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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格莱德撷思

人物篇之一

肖惊鸿

塞尔维亚的金小蕾

  听上去,金小蕾这个名字,柔柔的,有一种秋日的阳光下用手轻轻抚摸丝绸般的感觉,也有一种涧水流过山石,水石相碰叮叮咚咚的悦耳声音。她是我在贝尔格莱德见到的唯一的中国女人,一个中国的知识女性。我决意写一写她。尽管金小蕾于我,始终像水中月,雾中花。我见过她三次,可回想起来,似乎每一次她都在离我不近又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望着什么,生动的眉眼中隐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坚毅。时而,不知是什么话使她笑起来,笑容慢慢绽开去,露出齐整整的牙齿,而笑开去的嘴角在将要收拢时,总会让我捕捉到一个不好确切下定义的感觉,我想我找不到比"忧郁"更恰当的词来形容那一瞬间。

  十几年前,南京大学生物系有个杭州姑娘,很有名的。她就是金小蕾。苏杭出美女,但不是因为金小蕾是个杭州美女,才很有名,更因为她的男朋友是外国人。她找了一个南斯拉夫的留学生。当时的南大校园里,学术气氛很浓厚,情感空间也很宽松。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一问金小蕾她为什么嫁给了外国人,选择了在当时还很新潮的涉外婚姻。只有用"也许"来猜测。在不同人的不同的"也许"里,我宁愿相信"也许"是唯一的:那就是爱。

  金小蕾是恬静的。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是与她的丈夫、还称得上英俊潇洒的塞尔维亚小伙子一起,来到卡西纳旅馆接我们去参加国际作家笔会的开幕式。看她的神情,和抿嘴一笑的样子,很淑女,很有中国传统家庭教育下的乖女儿态。寒暄之后,中国代表团的几个成员随她的丈夫先去了塞尔维亚作家协会,金小蕾留下来与张香华女士一起走。廖廖的几句话,和一个微笑,这就是跟金小蕾第一次见面留给我的全部印象。

  金小蕾是热烈的。在去市政厅的路上,我们走在一起,一路说,一路笑。她说,上次她回国时,与当年大学时的同学聚会,每个人都在炫耀着自己的成就。"我和他们说,我有两个儿子,是你们的双倍财富"金小蕾说完笑起来,依然是露出齐整整的牙。

  金小蕾是鲜明的。在市政厅的鸡尾酒会上,我们问起她对米洛舍维奇的看法,和对塞族和阿族的民族纠纷的看法。金小蕾对米洛舍维奇深恶痛绝:"就是他,让南斯拉夫人失去了美好的生活。"至于塞阿纷争,"阿族人杀了我们好些警察,他们就像游击队一样。" 模样纤巧的金小蕾激动起来白皙的脸变得微红:"那些人该杀。" 这个时候的金小蕾嫉恶如仇。我也只是到了那一时刻,才恍然觉出金小蕾已经溶入了塞尔维亚的生活,一样的呼吸,一样的命运。

  金小蕾是诗意的。在贝尔格莱德的图书馆,为中国作家举办的诗歌朗诵会上,金小蕾和她的丈夫做翻译。且不说金小蕾的才气,也不说金小蕾的翻译水平,我只看她生动的表情,和陶醉其中的迷醉的眼睛。我认定,她是浪漫才女,是有同诗人一样的气质的。而塞尔维亚民族的诗情画意,浓浓地簇拥着她,浸染着她。水榭歌台、回廊九曲的杭州长大的金小蕾,吴侬软语的南国情调,总有些丝丝缠绵,而在塞尔维亚热烈豪放的包围中,更是浓得化也化不开。 金小蕾能够在贝尔格莱德生活十几年而不俯首于思乡之情,经历了每一个南斯拉夫人所经历的一切动荡与不安,而不做归乡之想,她毅然决然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不回,不习惯。" 坦然地说,我对她的回答,起初总有些起伏的思绪。对于人的不能回到从前,我曾用这样的一个比喻:好比是鸡蛋,已经煮熟了,就再也不能做成炒鸡蛋,更不能变回生鸡蛋。对于金小蕾,我顿然明白,塞尔维亚一定是适合她的最好的地方,这比南国的诗情还要浓上一百倍的地方,正是她最想要的。故乡养大了她,可塞尔维亚催化了她。这是一个让她长出翅膀的地方。

  出生在中国的金小蕾。塞尔维亚的金小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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