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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子湾》:记忆到底有多重
洪治纲
《豹子湾》(《中国作家》第10期)无疑是一部颇具历史意味的小说--当然,这种历史意味并不是指它对历史提出了多少深刻的反思,而是它通过一种非常敏锐的叙述视角,重建了一场"于无声处听惊雷"式的苦难记忆。小说讲叙的是"文革"时期一群部队高级将领被派送到一个叫豹子湾的偏僻山区进行"洗脑学习"的故事。叙述者"我"是一个13岁的少年,带着看看豹子的好奇心,跟随父亲来到了这里。可是,展现在"我"面前的,既没有豹子,也没有玩伴,有的只是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类似于监狱的大院,一群操着南腔北调的老头。他们曾是一批驰骋沙场、笑傲历史的风云人物,现在却变成了一只只困兽。
这里,郭潜力非常严格地依照叙述者的少年心理进行叙事推动。"我"缓缓地游走在沉重历史的边缘,以一种似懂非懂的眼光注视着这群人的言行,测度着他们的内心世界,同时又以目击者和见证人的身份,亲历了种种复杂的人性场景。譬如张伯伯为了早日出山而不断地锻炼身体,结果患脑溢血猝死于豹子湾;刚直不阿的易伯伯在所有的生存勇气丧失之后,选择了卧轨自杀;趋炎附势的马伯伯,在失势时与得势时的双重表演,以及最后的落井下石;父亲在绝望之余,却大规模地养起了鸭子,对荒诞现实进行着荒诞的抗争……"我"是无知的,但又是敏捷的,他无法理解生命中的那份悲怆与沉重,但却凭藉自己特有的敏感,时时掀动着历史的巨大帷幕--虽然他掀起的只是苦难的一角,但正是这独具意味的"一角",像海明威所说的"冰山原理"那样,含而不露地引带出那个特殊的时代对一群特殊的人们所进行的一种特殊的人性摧压。它充满了某种隐秘的特点,看似游离于时局之外,却与整个社会的荒诞性保持着紧密的同构关系。
与此同时,在叙事的层面上,作者更多地是在突出"我"的少年梦想。"我"在那个贫乏的生存环境中,不断地寻找着所有可能的生活乐趣,或者说寻找着一个少年应有的诗意生活。于是,他挖粪坑,种菜地,学抽烟,在牛棚小学里与乡村学生四处猎奇,与那条叫虎子的狼狗形影不离。这是一个充满了鲜活情趣的人物。他常常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候,颠覆了整个叙事的内在走向,并传达出种种历史的真相本质。如民办老师疤拉眼的不幸命运,虎子被临走前的马伯伯毫不留情地吃掉,一只瘦小的豹子被村民们无情地打死,大哥满腔热血地投身到遥远的广西农村插队……这些事件的背后,无不隐喻着种种人性的冲突,折射着历史的背谬。
没有理想的启蒙,没有道义的培植,没有亲情的滋润,没有信念的训导,这就是"我"的少年记忆。实际上,这也是"我"那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它看似没有任何的沉重,却以不经意的方式将疼痛的种子早已顽强地播撒在生命的长河中,让你从来也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也许正是《豹子湾》所要展示的内在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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