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年
的 伤 痕
牛玉明
我诞生在1937年日军侵华的隆隆炮声中。此后,战乱、贫困和疾病接踵而至。灾难很快吞噬了我两个姐姐的幼小生命。我虽然年幼不知愁滋味,但在那没有欢乐的童年里,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罪行,仍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刻下了永不弥合的伤痕。
我的家在冀南地区一个贫穷偏僻的小村,从村东北到村东南被一条不长庄稼的沙河包围着。仅在方圆七、八里内就有两座日本炮楼,盘踞着很多日本兵。他们荷枪实弹,昼夜站在炮楼哨口和集镇“城门口”,虎视眈眈地威胁着手无寸铁的村民,而且还三日一巡逻,五日一扫荡地疯狂骚扰,烧、杀、掠、抢,奸淫妇女,无恶不作,使无辜百姓心惊胆战,鸡犬不宁。为了躲避日本鬼子夜间突然袭击,几乎家家都在村东沙丘的树林里,搭建了小地屋。所谓小地屋是在地面下挖一个大约深两米,宽两米,长三米许的长方土坑,在比较隐蔽的一面挖一个斜坡式的出口,当作门,土坑上面架上长短粗细不一的木棍,权作檩、椽。木棍上面铺上草帘、树叶,再压上一层土成为屋顶。屋顶大致和地面取平,上面再堆放些树枝柴草。有的在屋顶上还移栽些野菜,在出口处再散放些干树枝掩护。进小屋时最后一人背朝地屋门口倒着走,手拿搂柴禾的竹筢子,边走边划拉一些筢印儿出来,进屋后用柴草堵上洞口。这样,人们进屋的脚印儿就看不见了。我还记得在小地屋的墙壁上,掏了一个约一尺高,半尺宽,有一定进深的小洞龛,是放煤油灯的地方,以备母亲夜间衲鞋底儿缝针时取光。当然,要特别注意挡住灯光,绝对不能让屋外发现一丝光亮。然而灾难哪里躲得过去呢?
一个春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突然传来鬼子扫荡的消息,乡亲们立刻慌乱地往村东树林中躲藏。母亲离家前把衣柜打开,把破烂衣物胡乱扔在地上,又把仅有的一点薯干掺糠的高梁面半撒在锅台上,为的是造成已经搜查过的假象,希望免受抢掠之灾。那天午后听说鬼子已经离开了村子,全家人长出了一口气,以为躲过了这场劫难。不料,一进家门,哥哥就发现牲口棚里仅有的一头小牛被鬼子牵走了。于是抱头痛哭。爹蹲在屋前的台阶上默默地流泪。全家人愁得长嘘短叹,无心吃饭,一晚上没有说话。后来,有人出主意,托人找日伪维持会的人,终于用二斗粮食,把小牛赎了回来。因为小牛又瘦又小,还不如宰一只鸡有油水,就这样免除了刀下之灾。在这青黄不接的季节,家里仅有的二斗救命粮没有了,真是雪上加霜。
1945年初夏,日本侵略军的末日快到了,炮楼的兵力减少了,抗日游击队和日本兵展开了拉据战。鬼子为了掩护自己的撤退和最后的挣扎,到处抓民工为他们挖战壕筑工事,民工稍有反抗,便会遭遇恶打或枪击。一天,我大哥被抓走,临走时拎着一把铁锹,头戴草帽,腰里只带着两块糠菜干粮当早饭。天过晌午了家里不见人归,下午又过了半晌仍毫无踪影。娘再也坐不住了,手拿没衲完的鞋底儿,从屋门口踱到院门口,来回转磨磨。也许是神经过敏,也许是精神恍惚,母亲说好像听见远处有稀疏的枪声,心里乱糟糟的。母子连心,娘有一种不祥之兆。过不多久,果然传来噩耗:我大哥在往回逃跑的路上,因捡被风吹掉的草帽,枪响后没能迅速卧倒,不幸被鬼子击中,当场身亡。天快黑了,尸体被乡亲们抬了回来,腰里还系着两块没有舍得吃的糠菜干粮。谁也不会想到长得五大三粗,吃苦能干,英武好强的大哥,早晨出门时还是一条活脱脱的虎虎生威的汉子,晚上归来,竟成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这晴天霹雳,刀光血灾,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家人和乡邻们含悲忍泪草草办完大哥的丧事,母亲病倒了,大嫂精神失常了。不久,小侄子因无人照料又病饿夭折。天塌了!地陷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从此人亡家破。懵懂年幼的我哪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破焉能有家的道理。
然而,随着我的日渐长大,听家人历数日寇侵华的滔天罪行,再勾起自己亲身只零片碎的经历,那烙印在我童年记忆中刻骨铭心的惨痛伤痕,已日益清晰,并不断地隐隐作痛。这是我们的民族和我的家庭世代难以忘怀的血泪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