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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长大
杨 君
女儿这学期开学就要升高中了,近来天天缠着我要求住校。我理解她的心情,因为在她这个年龄时的我和她一样,不过自己终究是走过来的人了,离开家后才知道家是什么,才能理解新生儿离开母亲的子宫的哭泣,才会对野地里的一株小草动情,因此我不希望她过早地离开家,可是这时她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说:老守着你们有什么好的?我要独立……她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我,二十五年前离家当兵的情景,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寂静的夜晚,熄灯号已经吹过很长时间,我仍不能入睡,因为离开家到部队四个月以来,姨夫是第一位来看望我的亲人,我不知怎样才能熬到天明,不停地在床上"折饼"。想到要让姨夫带给妈妈的几张照片,我终于躺不住了,爬出被窝,摸着黑走进学习室。刚刚打开抽屜,班长就走了过来。她满脸的不高兴,压低了声音指责我沉不住气。我知道自己怎么解释都没用,因为在班长眼里,城市兵事儿多,骄气又傲气,她绝不会为我开绿灯的。无耐,关上抽屜,起身跟着班长回到寝室。顺便将准备捎走的照片带回了床上。
来部队四个月,我深深感到军装好看,兵且难当。谁都知道部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谁都羡慕仪仗队的军姿,可是部队机械、枯燥、单调、封闭,处处整齐划一的生活,几乎夺去了我们的一切自由和娱乐,时间长了,感到心理非常压抑。
军营的生活对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意味着什么呢?没有花衣裳,没有过肩的长发,最美也不过是将自己的青春拍照下来。照相前把数得过来的几根留海用卡子卷一卷,临近照相时不停地用沾满唾液的舌尖在嘴唇上扫上几个来回,老兵说,这样照出的相好看。可是卷曲的头发还没等走回军营就直了。
确认班长已入睡,我便藏在被子里打开手电继续欣赏自己的照片,并在背后用钢笔一笔一画地写上时间和地点。忽然有人隔着被子敲我的头。"烦死了!"我赶紧关上手电,在被子里使劲拱了两下,弄得床板直响。
那天晚上,我终于和班长顶了嘴,一摔门走进学习室,在自己的书桌前拿出了临行前照的全家福。我想起了姐姐牵着我的手上街,想起了家门前照着我跳皮筋的那盏路灯,想起了在家每每入睡前捻着妈妈的那双乳头……我痛悔自己这么小就出来当兵。突然远处传来声音,有人在叫我的小名?是妈妈!"妈妈!妈妈!"我使劲地喊着,怎么没有回声?我一着急,醒了,原来竟是一场梦。
清早姨夫终于来到部队,所有的不快都随着他的到来消失了。他指着我脸上深一块浅一块还没缓过来的冻疮关心地问是怎么弄的,我自豪地学着电影里的台词,一扬脖子调皮地说"这是上甘岭挂的彩"。姨夫说:"大姑娘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给姨夫讲第一次经历的紧急集合。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传来短而急促的哨声有多么恐怖;给他讲述怎么摸着黑打背包,慌乱中找不着鞋子,怎么赤着脚将打不起来的被子抱着跑了出去,惹得大家直笑……。姨夫听后笑得两眼闪出了泪花。姨夫参观了我的宿舍,我把自己叠得豆腐块式的被子指给他看,他看看被子再看看我,见他一脸的将信将疑,我骄傲地一歪头闭着眼睛等着听他赞扬。班长向姨夫介绍了我的表现,夸我年纪虽小很懂事,不怕吃苦,到部队进步很快。那一刻,我觉得班长变得亲切了许多。
我和姨夫来到街里,走在他身边我象一只被放飞的小鸟。他带我来到一家比较象样的饭馆,让我点菜,那天我边吃边说,吃了好多。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进步与见到姨夫的欢快,不但唤出了他的表扬还换来了一张他提前回京的车票,我有些怅惘。
来到火车站,当看到地上摆满的行李与候车的人群,我突然感到鼻子一酸,赶忙将两手捂住脸,但是泪水还是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姨夫递给我一块手绢,我却将头扭向一边,这时我发现前面有人端着画夹正在给我画像,我赶忙把头扭向另一边,谁知换了几个方向都躲不过他们的视线。原来是几个美院的学生在上写生课。当时的我一颗红星头上戴,两面红旗胸前挂,再配上一张痛哭不已的娃娃脸该是多么的引人注目啊。画吧,画吧!什么军容军姿,少女的羞涩,一切的一切都顾不上了,只有哭。
我清楚地记得当兵离开家那天,我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军装(试装时妈妈让我领大一点的,说我还得长个),两只牛角辫塞在帽子里,背着行李,高兴得象个小兔子,一人跑在前头,跑出一段后就蹲在地上兴奋地喊送行的家人快点跟上。姐姐说:"跑那么快,到部队可别哭鼻子。"我不以为然地笑着说:"我才不会呢!"于是我跑得更欢了。那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那时我只想早点离开家,快点长大。不离开家怎能体会到在妈妈身边生活的日子有多么甜蜜。匆匆忙忙地戴上了领章帽徽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从此再也没有人庇护我,迁就我,摸着母亲乳头入睡的幸福生活也从此结束了。
终于检票了,我迅速起身站到检票的行列里。姨夫却坚定地说"今天我不走了!"我不理,边擦眼泪边向前挤,姨夫跟在我的身后。
车箱里到处乱轰轰的,不时有过往的行人从身边挤过,我顾不上躲闪,象块木桩钉在姨夫跟前不停地流泪。突然有一位中年男子操着当地的口音关切地问:"这是你女儿?"姨夫马上说:"是,是。"那人接着说:"干嘛让孩子这么小出来当兵?"姨夫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半晌,他低下头在我的耳边小声说:"快下车吧,回去晚了该挨批了。"这话一脱口,我哭得更来劲了。这时如果是妈妈在身边,我一定会扑在她怀里。我委曲地扭摆着自己的肩膀。我感到整车的人都在看着我,都在用一种不理解的目光看着姨夫。姨夫当时的心情我不知道,我不敢抬头看他。列车突然动了一下,马上就要开车了,我的心一颤,我想回家,我不要长大!可是脑海中马上闪出两个字,并且不断复制着"逃兵!逃兵!逃兵!"……瞬间我的心乱极了,怎么办?我一咬牙,转头跳下了车。我不愿让姨夫再看到我哭,我更不愿意看到姨夫充满爱抚的手向我挥动告别,转身躲到身旁的立柱背后。
不知过了多久,有位身背垃圾箱,手持帚把的中年妇女拉着我的胳膊叫我:"解放军!姑娘!姑娘!别哭了。"她指着列车开走的方向说:"你看看,车都没影了。"抬眼望去,只见一双钢轨伸向天际……
那天我一路哭着走回部队,从那时起我真正告别了童年的无忧无虑,告别了对母亲及家庭的依恋,我从那时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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