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闪闪照征程

                          ——北京育才学校七十华诞感怀

　　　　　　　　　　　　　　　　　　　邓　明

　　今年是我的母校—北京育才学校建校70周年。
　　9月9日校庆这一天，我一大早从天津赶到学校。校园里到处都是校友，成群结队，笑语飞扬；有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有年富力强的中年人，更有精神矍铄的老年人，令人感慨母校历史的年轮。我参加了校庆大会，观看了文艺演出，参观了校史展览。我徜徉在校园里，转遍了角角落落，极力寻觅旧时的景物和记忆。短短的一天里，所见所闻，感慨良多，思绪万千，以致后来几天竟有些神思恍惚。育才，这个遥远的名字突如其来，许多久已逝去的记忆被逐一唤醒，自己似乎一下接受不了她所带来的冲击。
　　从1956年我入育才小学一年级，1958年转学离开，到2007年校庆再进母校，时光相隔近五十年，几乎是一个人一生的时光。近两年的育才小学生活，在自己58年的人生经历中，只是沧海一粟。真难以想象，当我几近老年，早已阅尽人间沧桑，竟还能为自己的这段小学生活激动得不能自持。育才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具有这样的魔力？
　　育才确实不是一所普通的学校。她与其他名校的显著区别就是她的红色历史，她的红色出身。1937年，育才的前身——延安“鲁迅师范学校干部子弟小学班”创建。当时鲁师的校长是徐特立先生，所以按育才学校的谱系来说，也是育才学校的第一任校长。“鲁师干小班”后来发展为“陕甘宁边区保育小学”，在这个时期逐步形成了自己的教育思想、教学体系和教学方法，这就是现在称之为优良传统的东西。1947年胡宗南进攻延安，“保小”开始了途经陕西、山西、河北的两千里行军大转移。1948年，“保小”和其他两个边区小学在河北井陉合并为“华北育才小学”。1949年北京解放，华北育才小学进入北京，落户于先农坛。1950年更名为“北京育才小学”，1956年更名为“北京育才学校”至今。
　　当然，这一段历史是在自己长大以后才了解比较详细的。在校史馆里，透过照片、实物和文字说明，我看到一群小孩子，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行程两千里，转移四省市，历时近两年的艰难历程，我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们不仅要走路，还要躲避战火，不间断学习，还要参加一些革命工作，这真是了不起的壮举！自己对教育史知之不多，我不敢说育才的这一段历史是中国教育史上的第一次，但无论如何，它在中国教育史，乃至世界教育史上都是一个奇迹。能与其相提并论的，也只有同样发生在中国、同在战争年代的事，即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南迁昆明合并成的西南联大。
　　现在的育才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座现代化学校，完全不同于延安时期了。可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时代的主体精神依然是延安精神。在育才，一切依然保持着过去的革命传统。那时是建国初期，条件还很艰苦，但全校教职员工的精神面貌是振奋的。我们是寄宿制学校，每周回家一次。在长期的校园生活中，老师同学朝夕相处，宛如一个大家庭，从而形成了革命传统传播的客观环境。这种大环境和小环境的相辅相成，使育才形成了自己“优良传统加现代化”的办学特色：注重素质教育，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教育与生产劳动、社会实践相结合；重视团队建设，实践民主集中制。在这种环境中，学生们被熏陶着，成长着。
　　许多小时的记忆一一浮现出来……
　　老师常给我们讲延安时期的事，说那时学校条件艰苦，笔和纸短缺，一张纸要写三遍。第一遍用铅笔，第二遍用钢笔，第三遍用毛笔，两面都写完了才扔掉，有时还用树枝在土地上写字。后来我们也这样做，但只是在草稿纸上，大多只用铅笔和钢笔，因为毛笔在我们那个时候只是上书法课才用了。这种习惯我保持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赶上三年困难时期，自然就更有了实际意义。现在虽然不再这么做了，但自己依然崇尚艰苦奋斗的精神，勤俭节约已成习惯使然，这不能不感谢育才的思想启蒙。
　　热爱劳动也是育才的光荣传统。高年级同学有自己的植物园、木工房、气象站等等，还参加学校的建校劳动。我们低年级的同学主要是手工劳动。记得我们给老师做过一个木制粉笔盒。那是我看到老师的纸粉笔盒破旧了，就和几个同学商量给老师做一个木头的。回家跟妈妈说起，妈妈也很支持，还给买了一套木工工具，实际上是儿童玩具，组合在一个托板上，但能实用（可见玩具的时代性），周末返校后还高兴地让同学们看。那几天下午课后，我们几个男女同学兴致勃勃，在老师的指导下，一边讨论，一边认真地在木板上划线，锯板，钉钉，不知是木板太硬还是我们力气太小，木板总是锯不直，钉子也总钉歪。几天后，终于做出了一个成品，可是做得不够方正，底边角上还透着缝隙，我们都不好意思，但老师还是把它摆在了讲台上。
　　1958年全国开展“除四害”运动的时候，有一次全校统一组织轰赶麻雀，我们分布在太岁殿红墙外的苍松翠柏下，有敲锣鼓的，有喊叫的。自己好强，争了一把弹弓打麻雀。这里古树很多，本是麻雀的好栖息之处，但地面震耳欲聋的轰赶声，使它们成了惊弓之鸟，到处乱飞。我见树上落了几只惊恐的麻雀，就瞄准弹射，没想到竟然打中了一只。大概是由于那时年纪小，树又高，石子冲力不大，那只麻雀竟摇摇晃晃地挣扎着飞走了，就这样自己也兴奋地到处和同学老师说。后来几年，这总成为一件向人夸耀的事。
　　育才十分注重团队建设，学生会、青年团、少先队组织很活跃。最难忘的一件事是自己入队。加入少先队，在那时是很光荣、很骄傲的事。我在第一批入队了，真是兴奋之极，睡觉前都要把红领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看着它睡觉都十分香甜。红领巾在我心中是很神圣的：“它是五星红旗的一角，是烈士的鲜血染成。”记得少先队有一条要求，见到老师要敬队礼。那天晚上在洗脸间，见到生活老师，我端着脸盆站在那里，一时不知此时该不该敬礼，最后犹豫半天也没敬礼。后来想，那时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在进进出出的人群中，自己站在那里傻呆呆地看着老师发愣，谁知道在想什么。说来也怪，此事我总记得，这是心理问题，还是心太实了？我总没弄明白。
　　还有一些有趣的事。
　　同班一个同学，我们的父母在同一个国家机关工作，也同在机关大院住，记得有一次还在他家住过一个晚上。他每次从家里回来总要带些好吃的奶糖，总给我，我也问他要。他家孩子少，条件好，我家是不能常吃到的。因老师不让吃零食，我总躲在被窝里偷偷吃，还不敢咂摸嘴，得悄悄的咽，因此总不过瘾。有时吃着吃着就睡着了，还把糖粘在被子上，早上发现后要赶紧擦掉，怕生活老师说。这件事和这种不过瘾的感觉我也总记得，也不知为什么。
　　那时课外活动的时间很多。下午和晚饭后自由活动时，我们常在操场上逮着玩儿，或学解放军叔叔排队走，我喊口令，那种指挥感很是过瘾。秋天的时候，我们常在墙角的树叶堆上翻滚打闹，树叶堆又厚又软，树叶味儿很浓，还有一股灰尘味儿，但我们是不在乎的。最好笑的是，一次我们去中学部操场玩儿，草地里有一个黑色的球，那时我们小学生踢的球都是那种黑色的橡皮球，像铅球大小。我们看到这个球，都抢着去踢。一个同学抢到最前面，甩开脚踢向黑球，只听他“哎哟”一声，随即弯下腰抱脚大叫，黑球却只向前滚动了一点，原来这是一个铅球，我们都笑得前仰后合。这件事印象也很深，从此自己也长了经验。
　　学校的正门是先农坛的北门，这是一个有三个拱门的城门楼。进门后的一段路很长，路的一边是太岁殿的红墙。还记得回家和返校时，常见高年级同学朝红墙上画的足球门练射门。球门还分了几个区，编着号，自己也是从那时起知道球门是分区的。五十年代中期，中国足球正处于繁荣期，国家队主场就在先农坛体育场，从那时学校的足球活动也能看出当时中国足球之热。这次见到红墙后，想起这一段，还专门给红墙拍了照，只是觉得这段路不那么长了。
　　以上几乎是我关于母校的所有记忆。回忆起那个时代，那种生活，那时的同学……竟有隔世之感。但想到这些，心中便涌出一股暖流，甜蜜而温馨，它唤醒了我的童真，洗涤了我的心灵。在校史馆里，我看到毛泽东当年给“保小”学生的题词：“又学习，又玩耍”，十分感慨。以自己早已过了知天命而近耳顺之年的阅历，再用今天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个题词，倍感真知灼见，慈祥温暖。

　　我看到，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校友，参观校史馆时激动的表情；那些和我一样的共和国同龄人，见面时又像孩子般的惊喜；年轻一代的校友相见，反倒显得较为平和。这恰恰说明了，老一代校友所经历的那个艰难困苦而又充满激情的年代，是多么令人难以忘怀！现在，我们这一代人都进入了老年，现在的世界是年轻人的。我看到校园里中学生们年轻的脸庞，稚气未褪，还都是半大孩子，对我们这些长者敬重而又有礼。他们生长在一个与我们那时完全不同的时代，我想问他们，你们能理解老校友们浓浓的育才情结吗，你们能理解老校友们所经历的那个年代吗，你们为自己母校的红色历史感到光荣和自豪吗？老校长黄克说得好：“聆听历史应该说是一种伟大的才智”。育才的精神，是延安精神。延安精神，是中华民族一群优秀的子孙，在民族存亡的艰难岁月中磨练出来的伟大精神。她体现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而中华民族的精神是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的核心，是中流砥柱。就是靠这种精神，使百年来积贫积弱的中国人站了起来，从此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凡人类在历史发展中积累下来的优秀的传统文化,都会永存，得到后人的尊重和传承。从认识论的角度来说，人们对任何事物的认识都会出现反复，那不过是人们从时空的多角度对事物的认识不断深化的过程，也只有在这个过程中，人们才能更深刻地认识和理解事物的本质。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更加灿烂辉煌，延绵不绝，成为民族的乃至全人类的宝贵文化遗产，并在这个基础上，不断创造新的文化。而延安精神，实际上也是那个时代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种创新。今天，她经过岁月的洗礼，荡去历史的尘埃，更显灿烂的光芒。

    育才的优良传统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应该来一个认真而系统地总结，使她很好地传承下去，这样才对得起过去那段历史，对得起为她付出青春年华乃至生命的前辈校友们。我总想把对母校的感受厘清，这是对自己这一段重要经历的一个交待，也是对那个时代的一个交待。正如老校长黄克所说：“……而这里，育才，正是他们梦开始的地方，是铸造他们灵魂的地方，是他们愉快生活如一家人的地方。在这片土地上，有着孩提无法忘却和抹煞的往事，有着赤子对慈母般的依恋之情。”我是深深地爱北京育才学校的，我对母校充满了感情，我的思想里有着母校精神的影响，那是时代的烙印，已经牢牢地印在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