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里的世界

陈亚军

　　我都到了不喜欢闹的年龄，我当然也希望父母能过得清静一些。有这样的愿望也是事出有因的，每每到父母家去的时候，就会时常发现他们家怎么又出现一位莫名其妙的客人？说莫名其妙，是因为常常是这样，互相介绍了半天，父亲或者母亲甚至挽起袖子掰着手指头寻根问祖，其结果仍然是搞得人一头雾水，不知来者是哪个辈分上的哪门子亲戚。这都不重要，关键是客人常来，我觉得父母太辛苦了，大夏天的在厨房被旺火煎烤得满头大汗；老人的生活习惯和作息时间也被打乱了，久而久之，怎么能不影响身体呢！我心疼父母。而且，父母及其善良，善良的人警惕性低，我不希望他们遇到麻烦。也因此我经常绘声绘色地像他们传递一些什么什么老人被人懵了坑了骗了的小报消息，比如，上海的女作家戴厚英就是因为把家乡的远房亲戚留宿在家中，那人夜半起了谋财的歹念，杀人灭口。这不是自己招灾嘛！所以，不能随便留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客人同居一室，万一出问题后悔都来不及。我的父母争辩说，坏人毕竟是少数。

　　这个星期天下午，我一推开父母家的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位客人，这人倒没让我感到陌生，因为年初的时候他带女儿来过，母亲让我称他舅舅，是母亲的表舅的儿子。那时这位舅舅说，他们家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心气儿太高。从懂事起就羡慕城市生活，今年二十有六了，即不会干农活也不嫁人，堆在家里是块心病啊！她母亲和我头发都愁白了，到这儿来想请大姐和大姐夫帮忙找个事情做。他的姐夫姐姐即我的爸爸妈妈就像自己是本市的劳动局长和局长夫人那样说到：是个女孩子，做点儿什么合适呢？满脸都是愁云。最后，在全家人的张罗下，女孩儿落脚到一家餐馆打工，很快就适应了，干得不错。

　　春去秋来，这位舅舅莫不是来看女儿了？简单打了招呼，我把给父亲买的羽绒服取出来，让他试试。几个人翻看着衣服，那位舅舅双手抓捏着衣服，很欣赏地说，真软乎啊，得上千吧？我说，没有。他的眼睛几乎是炯炯有神地望着我，脑袋简直就像一个孩子似的天真地歪着，然后声音突然大起来问道：不对吧，外甥女儿，那一百多横是买不下来，啊？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们这些人打扰我父母，也当然不喜欢他此刻的大惊小怪。尽管他还满脸惊奇地等待我的回答，可是我没有接话碴，便催促我母亲穿衣服，陪我去买东西。

　　走在街上，母亲主动解释说，你这位舅舅去年来时，我只是随便问他，家乡那边还产不产黍谷，那东西熬粥味道就是不一样，满屋子都飘荡着香味，好多年没吃到了。没想到，这秋天刚一过，他就把米送来了，还是家乡人亲呀。母亲感叹着说，这种黍谷米因产量低，又不容易成熟，在他们那一带农村也快绝种了，舅舅记着我随便叨唠的那几句话，回去后到处搜罗种子，好不容易才花高价钱买到了，专门挑了一块好地来种植。收益还算不错，成熟的谷粒挺多，一亩地总共筛选出一百多斤……

　　是真的？我停下了脚步，我觉得即便母亲把她爱吃黍米粥的话说给我听，最多我也就是去商店买一趟，弄不好过段时间就把这个话题忘却了。我无法想象舅舅为这样一件小事要躬耕于垄亩，面朝黄土，挥汗如雨，春春夏夏地去劳作几个季节……

　　还不止这些，母亲接着说，种出来麻烦，送到咱们家来更麻烦。舅舅怕把米弄脏，里层用塑料袋装着，中间用厚布缝的袋子裹着，最外层又装了一层塑料袋。重重地扛在肩上走四五里的山路，颠颠簸簸地坐三四个小时的汽车，然后再坐火车……有多不容易啊！

　　说到这里，母亲叹了一口气说，这情义真是太重了！瞬间，我的眼前模糊出了那双粗糙的大手，虔诚地把一粒粒种子播进土壤，悉心地侍弄着每一棵幼苗；同样这双大手，一丝不苟地缝连着那个布口袋；最后，这个弯腰驼背的老人扛着一大袋子米艰难地行走在山路上，时不时抬起头遥望着城市的方向……想到这里，我的鼻子抑制不住地有些发酸，无数的水珠在撞击我的眼眶，有自责，也有一些说不清的复杂感觉纠缠着我的内心。

　　相对舅舅朴实率性的情感，我再说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感慨。只有一点似乎还可以令人欣慰，舅舅这样的人眼睛丝毫不染杂尘，说话不犯任何嘀咕，一生心都不会累。他弯下腰劳动，挺起胸做人，从头到脚贯通着真性实情，在不自觉中把自己做成一个纯粹的本质意义上的人，不分任何枝杈，这一定是极其可贵的。这样做人的成本很低，损耗不大，最重要的是肝脾等脏器不易受损，气血通畅，也永远都不会伤着别人。对于一个普通人，也许这已经足够，甚至可以称为高尚。何况有许多历史一直正色地告诉今天的人，那些俗欲太多的人，人生得节制。事实上，无数的追求都在遵循一个圆形的轨迹，终点就是始点，人最终将回归本真。舅舅还没出发就到达终点了，简单有时确实就是人生的胜利，他已经不需要懂得太多的文明，因为有一些所谓的文明是虚假的，时不时与虚假相伴，劳心伤身，没必要，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