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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自我的现代艺术

                     ——由现代舞舞蹈剧场《生育报告》引发的对话

                             冯秋子  林 莽

  林 莽:近年来,你不仅散文创作取得成绩,而且参与了现代舞舞蹈剧场的排练、演出,你的艺术体验肯定会给读者带来一些启发。看过你参与的现代舞《生育报告》后,我觉得现代诗歌其实是和各种现代艺术融为一体的。《生育报告》想表达什么?它是怎样产生的?

  冯秋子:1996年,文慧(东方歌舞团舞蹈编导)先有了这个想法。她接触了很多各阶层的女子,觉得用现代舞方式能更深地发掘她们生命里的东西。现代舞与文慧原先做的东方舞、民族舞有特别大的不同,人们见惯的是舞蹈演员不用动脑筋,只需去模仿,要跳快乐,就笑着比划一些动作,比较外在、简单。文慧是一个有个性的编导,二十年做下来,开始对这种方式感到不满意。她在国外接触了许多现代舞艺术家,参加排练、演出,于是产生了在国内做现代舞的念头。在做《生育报告》前已完成一些现代舞作品,影响比较强烈。《生育报告》是从采访各行各业的许多女性入手的,想法由此渐趋明朗。她想做一个更朴素的表达东方人生存观念和生命体验的现代舞蹈剧场。

  林 莽:我看《生育报告》时,感觉到它虽是从一个生育角度切入的,但它是从生命本质关注中国女性的生存现状并有比较全面的概括。

  冯秋子:现代舞舞蹈剧场有舞蹈、戏剧、电影、装置艺术等等,很多艺术方式的元素放在一起。这个概念,国内接触到的不是很多。美国、欧洲国家有专门做剧场的艺术家。

  林 莽:《生育报告》确实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舞剧,我觉得它的结构方式更接近于现代诗,里面具有丰富的诗意。它不是把女性、生育完全社会问题化,它更多的是寻求人的精神本质上的痛苦、希望。现代艺术好就好在它不只停留在社会现象的表面,它更多地表现人的内在的精神实质。《生育报告》就做到了。

  冯秋子:《生育报告》不是特别具体的、具象的。过去我们的许多艺术形式总在寻求特别具体的情节,寻求一种可看、可触摸、能把握住的形象。《生育报告》只有靠观众自己去感受,感受的过程也就是参与的过程。

  林 莽:参加演出后,你有哪些比较深入的体验?

  冯秋子:1993年,我第一次接触现代舞,是在保利大厦看金星的一个现代舞专场。当时给我的震撼太大了,我觉得似乎我已在其中。我第一次发现舞蹈演员是有思想的,不是表演,而是人的原样,人的内在的张力被发掘出来。在此之前,我对舞蹈持有一种偏见,认为舞蹈演员已被异化了。

  看过那场演出后,我就对现代舞产生了兴趣,但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去做。1998年参加《生育报告》的工作时,也怀疑自己到底合不合适,认为自己的身体达不到现代舞的要求,只有心与现代舞、与《生育报告》是接近的。刚开始训练时,美国现代舞一位很有名的编导演艺术家杰夫曾指导我们做过一次舞蹈练习,参加训练的人大多是舞蹈、戏剧演员。等我们做完训练,当时在现场的金星和杰夫都说,"冯的动作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其实,毕竟我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我建立不起来职业舞蹈演员的概念,也就是想不让我从心里做出来我都不会。通过训练,我感受到,对现代舞所有的形式上的东西都不重要,我只能在过程中依照内心的指引去做什么。

  林 莽:看《生育报告》时,确实感到你是在用灵魂演出。你没有靠职业舞蹈演员一招一式的形体动作来表演,而是完全由情感的流动来完成动作。你在椅子上翻滚、跪在垫子上挥动手臂、讲述丢失儿子的感觉……虽然动作很简单,但心里的焦急、匆忙非常直接地给观众以震动。当时灯光的效果也极好,灯光把你的影子打在墙上时那种黑白的变化,确实使现场增加了生动感。现代舞由多种元素组合构成,比诗更直接、更直观地表达人的内心世界,也可能比现代诗歌表达得更生动。
冯秋子:《生育报告》演出之前,刚开始的训练、前期工作只有文慧和我两个人。她有意地在我的身体里发现内容,她总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怎么表达的?我还能从你身上发掘出什么?
林 莽:这个舞蹈剧场在国内外共演出了多少场?

  冯秋子:在人艺小剧场演出3场。1999年底在荷兰、比利时演出4场,2001年初在法国、比利时、葡萄牙演出了11场。

  林 莽:除了《生育报告》,你们还做过其他现代舞剧吗?

  冯秋子:做过《与民工一起舞蹈》。是在一个废旧的纺织厂房。厂房马上要被装修成一个艺术中心,装修前,文慧他(她)们几位艺术家到现场去看。见到那个现场,文慧特别激动,破烂的厂房给了她很大的触动,觉得应该在这里做一个舞蹈剧场。一直以来,文慧的观念就是想呈现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她觉得这个场地和建筑者和普通劳动者是相关的,应该在这里与普通劳动者--民工一起进行一次表达。参与的30位民工一进来,我们便与他们一起训练、交流。他们从不知所以,一天天接受了这种似与他们相关的方式,这个过程特别有意思。刚开始,他们不是很配合,天天讲路费、误工费。到后来,感情特别融合,相处得非常好,他们说心里的东西有人在听……说以后还想参加排练。

  林 莽:通过参与现代舞的演出、编排,你写出了许多散文,如《我跳舞,因为我悲伤》等。那么,现代舞给你怎样的启发?或者说你对现代艺术怎么理解?

  冯秋子:现代艺术最重要的是较少人为规定的东西。我们的观念里有很多规定性,现代艺术更多的是抛开了这些规定性。从自己所能感受到的,经过了自己独立的渠道消化以后, 以独特的方式释放出来的,我理解它们就是现代艺术。"现代"更多意识上就是人自身,它是原样的、人性的,更真实,更没有虚饰。

  林 莽:生命最本质的才是艺术最珍贵的。

  冯秋子:艺术实践归根到底是要剔除虚饰和被扭曲的东西,还生命或生存的本来面目。现代艺术最终将离人更近。

  林 莽:现代艺术最初兴起时,其实就是对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中存在的虚假的一种反抗,它更多地主张挖掘人的纵向的、内心的、本质的内涵。但发展中还是有些表象的东西浮了上来,把最宝贵的一切淹没掉了,甚至也有失去精神向度的,现代艺术中也存在垃圾。

  冯秋子:我觉得这个过程有两个误区。一个就是,有的人在接受真正概念上的现代艺术的过程中,容易停留在还击、挑衅、战斗上,而放弃了自己本来的目的、追求。所以,很多时候,现代艺术家有特别多的玩世不恭,故意用另一种扭曲方式来反对、反动原有的扭曲方式。还有一个误区就是过多地做形式上的追求,以为形式的改变就是接近了现代艺术。

  林 莽:除了参加演出,在写作上你还有什么计划?

  冯秋子:参与现代舞演出对我有特别大的影响。就是更加尊重内心,尊重自己写下的每一个文字。不去铺张、虚饰、无病呻吟,无论是生活还是写作,在任何一个角落,我想我会越来越朴素。让自己待在自己的地方,以最朴素的方式存在。最近,有点像用文字去做记录片那样,我做了许多采访,记录各种职业的普通人和影响了他们的事件。我们真的难以驾驭真实的生活,它超出了我们的表述。

  林 莽:我想问一下,你关注诗坛吗?依你看当代汉语诗歌还存在一些什么问题?

  冯秋子:我一直比较关注当下的诗歌,并大量阅读。我不懂诗,不懂诗是因为我说不出诗歌的规范。但我总能发现一些好诗,并会永远贮存在心里。有时读到一首好诗,会觉得活着就是为了这个,生命的意义就在寻找这首诗上,一首好诗就像一本好书,就像一段历史,就像一个世界。有人说现在没有好诗,我不知道他到底去读了没有。

  林 莽:你认为近年来的诗歌有变化吗?

  冯秋子:有。我觉得曾经写过好诗的人变化很大,他没有耐心和信心了,他没有以他能够有的方式继续他的写作。新的方式冲击着他,使他王顾左右、自我扰乱,不能有所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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