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伤痛的心灵

张抗抗

　　两千年的世纪末，已被古往今来的文人写得山穷水尽的爱情，以及书写爱情的方式，会以什么另类姿态和我们相遇？

　　九九年冬天最后一个月的一天下午，我读《相约九九》

　　作为"网易首届网络文学奖"的评委，那几天我已被"网络文学"一网罩往。中篇小说《相约九九》从参赛的几千部作品中脱颖而出，是入初评选出的获奖小说前十名。在此之前，"蓝冰"是一个完全阳生的名子，它听起来很晶莹，带着纯美的意味，又有点心灰意冷。

　　故事很单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网上聊天室结识，投缘、相知、吸引，然后违反了"网友"间不成文的规矩，彼此将对方"下载"，开始匆匆的两地约会，网上清淡的抽象超脱，与现实生活的琐细实际，产生了冲突和离间；网上的好感从生活的网眼中一丝丝泄漏，最后俩人无奈分手。

　　小说的叙事方式亦是平淡而从容的，就像一个坐在海边沙滩上寂寞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下意识地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写字，或者仅仅只是划着一些简单的符号，任凭海上来而复去的波涛将它们淹没复盖，他仍在一遍遍写着，直到海水退潮，那些字和句子被完整地留在沙地上。第二天清晨涨潮之前，会有一个女孩儿轻轻地走过来，她在海上初升的阳光下读懂了这些字里的心情，她用目光寻找着那个写字的人，但沙滩上的脚印已经走远……

　　猜想着作者定是一个孤独而易感的男孩。在这个唯利而冷漠的时代，我们已经很难在文学读到如此饱满的激情和纯真。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当初打动我的并非是那个故事，而是讲述那个故事的语言里，始终闪动着一种透明豁亮的光泽。

　　也许网络写作的魅力，正在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倾诉。网上"发表"只是为了借助于网络的翅膀和轮子，在茫茫人海中寻觅稀少的回音。它不以发表后的荣辱为目的，也就少了许多功利的欲求。文体对于网上写作者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难题，它不需要像什么或是什么，那仅仅是自己想要说的就够了。在《相约九九》中，我们可以读到许多有关青春、生命、爱欲、旅行、独处等等的感叹和发问，那是永恒的少年维特式烦恼，却被赋予了网络时代个人化写作的专注与偏执。尽管它看上去有些稚拙，而情感的真实与坦诚，会在许多瞬间感动你。

　　《相约九九》应该说是一部带有鲜明网络文学特质的小说。这种特质并非刻意雕琢，而是与生俱来自然而然原汁原味。网络时间的爱情--人与人的交流从一开始就被置于不可知的神秘陷阱，那种无声无形、虚无飘缈、幽灵般游荡的感情魅力，使书信时代的爱情黯然失色。但虚拟和想象中的爱人，一旦从"网"上走下，却是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以至分手时都不知道该向谁去问一声那是为什么。一场真挚炽热的爱情归于沉寂，唯有都市的喧嚣与浮噪依然。

　　进入2000年一月，《相约九九》获"网易首届网络文学奖"小说金奖。在那天的颁奖会后的冷餐会上，有个清瘦的少年向我走来，自我介绍说他叫王斌。

　　很久以后我仍不习惯王斌这个名字，留在我记忆中，是那个叫蓝冰的男孩。 眼前的男孩蓝冰，差不多就是小说中的那个样子，讲着柔软的南方普通话，文静而略带羞涩，只是，纯净的眼神少了些网上的忧郁多了些平常的喜悦。他说他在合肥的一家书店工作，所以有机会看到许多好书。书看多了，就想自己来写，《相约九九》是他的第一部小说。我说处女作的故事一般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他笑笑说，除了人名以外。

　　现在这部网上小说就要变成书了，并且会走进他工作的书店，让更多的人阅读。我希望他能写得更好，无论在网上还是在纸上，永远都为伤痛的心灵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