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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 台
茜 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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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 茜(xi
xi) 生于浙江。有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十月》、《青年文学》、《中华文学选刊》等刊物。
出版作品集《水国女人》。
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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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苏的居室有个很好的阳台,也朝阳也且通风。雪苏喜欢站在阳台上看风景。虽然无风景可看——对面也是一个阳台。那是一个与雪苏的阳台同一格调的呈丁字形的建筑
。
雪苏从镜子里看见自已依然青春容貌 ,典雅端庄。不免恨朝花无主。上帝和魔鬼一样的不公平,关门制造着一千个阴差阳错,然后又使他们繁殖蔓延、祸及人伦。
阿端送还略萨的《酒巴长廊》。雪苏为着小萨的回归谢了阿端。
"只要一杯茶。"阿端倒是宽容。可是一杯茶的要求也是过分。雪苏在的地方,从来是没有茶的时候居多。
阿端自行坐下。
雪苏只把眼望着阿端:阿端你已经浪费了我几千个小时,阿端你好走了。但这通常只是雪苏心里的语言。
十九岁就开始幽闭自己的雪苏,害怕生人更害怕熟人,只有当她确切地知道她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自如。年届三十的雪苏,还是没有摆脱自闭的阴影,也许这也是导致她又一次婚姻失败的原因。
离开丈夫的日子,雪苏并未觉大的变异,生活似乎如峰浪骤然退避而为幽谷,像紧锣密鼓倏忽间复转万籁俱寂,只让你心灵有一个空档,庆幸可以轻轻喘息,拿一把细细的梳子轻轻地梳理乱蓬蓬的心,梳啊梳,忽然有一天就梳出了寂寞,于是就变成了寂寞女人。
阿端端坐着,雪苏透过茫然的眼帘看着他的嘴在动,通常情况下,她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阿端的眼里有一种雪苏多年来已经很熟悉了的情态,可是他的嘴巴却在告诉雪苏如果她自作多情将自惹其羞,他的一张嘴通常能掩饰许多难以启齿的思想。可是雪苏是一个历经沧海的女人,对面坐着一个夸夸其谈的男人,她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
生理上的第六感觉,常常置雪苏于狼狈不堪的境地。每当阿端产生某个思想——而这思想又是那么的非同一般——很快便会把电波传给雪苏——雪苏马上就会有一种身体上的潜流一般的反应——这种感觉让雪苏把自己看得很肮脏。这使她得以马上截断那电流,从而心若止水……
阿端的坐姿不雅,并不受欢迎的阿端深知雪苏对他的好恶程度不容乐观。阿端却日日坚持访问,且明显用一些诱惑的言词,旨在感化雪苏,这点阿端并不避讳。阿端坚持了很久。
阿端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中等个儿,肌肉结实,眼睛有电流。岂不知离婚后的雪苏要获那莲叶上的安琪儿的美号,苦苦挣扎,拼命自制,旨在抵挡那羞于承认的欲念的力量。这力量很大,像许多虫蚁,叮着雪苏所有的关节和神经和皮肤——皮肤的触觉又是最强烈的,它让雪苏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这感觉差点让雪苏以为会要了她的命。
雪苏应该让阿端离开——以阿端的行径。可是阿端甚知趣,每每雪苏稍有表露,即行收敛,又是一个貌若潘安、情如山伯的阿端:梁山伯与祝英台同席而眠,中间放碗水也是滴水不出。
这时候雪苏只有步上阳台,让凉风吹清发烫的脸。在阳台上看着城市辉煌的夜空,热着脸设想着代阿端为自己汗颜。
看好我,台加。
雪苏在暗夜中轻轻地呼唤。
等雪苏复又回到房间,阿端正往阳台方向走来。
"阿端你好走了"雪苏朝他说出了进门时的潜台词。
阳台是雪苏已经尘封的土地,不属于阿端。
阿端于是一脸反反复复的无奈,带点报复性地告诉雪苏其实他昨晚凌晨二时就起床去贩鱼,早已困倦之极。
雪苏就用漠然的眼光和淡淡的微笑看阿端,期待他走出房间。阿端的脚步踢沓有声,如庄严的宣告从地上腾起。阿端却不走。雪苏就依惯例不理阿端。根据经验,阿端没趣后就会自行离开。
雪苏就换上那双粉红色的拖鞋——她的小情人,偎向了摇椅。一天中的很大一部份时间,她都把自已抛在这里。
摇椅给雪苏儿时摇篮的感觉,女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在渐渐复苏。雪苏就想象着自己是一个婴儿,通体透明,身体纤细,哭声微弱却非常满足。那是一个女人最终的满足,之所以她们会把这一获得回报给她们自己的婴儿。关于这后一点,雪苏尚不知觉。雪苏和他的男人结婚五年,从未生育,二个人像两根独木桥一样,不成双,却遥相对望,摇摇欲坠地并排放了五年,如履使命。
这样的情形怎么可能有孩子呢?雪苏在暗夜里脸色禁不住潮红起来。沮丧的感觉像灰一样飘过来。与丈夫相处的时光,从来不曾有过激情。雪苏像那种旧式女子一样,对这种事心如明镜却又要装得混混沌沌如小女儿。就这样吗?一辈子这样吗……但她从来不敢把这层意思表露出来。面对丈夫,她依然是温顺谦恭。丈夫回家,她总是给他递上烘得非常温暖的拖鞋,然后机械地接受丈夫的亲吻,把颤栗留在关得紧紧的牙门里。那是一种令她起鸡皮疙瘩的亲昵。她已经在心灵深处无法接受与丈夫之间的亲昵。
为什么会这样呢?雪苏常常不敢回答自己出的命题,心里却有定论。她把它归咎为台加。
都是你,台加。
雪苏就常常站在阳台上看台加,虽然台加早已不在阳台上了。对面那个曾经装进过台加的阳台如今尘封着,如她尘封台加。
台加是多么高贵呀。台加出现在阳台上的那些日子里,雪苏的世界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台加以一种杀戮的形式非常儒雅地出现在雪苏的视野里。雪苏下班回家,走过长长的走廊,依惯例走到自己的阳台,看见对面尘封的阳台上多了往日没有的台加。台加举着小刀的姿势美若潘安。台加如一个技术娴熟的屠夫,正在非常轻巧地剖杀一只小巧的苹果,类似吃牛排一样用刀尖戳着,轻轻地一片一片往嘴里送。雪苏一下子就被这个男人迷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吃苹果可以吃得如此杀戮又如此细腻温柔,那简直是魔鬼与天使合作的行为艺术,酷到极至。
雪苏从此便开始了对这个男人的追逐,用眼睛和心灵。她的怦然心跳,她的语无伦次,她的惊慌失措。她与他的偶然相遇,都使她的女性荷尔蒙聚增。这个男人每次见她,都露出很平静的非常礼貌的微笑。爱的不能诉说的痛苦如古希腊神话中织荨麻的女人完成使命前的流血的缄默。爱得几近绝望,那男人却来了,他表明他是冲她那一屋子的书来。雪苏几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她的耳膜都要被幸福冲破了,喋喋不休地介绍了几乎所有的书,那男人微笑着借走了其中的几本,雪苏尚且快乐得不能自禁,身心俱焚无处安身,于浮躁中见自己居然还给这个男人沏过一杯茶,就细细的俯身看这杯留有男人唇温的水,后来就毫不害臊地喝了一口。这一小口,着实就害惨了雪苏,使她在以后的日子里,被母亲非常鄙夷地视为有喝别人剩茶怪癖的人。事实上也是如此,在以后的岁月里,雪苏都没能改变那一刹那间留下的几近变态的癖好,只要是家人喝过的茶,雪苏总有偷偷喝上一口的欲望,那种沁入心扉的感觉,如伏天驱车去杭州乐园假日酒店洗氡温泉。那种酣畅淋漓,那是连毛孔连毛细血管都丝丝渗透的通体畅快。雪苏沦陷在这病态的快感里不能自拔。
一个叫台加的男人就这样闯进了心里,台加的名字从此就成了她心里的祷文。台加台加台加……却听不到上帝的回音。台加在她遭遇他的时候,一开始就跟她玩起了游戏,总是在她呼唤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在她又一次绝望的时候出现。于是,无以复加的痛苦又周期性地循环往复,如此几乎耗尽了雪苏相思之树的青青汁液。雪苏是几近枯竭的雪苏。
台加就从T字形的阳台上跳过来。台加从阳台跳进她的房间的时候,她简直呆若木鸡。她未加任何犹豫就一无反顾地跟了他……
台加爱她爱得那么迅猛不及,爱得那么无休无止,爱得那么不顾死活……每一次每一次爱她,台加都要跨越一道死亡的门槛。那一横一竖的T字形阳台的衔接处有咫尺距离。六楼之于地面,是如咫尺天涯的深。那种咫尺天涯的跨越而至,令雪苏激情迸发如火山蔓延,那是如洪水决堤的汹涌而至啊!那是多么的好。那些日子,弥补了人生所有的空缺。雪苏沉沦爱海无法自持,相亲的渴望每分每秒都在膨胀。那以后的很多日子,雪苏都无法从这一开始就预兆着死亡的爱欲沉迷中复苏,以至于使得她遭遇这一番激情之后的所有的日子,都只为台加活着,为台加恍恍惚惚地活着……那是怎样的一种万劫不复的痴迷啊。那些日子,雪苏甚至连至亲至近的人们都很少想起。试想这将是怎样的一种叛离,那是令人想到就要害怕的一种无可阻止的导致叛离的力量……
所以,婚姻的不和谐其实也不是偶然,它是势态发展的必然的结果,就像唯心的宿命,就像唯物的遗传基因。虽然她和丈夫都努力了,都尽了自己的责任,都为对方作过牺牲。最终,还是挽也无力。两个人虽然貌似风平浪静,其实心里都是各各有伤……耗出来的伤痛,比刀枪棍棒更鲜血淋淋……以至于到最后,两个人从那个缔结和解除合而为一的机关走出来的时候,都疲软得说不出话来了。连一声再见也说不出就各自走了。那是人生的一种什么样的悲哀啊,五年的共同生活,分手却得不到彼此的一句祝福,只有两个背向而行的身影,在斜阳下越拉越长……
离婚后的雪苏,又搬回了这套单身公寓。虽然台加似乎已经成了昨日的故事,二年里,台加音讯全无。没有了台加的阳台,也没有别的人进驻。这种空漠,给雪苏一种等待的机缘,为雪苏的心里劈出了一片青茬茬的芳草地。使雪苏的绵薄无力的身,得以生出些力气来,坐以等待台加。雪苏的心里,是把台加尘封着的,台加无论的死活,都在雪苏的心里尘封着。不时地让他介入她的心绪,甘愿让他影子支配着她的朝朝夕夕……
雪苏这样美丽而独特的女人,即使不给机会,生命中的每个时期,都躲不开情爱的角逐。她在固守台加的同时,也没有给婚姻的门上锁。爱情是萨克斯,婚姻却是柴米油盐。无奈一次次的人为凑合,都太僵硬,都无法使雪苏接纳。开始的时候,雪苏尚能进展自如,像正常女人一样循序渐进。但是一到后来就不行,当男人靠近她超越某个界定的刻度的时候,雪苏总有一种奇怪的想法,那是一个置台加于死地的想法:台加从阳台上飘落,台加在跨越的时候,如一片青青的叶子飘落……那飘落的景像,在雪苏的视觉里非常清晰地出现,挥之不去,赶之不走……这可怕的幻像终于导致了雪苏生理上的萎缩,除台加之外,不能接受任何别人。
两年里,渐渐就杜绝了一些无法继续的交往。似乎也有心若止水的感觉。除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台加。阿端的侵入也不受影响。阿端像一片剪纸,轻飘飘的,游离在雪苏的世界内外的边缘。
阿端也甚知觉,始终做到一片纸的轻。雪苏不语且不理他的时候,阿端总是做到像一只猫似的悄然无声。也许正是这样寂静的氛围,使雪苏在可以忽视的不被打扰的自由境界里,容忍了阿端长久的坚持。也许可以这么认为是忽略更为贴切一些。但是阿端也许终于决定无法坚持这旷日持久的执着了,阿端在雪苏沉迷许久后,忽然说起话来。阿端说要给雪苏说一个故事,阿端说一千零一夜故事今日起头。
雪苏不语,装作没有被他打断而不高兴,冷眼笑看他使什么花招借机逗留。阿端果真就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在一幢多层楼房里,住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女人有一个久病卧床的丈夫,和女人分室居住。女人住在内室,久病在床的丈夫居外室。女人有一个情人,他每个周末都要从这个城市的西边乘电车至南边这个女人的寓所。就这样风雨无阻,来来往往了二年之久。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是怎么幽会的呢?首先,要排除从正常途径——也即房门进入。那么,惟一与外界沟通的,只有阳台了,事实上也只有阳台。这个情人就选择了这种形式的穿越,穿越女人的丈夫走进女人。而女人呢,也沉浸在这种非理智的狂热铺排的情节里,与情人越陷越深。事实上,在他们为爱痴迷的时候,女人的丈夫其实早已知晓,只是他瘫痪在床无法动作才忍气吞声。女人因为偷情,心里感到内疚,就加倍地对男人好,给男人请最好的名医治疗。尽管男人的病不知怎的总不见好转,女人还是不停地做这件她认为可以减轻她内心羞愧的事。而事实上,其中一个名医的一个药方,早已治好了男人的疯瘫。可是女人不知道,名医也不知道,因为男人没说,也始终没有行动,依然还是躺在床上静静地看天花板。
有一日,情人又从城西出发,一样的攀上了女人的阳台,一样的跟女人一番缱绻缠绵。照旧在五更前的那个时候离开。当情人跨上阳台的时候——
啊——雪苏忽然发出一声惊叫,雪苏一下子抱住了阿端……
阿端成为雪苏生命里的第二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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