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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 价

                                      老 顾

  整个屯子五、六十户人家,差不多人人见了根叔都绕着走,唯独我,待他老人家如同自己的父亲一般。我如今不比当年,成了全乡的致富能手,知名人士,我待根叔好,有人说是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不就有俩钱了吗,沽名钓誉而已。我不管,人各有各的活法对不对。首先,我从根叔身上得到了实惠,一个区人大代表胸怀坦荡,对几乎是仇人的暮年老人不计前嫌,居然养他的老,冲这一点,当代表就够格。我不图代表不代表,我说,不叫根叔,我找不到媳妇,那阵子阶级斗争搞得多么蝎虎,我一个黑五类子弟想娶山沟里最漂亮的闺女为妻?白日做梦吧。

  根叔原来是山东来的盲流,30多岁孤身一个闯关东。老伙计老实肯干,真攒下了好几百无钱。那阵子有几百元钱比现在的十万元户牛哄多啦。于是,有几个姑娘就看好了他,暗许介绍人上门提亲。但根叔这人不知怎么想的,人家送上门来的媳妇,他说死也不要。常了,山里人就把他当回事啦,都说这人怪,琢磨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他莫不是像小人书上说的特务,家里有电台怕人知道?可是清理阶级队伍那阵子,查过来调过去,人家三代贫农!也只好怪也任他怪去吧。

  那一年,市里派工作组来搞路线教育,见天夜里批这批那老不闲着,我们屯子里顶漂亮的闺女姜秀芳就出了事。她爹是贫协主席,主抓阶级斗争的。这天晚上,学习到半夜,社员们散了场,主席还要留下开队委会,安排明天的抓革命促生产。就吩咐秀芳:"你自己先回去吧。"山区姑娘胆大,常常一个人走黑道的。秀芳家住在离队部最远的沟里,2里多山路。姑娘不在乎,拍拍屁股就动了身。那晚上下着毛毛细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秀芳走到半路上,嘴里哼着"太阳出来照四方"壮胆。没提防,苞米地头上埋伏着一个男人,劈头一个化肥袋子套在姑娘脑袋上!秀芳不怕鬼不怕狼,可是遇上这样的事却吓麻了爪儿,三支楞两支楞让那坏东西弄到地当央的濠沟里给忙活了……

  秀芳吃了大亏,本来不打算说的,说出去怎么嫁人呀。可是,她滚了一身烂泥,老爹散会大半天了她才回家,自然少不得盘问,挡不过去,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把实情当爹妈说了。

  老主席一宿没合眼。这事应当捂住,闺女才好做人;可事关阶级斗争新动向啊,他一个共产党员,怎么敢对组织、对市委派下的工作队撒谎啊。只好大义灭亲,将事情报告给工作组。工作组正愁抓不着典型,难出成绩呢,听了汇报,简直赶上拣着一把粮票!立即安慰兼鼓励地说,秀芳同志是受害者,差不多等于英雄了,我马上给你把这个阶级敌人揪出来示众!

  工作组的干部是个读了许多马列书的人,很有办法。他把全队所有成年男人都聚到一起,少一个不中。成份不好的在前,其他在后,由他盯着每个人的脸反复看。我成份不好,在前头,让他看得毛骨悚然!工作组说这叫"相面",是他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智慧结晶。看了两个通宵后,没出结果。哪个都象哪个又都不承认。工作组又换了绝对保险的方法,他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让大家投票,投着谁那谁就是阶级敌人强奸犯。如果不承认,没理由,为什么大家不投别人而专投他?

  工作组的这一决策引起了老队长的怀疑。老队长道,只听说干部要选举,怎么强奸犯还要选,那玩艺儿也光荣?工作组立刻冷了脸说:"长水同志,你是贫下中农的带头人,当心犯经验主义的错误呢。"老队长道:"毛主席说了吗?"工作组道:"他没说我敢编?"老队长说,既然主席讲了,我绝对服从。这就又把社员们召集到一起,宣布投票。

  还没发纸,根叔就站起来承认了他做的坏事,并且领着工作组和队委会领导当时去认了作案现场。一点不差。工作组看了老队长一眼:怎么样?这件事使工作组的同志成了神人,他后来走时,大家都哭出了声,我也跟着哭了,他的好处咱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样,阶级异己分子流氓强奸犯刘根就被五花大绑,各地游街,然后判了刑,布告贴到俺门队队部门口。大家都感到出气、解恨,他一个山东盲流攒下好几百元谁也不借,这都是剥削咱们的血汗呀。

  姜秀芳出事后,一下子跌了身价,尽管工作组说过她跟英雄差不多,可工作组不能娶她。我就在她干活躲着人时主动接近她,关心她,让她一下子觉得我虽然成份不好,但是好人。于是她发下誓言,非我不嫁。她老子嫌我是黑五类子弟,可小腿扭不过胳膊了这回,女儿破了身,还不如成份不好呢,于是宣布跟她断绝关系划清界限,就算点了头。

  根叔判刑那年冬天我和秀芳成了婚。我不嫌她的过去,秀芳为此很感激,直到她后来癌症临死前还拉着我的手,说欠我的情没还够!我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怎么不感谢根叔?不是他主动承认,人家贫农绝对不在怀疑中,若是牵连出我来,这一生毁啦!

  根叔放出来后仍然独身住在我们村。这回更不用谈婚论嫁啦,女人最不能原谅的就是男人犯这样的罪。全村人都不理他,就我时常去看望,弄壶酒爷俩喝喝,他说他这辈子就我这一个知心,有满肚子话早晚要跟我说透。我说,我也是,待哪天的。就这样我们爷俩相处了8年。当然,我媳妇秀芳已经做古,现在的夫人不敢管我的事。若是秀芳活着,我跟强奸她的人处朋友,还资助他钱物,那还不吵下天来!

  我纳闷儿,根叔老家伙啥一肚子话呢?是当年强奸的事错判啦?错判别认啊。不对不对,那是啥呢?不知道。但是我不大想听,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话题岔开。

  这天我忙完一阵,抽空去陪根叔喝点酒。我这人最重感情,再出息也不能忘记故交对不对。我俩那天喝得挺多,都高了兴。根叔问了我许多外面的奇闻异事,说,你小子真地是出息啦,当年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孩子。现在跟你沾光,你不委屈?我道,说什么呀,根叔,我就是您的儿子差不多。根叔说,那好,不说不说。我这把年纪,有点身后事托你,能不能做到?我想,怎么像电影上交党费似的?就答,当然能。又按他的要求发了誓。根叔说,放心啦,放心啦,人生一世。我想,这话从何说起?

  第二天一早,就听说根叔死啦!我大吃一惊,昨夜相托,怎么这么快就要兑现?急忙赶到现场,我说,大家别动,刘老头嘱咐让我单独给他穿衣。其实本来没人近前的,谁愿意管他?

  我进屋找出他生前准备好了的寿衣,一点也不怕地从容脱光根叔的衣服,我简直惊呆了,这些年我有一万种猜想,独独没猜到会是这样!

  根叔的下身非男非女,他不是真正的男人。怪不得他一直不谈婚娶,怪不得他嘱咐我单独给他穿衣,还让我起誓:他是要保存他做为男人最后的一点点尊严……

  我忍不住在屋子放声大哭,根叔,这十多年冤枉监狱蹲得!可怜的人儿,你为-这点任谁都能拥有的小小尊严,付出的是什么代价呀,世上只有一个人最知底细,当年那个强奸姜秀芳的坏小子,那就是我呀,根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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