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 姐
范金荣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临,枯黄的树叶纷纷从树上飘落下来,天边上远归的雁群贴着薄云向南飞去,天显得越发高了,地显得越发辽阔了。此情此景我的心情越发沉重。我又想起我的一个大朋友惠姐,每到这个季节她的音容笑貌总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惠姐姐叫惠珠,和我家是邻居,我比她小八岁。她没有母亲,和父亲一起生活。父女俩相依为命过得还算幸福。从我懂事起,我就喜欢和惠姐玩。那时我天天长在她们家里,就是吃饭,睡觉都不想回家,每天都要妈妈叫好几回,一直等到我在惠姐家里睡着了,妈妈才能把我抱回家去。
惠姐上班了,我也上学了,但每次放学后我总要到她家里去,只要惠姐一下班回来,我就粘在她的身边。惠姐对我特别好,只要有好吃的东西,好玩的东西都忘不了我,我有了好东西也忘不了她,我们真是形影不离。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后,妈妈不让我到惠姐家去。我问妈妈为什么?妈妈告诉我,惠姐现在有男朋友了,不要让我再总去粘着惠姐。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是男朋友,很好奇。于是偷偷地去了惠姐家。我一进门就见惠姐还正和一个男的说话。见我进来,马上拉着我的手把我介绍个那个人。她介绍说我是她的小妹,然后又让我管那个男的叫刘哥。这个刘哥对我很友好,一会功夫我和他就混熟了。刘哥和惠姐在一个医院里工作。惠姐是护士,刘哥是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听刘哥还能给人动手术,我的心里对他有了一种敬意。他高高的个子,样子消瘦了些,却匀称结实,两眼乌黑有神,嘴角微微向上翘,显得坚毅有主见,一看就知道是个能干的人。自从有了刘哥,惠姐也喜欢打扮了,人也越来越漂亮。她和刘哥每次去看电影,总要带上我。我坐在他们中间可高兴啦!这件事被妈妈知道后,说什么也不许我再去惠姐家啦。我生气地问妈妈为什么?妈妈对我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啦!”可当时我就是想不明白。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我真的够讨厌的,什么也不懂。
随着岁月的流逝,惠姐结婚了,但惠姐结婚后没有离开我们这个院子。他们和父亲一起生活。因为刘哥的父母都在外地,刘哥把惠姐的父亲当自己的父亲一样孝敬。惠姐爱刘哥,他们生活得非常幸福。一年后他们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牛牛”。小家伙好可爱呀!脸圆圆的,红红的,像个大苹果。睡觉时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像两条线,小嘴巴经常一动一动地好像在吃奶,她浑身被小被子包着一动也不能动。看到牛牛这个样子我真想亲亲他,他太可爱啦!此时我看到惠姐满脸都是幸福,她笑得那么甜。她那么地爱她的儿子和刘哥,这真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好景不长,,牛牛两岁半的那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刘哥被打成“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因为当时刘哥是副院长。刘哥被关了起来。造反派不许惠姐去看望,更不许送饭。惠姐天天是以泪洗面。她担心刘哥的安危。有一天造反派找惠姐谈话,让惠姐和刘哥划清界限,积极揭发刘哥的罪行。惠姐坚定地表示,自己不会和刘哥离婚,也不揭发什么罪行,因为刘哥根本就没有罪。这样一来惹恼了那些人,停了惠姐的工作,让她写检查,劳动改造。惠姐就是受苦也不背叛刘哥。
几个月后的一天,惠姐接到通知,说刘哥自杀了。惠姐怎么也不能相信。她没有哭也没有倒下,而是去找他们问个明白,给刘哥讨回公道。由于惠姐的坚决,感动了一个知情人,这个人偷偷地告诉惠姐一些刘哥的真实情况:刘哥被关起来后受尽了折磨,他们日夜让他交待问题,不交待就打,不给饭吃,病了也不给看医生,后来刘哥实在忍受不了那帮人的羞辱,在一个晚上自尽了。
公道在当时无法讨回,惠姐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我们都很担心她。妈妈把牛牛抱到我家里去照顾,我伤心地哭了好几回,刘哥是多么好的人啊!就这么走了,我都无法面对这个现实,何况惠姐怎么受得了。第四天惠姐忽然走出了房门。她的脸有些发白,但眼睛里有一股坚强的力量发射出来。她从妈妈手里接过儿子,喃喃地对孩子说:“爸爸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妈妈为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把你抚养成人。”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儿子,对着一个无知的孩子,惠姐的眼里有多少难以言状的感情啊!
由于惠姐坚决不和刘哥划清界限,造反派开除了她的公职,把她下放到农村去接受改造。出发的前一夜,我陪着惠姐一直到天亮。我劝她要坚强地活下去。要把牛牛抚养成人,如果有什么困难就来信,我一定会帮助她的。她很坚强,她说自己愿意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永远都不想再回来。这时她的眼里流出了眼泪,我拉着她的手,我知道自从刘哥走后她就从来没有在人面前笑过,这是第一次。我说;“你笑吧!痛痛快快地笑出来!”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哭了好长时间,我也陪着她哭了。这一夜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第二天她带着年幼的儿子走了,前面的路一定很艰苦,我想她会挺过来的,因为我相信她是一个坚强的人。
几年后的一天,我们接到了惠姐的来信。她说刘哥的问题也得以昭雪,她也快回来啦!我们看到这个消息都高兴得哭了。我们把屋子给收拾好,准备接惠姐回来。可是几天后惠姐的父亲又接到惠姐当地公社的来信。信上讲惠姐的儿子得了急病,由于当地医疗条件太差,治疗无效去世了,让惠姐的父亲马上去接惠姐回来。
当我看到惠姐时,我简直不认得她了!才几年的时间,她的头发白了,呆滞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不看任何人,也不和我讲话,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的坚强被儿子的去世给打垮了。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伤心地抱住她,哭着叫她,她像没有听见一样。我对她讲:“惠姐,再苦的日子你都闯过来了,你要坚强,要挺过去,好日子才刚开始。”不论我对她说什么,她只是自言自语地说:“要是刘哥活着,牛牛就不会死。是刘哥把儿子叫走了。我也该去找刘哥啦!”我对她说:“你还有老父亲,他都这么大岁数了,需要你。”她对这句话有了反应。她忽然抱住父亲,不住地说:“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里,我们和牛牛他们去团圆吧!”看着此时的惠姐我的心碎了,怎么办?我们的心都痛到了极点。
经过几个月全面的治疗,惠姐的病不见好转,她太虚弱了。也是在秋季的这个时候,惠姐带着幸福的微笑,安详的离开了我们。她是做着梦走的。在梦里我想她已经找到了她的儿子和刘哥。我忽然觉得这样是她最好的归宿。她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我想对于好人,上苍一定会给他们安排一个那样的世界,让相爱的人都能在那里相逢。我祝福惠姐一家人在那个世界里,幸福快乐地生活吧!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