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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 肤 色 的 女 子

                          韦 锦

深肤色的女子向窗户走来,从故事末尾
走向开端。从灰烬走向火焰。
这挂满云朵的世界,不滴下一滴水。
临终的黄河流到入海的地方,浑浊止步于浅蓝。

你的脸庞打开我的眼睛。你的名字打开我的口。
不远处车辙在平原上消失。
结冰的浆果降低枝头,村庄退后,傍晚时分开始陷落。
深肤色的女子,你不要走近,也不要走远,
我要足以看清你的头发。
我的吻和露水一同降临的头发。
世代相传的恋情装满我的马车,
再不敢超载一根劈柴。突出的车轴停在院子。
牝马在石槽边紧闭嘴唇。
久久搁置的马鞭是我生锈的手。

谢谢你出现的那个闷热黄昏。
玉兰成树的城市,青青枝头上淡黄的花朵。
古典建筑在暮色中起伏。
你不召唤也不抗拒。
走过泥泞和灰尘,我冗长的弯路仍快过捷径。
蚊虫。飞絮。紫红的地毯和降温器低鸣。
你的声音围住我的耳朵。花瓣围住一只蜜蜂。
我缩着肩膀,目光狭隘,秒针搁浅在表面。
额头,鼻梁和嘴巴的组合,在情欲煎熬下,
像一海的沸水蒸一朵雪花。
谁把黄河从大地上抽出,谁能抽出我的手?
谁能像孩子,从指尖吮出乳汁?
直至秋天,圆月挤满池塘的秋天。
和这个丧尽特色的雨季,
提前到来的大雪阻断流水。
我从一处高空背离另一处高空,
抵达亚热带的连绵树叶。
太阳摇摇晃晃,白云越躲越远,
事物思量着结束还是继续受难。

夜半独步。公园的旧式长椅。
纹丝不动的风蓄积着花香,让我想起积水潭的春天。
你的脸庞打开一个个亮灯的窗户,
你的名字打开我的嘴。
你出现的地方到处住满我的恋人,
我的胸口却空空荡荡。
颠扑不灭的爱情,使血日益流逝,世界一天比一天荒芜。
我旷日持久闭着眼睛。
闭上眼睛手就到达你的皮肤。
闭上眼睛我来占有你。
我一呼唤你就站到我的面前。
一场洪水应召而至。比纯真还放荡,比放荡还纯真。
我像河流捆缚的土地,
旷日持久闭紧眼睛。

就这样温暖我的炎热吧,深肤色女子
从今生到来世。

我依然感谢那个欲雨黄昏,那片在纸上永生的暮色,钟楼保持高处的寂静。
空气里布满汗味,烟草的气息,
肥皂洗去多余的环节,在下水道鼓满泡沫。
你的头发流过我全身。
天空变成越堆越高的灰烬。
一日一夜,春雨漫过秋天。
这个秋天。沙滩荡不起一朵浪花。
鸟鸣在手术后的声带上滑翔,鱼耕耘着最晚的水泊。
我怀抱独自的思念越沉越深。
这日积月累的黑暗攫住我的手。
你比鸢鸟升得还高,
像一道悬崖使我目光陡峭。
我谛听一根细小的肋骨轻轻唱歌。
深肤色的女子,离开我的身体,
你一根骨头独自漂泊得好吗?
离开我的伤口,一朵花破了还叫美丽的开吗?

潮湿的岁月。枯燥的晚上。爱喝咖啡的人爱上氧吧。
餐桌上的油腻还让你皱紧眉头?
你冰一样祈求温暖,流动,腰肢和颈部的柔软,
又石头般抗拒融化。
深肤色的女子,不要逼我,不要逼我说出那个字。
"爱"已简化得与心灵无缘。
我的爱堵住我的口。
在一棵树的末端我丧失风,云彩丧失了雨。
两颗撤退的心撞到一起,
两只手却迟迟不能相聚。
我只好在空荡荡的屋里听自己呼唤。
你不要走近,更不要走远。
让我在适当的位置向你俯首。仰望。跪进尘土。让我和这个时代一样
软弱无力。畏首畏足。
唯一的能力是丧失行为的能力。
你是我的杰作,我是你的败笔。
世纪末的颂歌你足以领受。
屈辱、失望和过分的打击我足以担当。

我最大的特长是看看风景。
在黄河入海口,等待已葬送无数个春天。
黄河一次次干涸,在关键时刻放弃高潮,
我忍不住眼中的流水。
看着楼房和烟囱有组织有预谋地插进天空,
霞光被挤到远方,噪音替代鸽子。
这样的背景
我们的故事如何响亮?
我的抚摸怎不瀑布般滑下肩头,血出现故障?

多少次瞩望你的背影,
你每次离去都比到来更让我激动。
你在围墙外越走越远。
水泥地不留下脚印,我的疼痛不留鞭痕。

 

 

日复一日任皮肤松弛,目光一瓣瓣凋谢。
我在灰烬中玩火。
我在灰烬中玩火,
冰和玻璃占据窗户,
窗户固定住我的生活。

好多日子,
我盲无目标地,在落满积雪的路上梦想脚印。
把地板上的灰尘当成杜丽娘的沙子。
挤满湖泊的月亮熙熙攘攘,浪花流落他乡。
风吹不动你的风铃。我不知绝望的声音处处绝响。
我想告诉你,在我居住的地方,
林荫道已打扫干净,
青草在冬日里也在生长,
花朵在雪天也在开放。
多么希望你是从尘土里长出的女子!
用纸币包装你你就温暖。
用金子修饰你你就闪光。
用甜蜜和温柔欺骗你你就安详。
当爱和死亡比邻而居,不是选择,只能
拒绝选择。但我不会像古老的帝王
不忍疆土一天天崩溃,
便去辉煌的墓中坐享腐烂。

世代相传的恋情装满我的马车,
再不能超载一根劈柴。牝马在石槽边
闭紧嘴唇。
久久搁置的马鞭是我生锈的手。

大路上到处响着"让我爱你一下,好吗?"

现在我决心转过身来,
解下马背上的绳索,打开凌霄花的栅门。
我要骑上马,马蹄在石板上敲打火星,
马鬃抖落的霜雪盖住身后的寂静。
但我跑不出自己的小院,只能
在马车四周铺下层层叠叠的脚印。
只能用一腔懊恼抚摸马背。
回到房中,重新臆想你的到来,构思你的完美,绕着你
出现的那个黄昏一圈圈打转。从一条鱼打捞一个海。

那个雨意浓浓的黄昏,每个细节都在放大。
你说话的声音。唱歌的声音。把我的诗朗诵成你的诅咒
的声音。柔软。多汁。不含铅华和尘灰。
你的双乳在巨型的花蕾里含苞欲放。
你像一道光芒停住我心灵的黑暗。
你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闪闪发光,树叶般沙沙作响。
你的芳香引导我的手。
我闭上眼睛。你孩子一样亲吻我,携同大雪整个罩住我。
我惊奇一根离开胸口的骨头竟如此绵长,充满颤动和韧
性。
我恨不能像一只饿狼扑向你,压迫你。
让你像河床接受流水一样接受我的奉献,温存,罪恶和
强暴。

深肤色的女子,我怀着巨大的恐惧
望着你的眼睛。有时候你整个地离去,
却单单留下一双眼睛。
无所凭依地单独旋转,
对我的粗野和懦弱一概宽容,像青青的山岗,不在乎车
轮和马蹄。

寒冷加剧。
我必须穿上山羊皮的夹克,
泡一壶浓浓的苦茶,
看窗花长出暖融融的羽毛,秒针和分针懒得停下。
一只提琴在身后催我,催我结冰。
你穿着单薄的衣裳,拉开房门要去哪里?
把我丢进人造的温暖,
贴紧采暖叶片像一条舍不得海岸的鱼。
对冬天的程序我了如指掌。
在冬天的河里千年不流,也找不到一丝新鲜的感受。
坐着,在沙发,木椅,石凳上,
我知道不会把冬天坐穿。
走出我的房门,你就能走出冬天。
连连绵绵铺天盖地的雪,纷纷扬扬如泣如诉
苹果的花朵。你赐给我
折断河流的霜冻、牢狱般的墙壁和冰封的窗户。我献上
火。把我冻伤使你灼热的火。
我的灵魂不停地枯竭,向灰烬屈服。
太阳中止上升。太阳向大海熄灭。
你走在冬天的外面,脸庞像受损的玻璃。

做一个不断变换姿势的女人的情人,
我将越来越耽于情欲和幻想。
我用诗歌和咒语把你送进妄自焚烧的炉灶。
你放声嘲笑我的愚蠢和痴妄吧!
我会静下心,握紧笔,扫干净落叶,阴影,纸张磨擦的
碎屑,以及
一千遍张口不呼唤一声。
最后,像一颗子弹,
奔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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