全都被禁。可惜如今又蔓延开来。不少贪官出境豪赌,一掷千金!而且赌博和贪污受贿、权钱交易结合起来,不但输掉人民的大量血汗钱,对国家政权的腐蚀也令人震惊!戒赌当然不易,但并非不能做到。关观就是一例。他说到做到,从击败日本浪人后就再没赌过。希望更多的赌徒早日醒悟过来!关观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这真是一个佳音,我深为他庆贺。盼他能早日回国畅叙离情,他欣然答应。电话挂上后,我久久不能入睡,构思了一首短诗,共八句:
欲海赌河起风波,
倜傥书生任颠簸;
最后一战建功勋,
赢得尊严与人格。
海外漂泊怀归日,
风雨春秋已花甲;
浪子回头不蹉跎,
洗心革面令人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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