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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楼逸事

                                      黄国光  

小白楼近照

  小白楼,一个令人神往的地方

  一听这名字——小白楼 , 就叫人顿生遐想 , 夜不能寐……实际上 , 这栋二层小楼 , 她座落在我国最大的电影制片厂——长影大院的西北角。回想二十年前 , 这独立小楼的下边杂草横生,树木疯长,“万绿丛中一点白”, 显得很是荒凉和孤寂。小白楼离长影的大门 , 少说也有一里多地。在长影 , 小白楼属于边缘地带。也怪了 , 就是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 却是全国剧作家们十分相往的所在。

  早些年去过长影的人都知道 , 小白楼的一层是长影的总编室和《电影文学》编辑部 ,二楼便是外请作家招待所 , 统共拢七、八个房间 , 顶多能住十来个人。大多数外地作者,去长影改剧本 , 常常是被安排到长春红旗街长影的大招待所 , 只有名气大的作家和剧本接近成熟的作者 , 才有幸能住上小白楼。这可是一种荣耀 , 也是本子 “有戏” 的先兆 !

  这么多年来 , 很多著名电影的文学剧本都是在小白楼修改出来的 , 像《英雄儿女》、《冰山上的来客》、《千万不要忘记》、《我们村里的年青人》、《红牡丹》、《车轮滚滚》、《创业》等等。可以说 , 小白楼对长影 , 对中国电影事业的贡献是三天两天说也说不完的;从小白楼培养、扶植起来的年轻作者也是数也数不清的。小白楼 , 其实就是一个微型的电影编剧高级研修学院。

  在我面前,请你们别说他

  我第一次去长影 , 也住在红旗街的大招待所。这里热闹 , 剧组都住这 , 能看到许多当时就挺有名气的演员 , 像浦克、梁音、李志舆、宋晓英、刘晓庆、潘虹什么的 , 还有一些 “小荷才露尖尖角”年青演员 , 佟瑞敏 , 马冠英、陈烨、姜黎黎、林芳兵等等 , 没想到 , 若干年后 , 这些蓓蕾全都怒放 , 成了文艺百花园里一朵朵奇葩 !

  住大招待所 , 人气旺 , 可耽误创作 , 演员们一来串门 , 你就得放下手里的活儿。不过 , 也交了一些朋友 , 像佟瑞敏、马冠英、陈烨等。

  后来 , 我的好友、合作者、长影总编室的吕文玉想方设法把我弄到了小白楼 ,说这样我们改本改的进度会快些。

  到了小白楼 , 一些早就住在这里的作家们来看我 , 他们听说我是部队来的 , 就问:你认得海军的某某某吗 ?! 还没等我开口 , 大伙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 有说某某某这的;有说某某某那的 , 有的语言还相当尖刻 ! …… “ 叭 ” 的一响 , 我的手拍得桌子几乎跳起来 !“ 在我面前 , 请你们别说他 ! 他是我的朋友。”

  大家看我气得涨红了脸 , 面面相觑。有人嗫嘘地说 ,“你怎么不早说?他是你的朋友。” 初次见面 , 人家都是名家 , 又好心地来看我 , 我就发这么大的火 , 的确不应当。我极力地使自己尽快地平静下来, 缓缓地说:“人常说 ,文人‘相知易 , 相重难 ', 难道咱们就不能相重吗 ?!” 大家点着头 , 慢慢地走了出去。

  在小白楼住了一段时间 ,大伙渐渐熟了。有时茶余饭后一起聊天 , 说起什么人时 ,有人便悄悄地先问我 ,“他是你的朋友吗 ?”

  我由衷地说:“咱们来长影 , 主要任务是修改剧本 , 该把劲儿都用在写东西上 ,别的人和事 ,说他干什么 ? 管它干什么 ?”

卫生球一样的眼睛

  在小白楼 , 开始我是住在西北角的那个大房间。这间房有二十多平方米 , 摆了两张床 ,两个写字台还绰绰有余。以我当时的年龄和写作水平 , 一个人住上这么宽敞的房间 , 心中不时地窃喜。

  可好景不长。一天上午 , 好友文玉上楼来和我说:“这屋想再安排个人——”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就起急了:“别人都是一人一屋,干嘛我这俩人 !?”

  “先凑合几天 ,有空房时再调吧。”文玉劝我。

  “不行。两人一屋 ,写东西互相干扰。”我仍坚持。

  文玉无奈,走了。

  下午 , 总编室的梁恩泽又来做工作 ,我还是老大不高兴地说 ,“你们看着办吧。”

  第二天一大早 , 我正趴在临窗的大写字台上改剧本 , 忽听屋外传来“嘟嘟嘟”的敲门声。

  “门没锁。”我头也没回地说。门开了 , 传来一声很客气地问:“你好 !” “哦,你好。” 我仍是头也没回地答。

  听响声,来人放下了沉重的提包 , 长出了一口气 , 坐下来又问我:“抽烟 嘛 ?”

  “我有。”我还是没有回头。

  来人大概意识到我有情绪 , 就絮絮叨叨地说:“住这 ,是总编室安排的。我也愿意一人住一屋。来 , 抽根烟 , 消消气 , 我这有三五,白箭和万宝路。”

  我慢慢地扭过头去 , 睁大眼斜视了一下来人 ,一字一顿地说 :“不、抽,谢、谢。”我把头慢慢地转回来 , 便再也不吭声了。

  直到晚上 , 来人又主动和我搭讪:“我从广州坐火车来的 , 路上没睡好, 今晚上咱们早点休息行吗 ?”

  “没问题” 。我立即作答。我也想开了 , 实际上 , 合住的事 , 不能怪他。

  他递来一根外烟 , 我俩在喷云吐雾中聊了起来。他说 , 他叫钱石昌 , 上海人 ,在广西话剧团当编剧 , 现在在广东电视台文艺组……我也介绍了我自己……

  没想到 , 我俩越聊越投机 , 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临睡前 , 他揶揄地说 :“黄国光 , 你猜我对你最初的印象是什么?”

  “是啥 ?”

  “一个可怕的丘八!”

  “瞎说。”

  “我连着三次主动地和你打招呼 , 你才扭过高傲的头 , 好像伙! 卫生球一样的眼睛 ,看得我浑身发冷!”

  哈哈哈哈! 我俩同时大笑起来。

  从那以后 ,我俩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直到今天。

“吃 谱”

  后来, 我又去过几回长影 ,都住在了小白楼。那里热闹了 , 来改剧本的作者多了 ,不管你是多大的作家 ,能俩人合住一间 ,已经是不错了。

  我就和好几位名家合住过。

  和写报告文学很有名的李延国合住 , 非常随意 , 我们可以瞎折腾。

  李延国和我一样 , 都是当兵的 , 在长春 , 除了我们剧本的责任编辑 , 没什么亲友。一到礼拜天 , 别的作家都被电影厂里或市里的亲友叫去赴宴 , 我和李延国常常是呆在冷清清的小白楼里。

  我的好友吕文玉 , 常叫我去他家改善改善 , 可我也不能老去他家呀 , 每回去 , 人家就得忙活半天 , 咱不落忍哪 ! 因此 , 我就找理由推脱 ,留下来陪延国。

  那时侯 , 迪斯科刚刚兴起 , 电视和收音机里常常播放这样的音乐。

  每当人去楼空的星期天 , 我和李延国 , 便把冷冰冰的小白楼变成一个欢腾的世界。把声音开得大大的 , 随着欢快的节奏 , 我们两个大兵就拼命地蹦啊跳哇 , 把楼板跺得震天价响! 直蹦得混身大汗 , 筋疲力尽得跌坐在地上仰天长啸 , 完全是放浪形骸 , 歇斯底里。

  然后 , 擦擦身 ,换上干净的军装 ,迈着整齐的步伐去食堂 ,有什么吃什么 ,真是吃嘛嘛香。

  和闫丰乐同住 ,也很有意思。

  他在长影可是名人,他写的电影《红牡丹》放映后 ,红遍了全中国。

  闫丰乐当时就是个官——山东省文化厅文艺处处长,人很儒雅 , 也很随和。他有个习惯,每晚临睡前 , 必定得喝点白酒 , 酒菜嘛 , 有时是一只烧鸡 , 有时就是一包花生米。

  开吃前 , 他总是催我:“国光 ,别写了,来喝酒。”

  我要是不一块吃点喝点,他会不高兴。

  喝吧。几杯酒下肚 , 闫处长便睡意朦胧 ,倒下身去 , 鼾声顿起。

  可我 ,一喝酒就兴奋 ,久久难己入眠。

和张天民合住 ,我发明了一个新名词 :“吃谱” 。

  张天民的名气 ,就不用我说啦。他平时在北京的家里写东西。可他的单位是长影。所以 ,隔长不短的天民便来长影开会 ,改本。

  张天民在长影、在长春 ,同事、熟人、好友多啦 , 所以 ,每个星期天 ,请他到家里吃饭的人,总是安排得满满的。那时人们的工资都低 ,还不时兴到馆子里去吃。

  星期六的晚上 ,天民便问我 :“明天上那家吃去呀 ?”

  “我哪知道。”

  这时 , 张天民就从兜里拿出个小本本 ,上面记了明天请他去吃饭的人家,他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 :“去吕文玉家吧 ,他家的凉拌菜好吃,不过上回来长春,去他家吃过啦;去张笑天家 ,不行 , 他家的菜做得水平一般;高鸿鹄家 , 对 ,今天去他家 , 他夫人黄昧鲁菜烧得好。 ”

  我看着张天民拿着小本本权衡斟酌的样子 ,那派 ,那范 , 不由得使我想出了一个新名词 :“吃谱” 。

不当家丁当保镖

  一天 ,佟瑞敏到小白楼来看我。他正在长影拍古装戏《杜十娘》。在戏中他扮演风流书生李甲。

  我问他:“戏 , 拍到哪啦 ?”

  “快拍完了。”

  “我该到现场去看看 , 给你助助威。”

  “你呀 , 别老闷在屋里写啦 , 到片场看看 , 这回 , 干脆演个角色 , 上上电影吧。” 他说。

  “开什么玩笑 ,我能演电影? 再说 , 上电影 , 你说了算吗 ?” 我说。 “算啊。明天有一场戏 , 是风流公子李甲从青楼回到家里 , 他的父亲盛怒之下,叫几个家丁狠狠地揍他。我和导演说说,你去演个家丁保准能成。”。佟瑞敏很认真地说。

  “去你的 , 我才不干那跑龙套的事呢。”

  正说着 , 电影《车轮滚滚》的编剧薛寿先推门进来 , 向我招招手说:“跟我出去一趟。”
  薛寿先是济南军区的老作家,我的老前辈 ,他的 “指示”, 我那敢不听。

  “我去片场。”小佟知趣地起身走了。

  我随老薛离开了小白楼,半路上 , 他瞅瞅四下没人 , 才悄悄地跟我说 :“小黄,你陪我去趟市里的邮局吧。”

  “去邮局还要人陪呀 ?”我不解地问

  老薛伏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我把刚发的稿费寄回去。”

  “多少 ?”

  老薛伸出一个巴掌。啊 , 是 5000 块呀 , 还是五位数的上万哪 ! 在当时那可是个大数目。万元户,那可是了不得的富翁啦 ! 记得 ,前些天 ,我去北大荒海军农场 ,路过哈尔滨 ,住在一个有卧室、浴室和会客室的大套间里 , 一晚上才 16 块钱。老薛这笔钱能在这么高级宾馆的大套间住上一、两年。

  “老薛 , 你是让我当保镖哇 !”

  “对 , 对 , 保镖 , 保镖。”

  “这保镖 ,不能白当。邮完钱 ,你得请我一顿。”我咽着口水说。

  “那还不简单 ,有十几块钱 , 够咱们俩好好吃一顿的了。”老薛说。

  二十年前的消费 ,就是这么个水平。

  那时候 , 住小白楼的人和小白楼周围的人 ,意识啊 ,观念哪 ,生活和生存状态呀 , 大概也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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