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老坟》

雷 达

　　作为家族小说，构成《老坟》的主要冲突仍是家族的仇恨，家业的兴衰，强弱的易势，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恶性循环。我认为，比较深刻的地方在于，作品写出了小生产者，小私有者的一个重要特征是，相互的敌对，仇视，算计，构成了他们生存竞争的主要方式，甚至是封建性家族史的动力之源。事实上，小到家族，大到国家，莫不如此，所谓"彼可取而代之也"。冲突和争斗几乎不触动任何实质性问题，不向前推进半步，无非是原地踏步或自我循环而已。说到底，因为并不代表先进的生产力。小说中的夏文，是个颇有心计的汉子，他到仇家夏仁的家里去当长工，气坏了老爹，其实另有打入敌人内部的深意。然而，他和念念不忘家仇的夏仁一样，都陷入极大的盲目性。他先是救了夏仁之子清武的命，继而又教唆他学坏，就像自己不吸毒却教唆别人吸毒一样，真是人莫予毒。夏仁教坏清武这一笔，貌似有损于夏文这个人物，其实是比较深刻的。后来，堡垒果然从内部攻破了，夏仁家败落了，坍塌了。当然，夏仁也在报复，使坏，他借一麦客与麦草通奸(渴望生男孩所致)之事，伪造祖陵冒气的危言，致使对方家破人亡。就这样，相互之间不断地演戏，在名声，节操，面子上做文章，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闹到最后才知道，"他盗了我老爷的坟才发了家，才有了东西两院家业，他家的一砖一瓦，沾着咱家的血"云云，实乃子虚乌有，这是很可笑也很有讽刺意味的。

　　事实上，"老坟"是个象征。它象征着祖宗的幽灵不散，象征着传统的层层淤积，像大山一样压在人的头顶。陵爷这个人物，就是老坟意志的象征，就是宗法文化秩序的护法神。人的生死，荣辱，价值，全得陵爷来裁定。不是陵爷多有力，而是他身后有个强大的传统文化体系在支撑。具体说来，它的文化内涵是忠孝节义，是家族利益至上，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重男轻女，拼命"生个带把儿的"，在性文化上，则是封建的节烈观。如此等等。在这种观念的压迫下，米雪，小玉，还有麦草三个女性，划出了三种不同的生命轨迹。这也是这部小说最吸引入的部分。像米雪这样一个寡妇的悲惨命运，以前有人写过不少，但写得如此逼真，细致，准确，如此怵目；惊心的，却并不多见。她抱着公鸡拜堂，陪着木人睡觉，固然惨，但她被逼着断指雪耻，她的情人拿她当家族复仇的工具，那就更惨。作品不但写出了对生命的压抑，扼杀，而且写了生命本身的反抗，呼叫。后一点尤为可贵。米雪那被深埋的疯狂的爱欲，她在祖陵下与夏文的暴风骤雨般的爱，"整个世界都在为米雪和夏文的交融而等待着"，它如决堤的洪水，如腾空的烈焰，令人骇然。米雪反抗过，但最终还是抑郁而终，这是历史条件所限，是所爱的人的不配合所致，她吞下了那个爱情的信物古币麻钱死去了。(麻钱的细节十分精彩)。小玉是另外一种人，另外一种结局。若按阶级论来处理，作为雇农的女儿，粗使丫环，小玉好像后来不该变得那么无耻。但我认为这描写是比较准确的，她受盲目的性欲的驱使，在这种没落文化的熏陶下，日益被同化，合流，是合乎逻辑的。还有一个女性是麦草，夏文的嫂子，一个纯朴的农妇，偶受迷惑而授人以柄，曾被视为坏女人，荡妇，其实她是最具朴野的民间价值的。她精心侍奉残疾的公公，以她无私的人道之爱和牺牲精神，得到了村人的尊敬。这里体现出逸出封建道德的民间价值，或者传统文化在民间的刚健清新的一面。我以为这部书最成功之处就是写好了米雪等几个女性。此外，浪子清武作为封建文化破坏性的另一极--流氓文化的表现来写，也有促人深思处。

　　家族小说是创作中重要的一支，过去甚多，当今也不少，许多作家利用这一结构模式涵纳了深刻的内容，《白鹿原》是其优秀代表。"家族"是个说不完的话题，但必须要有新意。王海的《老坟》，主要是在人物上和生活实感上提供了某些新的因素，它紧紧抓住了文化这一视角，对政治背景作了模糊处理，只有到后来，才提到抗日战争和解放、土改。这是比较聪明的。应该说，这部小说质胜于文，关中农村生活的真实性，鲜活性，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它在艺术上的粗糙的一面。我很惊异，作者很年轻，却能写出他的年龄不可能体验过的生存相和情感方式。整部作品富于浓厚的地域文化色彩，像打秋，祈雨，开工饭的描写，生动有趣。这说明过去与现在的乡土生活体验是可以充分转借、挪用、沟通的。不过，这本书中，方言的运用，叙述的方式，仍有不少可改进，可推敲的地方。

　　读完《老坟》，不由感慨系之，书中那些在宗法文化传统重压下呼吸困难的男男女女似仍活现在眼前，使人感到无论是引发家族仇恨的"老坟"，还是生活在老坟之畔的历代守陵人的后裔，都是富于象征意味的。他们既是有血有泪的活人，又如同凝固的化石，他们既是真的人物，又近乎抽象化的符号。他们已经生活了几千年，几万年，他们来自华夏民族的源头，比别人更多地承担着历史的重负，他们同时又活在今天，血液里的遗传密码还将遗传下去，一时难以消失。"五陵北原上，万古青蒙蒙"，这里曾是半坡文化的发祥之地，这里的地面上，安顿过周秦汉唐的巍峨殿堂，这里的地底下，埋藏着声势豪壮的千军万马，这里巨大的坟冢星罗棋布，天空中也升腾着所谓帝王之气。这里有无数的游魂，无数的故事，无数的神秘，不愧是一片皇天后土。于是，这里的一个普通的村庄，一个普通的乡民，往往能折射出某种耐人寻味的文化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