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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最崇高的审美境界

                                易 涌

         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海子《春天,十个海子》

  我先天畸型,加上气候阴霾,环境恶劣,很不适合我的生长,于是大病了一场,便开始思考人生,畅想死亡。

  死亡是最崇高的审美境界,它让现存的生命灿若繁花。细细品味起来,死亡甚至有那么一点可爱的味道。在西方,墓园是人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它有点类似我们中国城市里的公园,人们在那里休憩、交谈、约会。这时候,死亡是躲在花草丛中的一件小小的秘密。西方人把自己长眠的处所,修成高出地面的一层浅浅的平台,四四方方的朴素造型,与墓园的鲜花、绿草、雕塑、座椅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营造出一种神秘、静穆、幽远的氛围,让人怀念、让人畅想;有的墓地干脆做得不留痕迹,与地面平行,只让一枚小小的十字架呈现在那里,简明而朴实,成为死者唯一的奢侈要求,这枚小小的十字架似乎是人类进入天国的入场券,蕴含着极其丰富的内涵,并揭示着这个人生前死后坚定不移的信仰。

  死亡不仅是一种最崇高的审美境界,让一个人的心灵得以净化的美学问题,而且还是一个形而上的哲学问题,它让世间的所有生命归于统一,让人的心灵得以净化和园满。无论是国人或洋人,都有人将死亡形容得特别的美好,面对由生到死的过渡是那样的坦然,那样的从容。西方人相信,凡临死前忏悔过的人,死后就会跨入天堂。由梵文翻译过来的“死”音译为“涅槃”,意译为“圆寂”。寂为灭,人死了,一切人世的烦恼、恩怨、功名利禄、荣辱得失,才智品德、文韬武略等等,都归于空和无。所谓“圆”当然是“圆满”之意,作为人的一生,一死了之,不管是生前行善或作恶,好死或歹死,都得到圆满解决,这就是哲学上的统一。道教称死为“羽化”,是指进入一种神秘仙境,只要达到这个境地,便可以外生死,极虚静,彻底解脱,不为物累,所以,我的神交好友苏轼说:“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撒手人间而步入仙境,这是何等的风范!何等的境界!何等的潇洒自如!

  让我崇拜一生的庄子,将生与死当作无差别的境界。他泯灭了生死之别,突破了时空局限,以“逍遥”之游,逾越死亡,达到精神的绝对自由。他认为死亡不过是一物(如身)转化为另一物(如蝶)。栩栩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周与?”庄子与蝴蝶两物,相互转化,超越现实,达到永恒。所以,他视死如生,对死亡的认识和理解达观而通脱,具有诗人般的浪漫和哲学家的思辩。的确如此,人的生命,原本来自自然,又最终形散气竭,回归于大自然,如狄德罗所言:人是尘土,必归于尘土。

  在亘古永恒的时间和空间舞台上,茫茫宇宙演化出了许多如梦如歌的天地玄妙,这些天地玄妙和万事万物,在日月往来,月隐日升中不停循环。生命也是如此,花开花落,草枯草荣,代代更替,生生死死本无区别,“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我们从万化的自然中,可以感受到一种生命的回归,理解和体会到死亡的意义,树立一种全新的人生观,用无我之心与自然融为一体,从而享受到那份悠闲、怡然、淡泊的人生情趣。人类生与死的循环往复,体现了人与自然,自然与历史的和谐统一,人类认识到这点,人们才会以一种清澄,旷达的心境去面对生与死的自然更替,才会处事超然,得失淡然,生活纯然,生死了然,一切本然,人们才会在素雅纯朴的现实中先人后己,不计个人得失,以坦荡的胸怀面对人生,与别人共享纯美而安适的生活。

  其实,死亡是多么美妙,多么崇高的一种境界啊!我们可以想象:在一个满是星之呢喃的向晚,晚祷的钟声在红楼的黄昏中撞响,大雁从远方掠过丛林翩然而至。我们在得到神的某种暗示和召唤之下,灵魂飞越,随后便进入一种极其缥渺的虚无之境……窗外,细雨菲菲,万花飘零,低垂的帷幔,幽暗而迷人,无数精灵在身边飞翔,花束与星辰,岁月与乡愁,无尽长的春夜与溪流……以及《圣经》中袅袅飘出的香味,是那样的令人神往,令人陶醉,邈渺宜修,迷离而倘恍。这种美,这种境界,让我激动和渴望得泪流满面,让我不由自主地默诵蓝天白云,遥想高山流水,心中升起音乐大师肖帮指尖下流泻出的冷艳芳菲,凄宛清绝的人间天籁。这种人类所能梦想的至深至美的琴韵,它逐使千山万水都化着梦里的微波细浪,那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国度,因着肖邦,它竞稔熟得像童话城堡,座落在我时时流连往返的大森林之中……于是我梦见顾城、梦见三毛、梦见海子,还有海明威、杰克伦敦、我的瘦哥哥梵高、老爷爷屈原……他们在大森林中过着安祥而纯朴的生活。

  世间俗人,往往对死亡充满恐惧,在许多人营造的意象中,墓地是一座座荒冢,上面落着昏鸦和纸灰,死亡的人都会在阴间跋山涉水,并有一个叫小鬼的差役充作刻薄的向导。因此,死者的亲人要不时给死者往阴间寄钱,供他在路上打点各路神仙的盘剥,才免遭苦难的折磨,中国人于是渴望长生不老,秦始皇大概是对这方面采取措施的天下第一俗人,他动用民力达70多万,调动世间的一切手段和办法,但还是未能把自己值钱的老命留住。后来的一代代王公贵族,想从药罐子里面提炼出长寿的真经,可至今没有人用灵丹妙药,闯过这道生死关。现代人毛泽东,这位把个人意志贯彻和发挥得淋漓尽致的超级老者,希望万岁万岁万万岁,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而最终也只留下叹息和梦想。

  现代科学对死亡的解释同样是乐观的,有人以宇宙作为参照认为,一个细胞的死亡,标志着新的细胞的诞生。这种解释也许并没有错,遗憾的是,把生命还原为物质的同时,不难想象,科学也丧失它最初的灵气,变得麻木而冰冷。人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人是处于宇宙的中心,还是宇宙的边缘?帕斯卡说: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人于死地。然而,即使40亿年后,太阳燃烧殆尽,或许宇宙毁灭,人仍然比毁灭他的力量更尊贵。因为他知道自己面临毁灭,以及优越于自己的事实,而宇宙对此一无所知。换一个角度,假如人类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把死亡像阑尾一样割掉,人只知生,不知死。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不咸不淡,人活得腻烦死了,老盼着出意外,好让自己的心狠狠地痛一下,果真这样,人类是什么模样呢?感谢死亡,它让我们懂得死亡与生命同等重要,死亡让生命止步,让欲望落马,让遗憾成为一种积怨,把这个老地球压得沉沉欲坠……

  到重庆就医,寻隙逃出医院,蹬上重庆高高的鹅岭山巅,眺望着这个共和国最年轻的直辖市,纷飞的思绪引领我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冬天的重庆,阳光温暖而迷人,诺大的山城笼罩在蒙蒙的薄雾中,似乎有一种宏大而细切的声音,隐隐地从远方传来,萦绕在山城的上空,在我的脚下回荡,是魔咒?是神论?是精灵的对话?千年奔流不息的长江之水汤汤东去,诠释着时间与空间的亘古和永恒。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频频回首……国家、民族、领袖、社会主义、自由女神、夜半歌声、一幅幅赏心悦目的中国象棋残局、校园美景、田园风光、云帱山的雾霭、赤水河的涛声、湄潭毛峰茶、啤酒、足球、麻将牌、父亲母亲、儿子妻子、同事好友……慢慢涌入我的脑海,又渐渐随风而逝。我是一位幽雅的不幸者,出世入世浑然一体,与天命共舞;我的人生是一首哀伤婉约的词,具有“古之伤心人”的生世和遗风,散发着中草药的淡淡幽香。苦痛、孤独、寂寞、知识和智慧,这些美好的东西炼就了我,让我拥有哲学的崇高、文学的浪漫,宗教的博爱宽广、冲淡平和,我生活在虚假和谎言盛行的时代,被俗不可耐的东西包围着,我懂得自己的珍贵和久远,也懂得二毛、三毛们的庸俗和渺小。我生错了地方,生错了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一个思想、才情、孤独和苦痛独迈千古的人,遗世独立,没有朋友,不能沟通,无所作为,凤凰涅槃,死亡之路就是其再生之路。但是,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大柄若在手,苍生获益,万民庆幸;大柄若在手,威仪天下,雷霆万倾,周天寒彻,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可惜!天生我才已无用,我辈已成蓬蒿人,我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掩藏胸中锦秀,默想尘埃落定,繁华退去的空虚和寂静……

  对人生有此番认识和理解,我非常的幸福,我对此生不再拥有太多的留念,在我即将涉过忘川之水的倾刻,我想表达对此生的一份感念,我寻找着一个人的手在空间里停留的位置,一切世间的琐碎如木屑般纷纷剥落而去。台湾张晓凤说:“当生命的潮水退去,你是我想握住的人间最后的余温”。您是谁呢?暮然回首,灯火阑珊,人影绰绰……。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我移步下山,幽静的山道上,一位僧人席地而坐,闭目参禅,听万壑松风,赏人间天籁。他的面前静静地躺着三张扑克牌,一张是红桃K,一张是黑桃Q,另一张是什么呢?它静静地躺在中国西部的这座山上,安静而神秘,二十世纪末日的最后一束阳光静静地洒在它上面,一动也不动。我伫立良久,俯下身,用上帝之手,在这张牌的背面信手涂鸦:“误落人间几十年,今朝重返旧林泉,鹅岭仙侣来相送,笑指黄花白鹤前”。然后慢步下山,行至百米处,我身后飘来话语:“慧根请留步!”,我漠然回首,见天庭溢出的皓光稀疏地洒落人间大地,老僧微启双目,笑吟吟地坐在那里,像一堆牛粪,臭不可闻。

                           2000·12重庆大坪医院
                           2001·6改定于钟鼓山


  易 涌:贵州省仁怀市人,1963年7月生,自由撰稿人,文艺理论家。从事教育、新闻、编辑、理论研究等工作,曾任过省报记者、编辑部主任,曾在《当代文坛》、《今日文坛》、《文论报》、《理论与当代》、《武汉大学学报》、《贵州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评论、理论研究文章40多篇。主要论著有《贵州新时期十年文学漫谈》、《论李发模抒情诗歌的意象营造》、《邓小平的语言风格片论》、《仁怀近年文学创作漫评》等。现供职于仁怀市市委宣传部。系政协仁怀市委委员、常委,已获得两项国家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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