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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州 骄 子

                      ——访军旅作家朱秀海

                            奚同发

唱响震撼文坛的《音乐会》

  朱秀海是海军政治部的专业作家,1954年生于河南省鹿邑县一个满族农家,17岁入伍到洛阳,历任班长、连队副指导员、师团新闻干事、旅后勤部协理员,先进武汉军区创作室,后来调进首都,是文坛上赫赫有名的军旅作家。

  刚刚进入2002年,朱秀海于1月出版的长篇小说《音乐会》便迎来如潮好评,被评论界称之为"当代军事文学创作的里程碑"。自然,与他的交谈,话题是从这部书开始的。


  朱秀海说,《音乐会》是他从1997年就开始写的,断断续续写到去年8月。中间插写了1999年央视一套黄金时间播放的电视连续剧《波涛汹涌》,和去年央视八套黄金时间播完的电视连续剧《百姓》(第二部)。

  《音乐会》讲述的故事是:九一八事变,朝鲜反日组织光复会起义失败,一对革命志士携带幼女英子儿子英男流亡中国。丈夫第二年回国组织反日斗争杳无音信,妻子于九一八事变后带一对儿女流落到松花江中下游的格节地区,投入当地的抗日斗争,与其子英男一起被日本人虐杀。成为孤女的英子被游击队带进深山。为实现对烈士许下的诺言---保护她活下去直到战争结束送回朝鲜与爸爸团聚,游击队前赴后继,直到全军牺牲,被保护者反而成了这支队伍活下来的最后一名战士和军旗的拥有者,奇迹般地代表全体死者迎来胜利的曙光。直到2001年的一天,女主人公英子已是生了8男2女的老人,她却独自生活在一个窗户闭封、境如山洞的屋内,她在等待着自己人生最后一个誓言的实现……

  这部书在展开主要线索的同时,浓墨重彩地再现了以秋雨豪为首的抗联十六军从诞生到全军战死的过程。书中既写了中国人与日本人的激烈战斗,也写了中国人、日本人和作为第三方的狼群的激烈战斗,真实显现当年日本人吃人、中国人被吃、连狼群也活不下去的残酷场面,展现了兽性与人性、现实与理想、变态心理与正常心理、英勇与怯懦、生与死的激烈搏斗。

  写《音乐会》完全是对以前创作资源的一次补充利用。1995年,朱秀海分写《抗战纪实文学丛书》中的《东北抗联征战纪实》一书时,采访过许多抗联战士,但是采访中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些故事并不能写进此书。最令他无法放下的是那位极具传奇色彩的抗联老战士,她曾在抗联密营里生活了14年,先后和抗联名将赵尚志、周保中、李兆麟,以及朝鲜抗日领袖金日成将军一起战斗过。她讲到当年日本人的一个癖好:吃女孩子的肉,放到火上烤着吃。有一次日本人进山时,她们几个正说笑,一位大姐让她去河边洗碗。不久她听到山上的枪声,就躲了起来。等到没有枪声后,她回到营地,战友们全被打死、肢解,最小的一个女孩半边身子被烤着吃掉了,只剩下骨头架子。老人一边讲,朱秀海一边浑身打颤……一段时间里他被这些题材震撼着,内心充满了痛苦,他觉得只有写成文字才能把满腹的沉闷和痛苦宣泄出来。于是他开始创作《音乐会》,起初准备写15万字,三稿后竟写成70万字,是他目前写的最长的小说。
 
  写完这部书,朱秀海从根本上解决了自己两个问题,一是心灵、肉体的战栗都消失了;二是对人类的前途的看法有了改变。有一段时间,他简直对人性产生了绝望。但是《音乐会》的写作,他突然发现了人性中那很暖意的地方,虽然我们将面对各种苦难,但人类永远是有前途的。就像小说中的主人公后来奇迹般地活下来一样,采访的许多抗联女战士,她们当初谁都没有想到自己能活下来。现实生活中当我们面对困难的环境、遭遇很多悲惨的东西时,我们应该明白,世界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寒冷,虽然很寒冷。试想想,8年内我们消灭了100多万日本侵略者,打了100多万次仗,就是说打一仗消灭一个敌人。但中国人一定能取得胜利,因为日本进入中国前已变成了"野兽"。许多日本军官最后都精神崩溃了,他们在兽性的裂变中自我毁灭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兽性是永远无法战胜人性的。

  中国人和日本人的战争中突然出现了狼和狼群,是本书的一大亮点。朱秀海说:狼和狼群的进入突然使战争关系和人物命运戏剧化了,由此战争变成了三方的,狼也像抗联战士和日本人一样成了主角。而在战争的某一个阶段,与日本鬼子相比,狼和狼群已不再是我们恐惧和憎恶的对象而成了我们同情和赞许的对象。作为与兽性的日本人相对的真正大自然中的野兽,狼具有狼性在我们的感觉里是自然的,日本人在那段历史中表现出的兽性不是人的自然本性,而是人性的可怕的彻底的泯灭,这种对比---日本人和狼群的对比,使读者逼真地了解当时的抗日英雄们是在与一个什么样的敌人战斗。

  音乐和音乐会的出现是本书的另一大亮点。音乐会和战争是水火不容,但和本书的主人公却不可分割。英子自小在剧院的后台长大,在音乐会中长大,由于幻听世界上所有的声响都在她耳边成了一场场音乐会。进入战争后,耳畔幻听到的音乐和音乐会成了她抗拒战争声响和死亡的仅有的东西。音乐会和战争是我们主人公英子的命运的两翼,起到的是方向相反的作用,就好像是两种力,一个将她拉向死,一个将她拉向生。英子直到抗战胜利那一天到来前也没有摆脱掉战争,这样她就不能没有音乐和音乐会。音乐与音乐会其实已成为作品中的一种象征。

“南线总结”之作《穿越死亡》

  朱秀海是从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的。多年来,他总是不急不躁,以一副平常心看待创作。这种放松的状态,保证了他文思的自然流淌,反而使他的创作无论从产量还是质量上均获丰收。他已出版了长篇小说《痴情》、《穿越死亡》、《波涛汹涌》、《音乐会》;长篇纪实文学《黑的土红的雪》、《赤土狂飙》、《东北抗联征战纪实》、《红四方面军征战纪实》;中篇小说集《空山》、《深夜十一点钟的火车》、《维也纳的故事》;短篇小说集《在密密的森林中》。并创作了长篇电视连续剧《百姓》第一部(18集)、第二部(20集),《波涛汹涌》(15集)等。曾获第二届全国报告文学奖,一、五、九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八五"期间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第十届中国图书奖,全军长篇电视剧一等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去年又刚获得第二届冯牧文学奖。

  朱秀海是真正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作家。24岁时,他便经历了那场边境战争。当时他刚刚从部队调到军区机关,突然就接到了和部队一起参战的命令。那以后的五个月他的经历和任何一个参战者的经历没有不同,恐惧死亡,留恋生命,内心情感的冲撞异常激烈,用一双将死的眼回望世界和自己短暂的一生,趟过雷区、挨过炮击,在最前沿的阵地上钻过猫耳洞,在弹雨横飞的夜晚和一车炸药睡在一起,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来却活着回来了,而他的一些同龄人却没有回来。虽然回来了内心中却积存了许多问题,解决的途径就是写作。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出现,还要解决。他始终没能真正在人的生命和死亡之间找到令自己信服的一条和解之途。他在自己的书里写了那么多死亡,但真正一直在写的其实是人如何才能不死。他为那些死去的人设计了许多死的理由,内心却无法承认任何一个人的死是合理的。不,那是不合理,他今天仍然没有找出说服自己的理由。

  朱秀海1995年出版的43万字的长篇小说《穿越死亡》,是我国军事题材长篇小说创作上的重要收获,被称为"南线战争的总结之作"。从此,朱秀海在我国文坛上成为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名字。

  这是一部对军人战场心理和命运进行大胆描绘的探索之作。场面恢宏,气势磅礴,情节曲折,高潮迭起。小说讲述了一个南线现代战争的故事,步兵团团长江涛和他的部队走上战场,在惨烈的战斗中,许多人死去了,活下来的人在穿越死亡的艰难历程中,完成了自己灵魂的洗礼。小说既让我们看到了战壕、雷区、指挥所、阵地、弹坑这些战场景观,看到了穿插、炮击、冲锋、固守、抗击的战争过程,又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的黑暗部分如何袒露、变形,并缓缓钻进美好部分的背后藏身的情景,看到了人的灵魂在炮火中被冶炼并一点点去掉杂质的过程。这种对具象的东西的超越,提升了我们对人的认识,也是这本书最大的魅力所在。

  《穿越死亡》在全国读者中引起广泛影响的同时,也被各个奖项的专家们看好,入围第四届"茅盾文学奖"二轮评选,以及"五个一工程"奖等,但是终因现在我国与越南处于最好的历史时期而人为地未能获奖。20多家电视台争相要拍电视剧也未能实现。不过它还是跻身"八五"期间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之列,并摘取了第五届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大奖"。

  《穿越死亡》最引发读者和专家们看好的就是,其真实而深刻地写出了面对战争人们产生的恐惧感。朱秀海说:"恐惧感是人性的表现。它并不限于临战时那样一种薄刃在喉的冰凉感觉,它常常还应包含着一些更为深层的东西:对自己和世界、自己和战争关系的突然和全新的发现;直接面对死亡时对生命的担忧与留恋。没有对生命的留恋,人们就不会恐惧,谁能说人在生死未卜之际留恋生命不是一种真正的人性的表现呢?在战场上,恐惧感固然有其消极的意义,但一般说来它也总会有其更为积极的意义,比如让你似乎是本能地生出强烈的求生愿望并且采取行动,再比如它会和你的正常人格---那个一向骄傲和自豪的你---发生激烈碰撞,让你由恐惧而羞怯,从而变恐惧为英勇。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一个人上了战场没有恐惧感会发生什么情况,他会是一个不顾一切的人,很可能会成为第一个被打死的人。如果每个人对战争都没有恐惧感,世界将变得多么可怕!有了恐惧感,战争或者仍然会成为我们的命运,而没有恐怖感,战争就一定会成为人类不可避免的命运。有人会说英雄们就没有恐惧,那其实是他们恐惧过了,对自己置身其中的死亡环境惊讶过了,并且得出了只有做英雄才能摆脱或者战胜这种环境或者命运的结论。长期以来,我甚至有一种比较极端的看法:没有在战争或者自己的生活中品尝过恐惧感的人,很难说他能真正成长为一个无所畏惧的人。"

吹响故乡的《口哨》

  说起朱秀海当然不能不说他的另一部长篇小说《波涛汹涌》。这部40多万字的小说被他自己改编成电视剧后在央视一播,可让他火了一把。许多读者和观众给他来信或来电话,着实让圈里的朋友们羡慕了一回。这部反映当代中国潜艇部队生活的长篇小说,浓墨重彩地描写了青年军官江白从一个普通的潜艇学院学生成长为一个优秀的潜艇艇长的经历。朱秀海写的是一个海军军人的成长,表现的却是人的成熟过程。这部小说因其对大海的精彩描写和对当下海军生活的大胆表现,吸引了众多的读者。

  从最早写的长篇小说《痴情》开始,朱秀海的长篇小说一部比一部精彩,与一般作家一旦创作出一部轰动性的作品之后,再也无法超越自己相比,朱秀海总是在不断地超越自我。对此,朱秀海说:"说起'超越',我更喜欢'发现'这个词。可能所有的作家都一样,每一部新作品对他来说都像是一次冒险。你往前走得越远,面对的景色可能就越是陌生和荒凉,有时你会发现前面一片黑暗,你会遇上无路可走的困境。但这并不可怕,你可以试着先在丛莽中开一条小道,再慢慢把它变宽变长,总会有些意外的收获。我觉得真正的挑战不是自己过去的作品,更与别人无关,真正的挑战是你能不能在前进的路上发现一片自己从未涉足的旷野,下决心动手开垦它,并且在黑暗中等待火把一次次动人地闪亮。"

  对于河南人在京形象问题,朱秀海说,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没有朋友们那么激烈。不管在哪里他都会说自己是河南人,包括出书或作宣传,他都要求写上自己是河南人。他认为在京城受歧视的河南人是那些应该受歧视的人,像那些偷井盖、盗自行车的,不管是哪儿的人都会没有好的形象。有一次家乡人曾给他打来电话说,孩子被抓了,一问,对方说在人家药房拿了一点药,不说是偷。歧视也不全是坏事,对来京的河南人也是改造的必要过程。适应北京,就知道什么是北京了。他当初发了第一篇小说(1978年)第一次到北京《解放军文艺》去改稿,路过天安门广场,看着摆满的鲜花,端详了半天,很不理解,心想这么大个广场为什么不种庄稼呢。这就是差别,所以,他们在京受歧视也有受歧视的理由。从自省的角度考虑也含有人穷、文化低等多方面因素。朱秀海为此曾到北京市公安局专门去问过,到底河南人在京城做了些什么坏事。结果,对方想了想,查了查,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缺斤短两、小偷小摸的小毛病。受岐视的压力迫使他们快速地转变自己,和现代生活接轨。像他们这些作家聚在一起,大家感到河南人很厚道。北京至少是个还算公平的城市,大家的文学作品从这里影响到全国,该得的奖也得了,所以说并不是所有在京的河南人都会受到歧视。

  目前朱秀海正在写22集电视连续剧《军歌嘹亮的年代》,这是去年央视播出的《激情燃烧的岁月》的姊妹篇,春节前完稿。

  一直在写军事题材,多年来朱秀海总是想扎扎实实地写一部反映农村题材的小说,完全是那种用河南故乡的感觉写出来的小说。

  他现在已写了5万字的暂定名为《口哨》的长篇小说,就是以故乡这个背景展开故事情节的。其主要内容是写一个一生都在屈辱中受压迫的农民是怎样活下来的。这个人出生后父母均死去,跟着奶奶一起生活。他很聪明,年龄不大就能编很好的顺口溜。虽然他本身在受苦,但他也很坏。有个算命先生去他家要口水喝他却不给。算命先生说,不给水喝也要给你算一卦,你将来会被饿死。于是他的一生都在反抗"要被饿死"的命运。但是到了晚年,儿子、儿媳送的饭他都不吃,还是饿死了。这部小说的主题是让人思索"人是怎么生存的"这个问题,预计会写3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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