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多次经过团泊洼，尤其是
1998年的春天和夏天。
几乎每月一次。那片水泊的光芒聚敛在
寂静的中心。每次经过，
一天天的日子象一块块石头。
石头般浓重的现实，重复进入同一个梦境。
有谁听到石头丢下去的回声。
现在人们着手研究物质和反物质。
宇宙的起源和终结。磁谱仪的制造者
渴望在太空的消失。
灵魂是否也有它的反面，
灵魂的大面积衰败是否也是一种湮灭？
在一个高出他时代但仍低于水面的诗人
生活过并死去的地方，我谈论灵魂
象不象一只鸟谈论它立足的树枝。
口与足置换。真理作为行动的套子。
但我的荣幸正在于痴妄。
布谷鸟说闭上你的嘴巴。
它借助空气对空气说。
沉默因为诉说得到加强。
其实阅读也就是经过。经过，不取决于驻足
的长短。而取决于重临。
我那时很小，体重30多公斤，
象水底的植物不知道阳光。
我把水当成阳光，把淹没当成照耀。
一种浸泡的过程长于线形的运动。
当我试着打开自己，重围铺张于内部。
我并不抱怨一个我崇敬的人也低于水面。
他不低于鱼的飞翔，我不敢
推断他是否低于天空。
低于水面更不等于不曾露出水面。
即使是在夜里。
不然他怎能望见星空。
仰望只能基于对脚下的厌倦。
一个写作"楠竹青青哟，稻谷也青青；水库
盈盈哟，渠水也盈盈"的诗人，
手的颤抖肯定不是由于激动。
抬起的眼睛和向下的星星一样滴着露水，
要不我不会一生湿润。
他想说出感觉以外的东西。
石头说出火焰。
或者一个时代绕过它的路标。
他紧紧抓住了，不是主题，
是未经燃烧的熄灭。
他不可能在仰望的高度留下脚印。
他无法吃透他的人民。
当概念与实质脱节，竹杆穿着衣裳，他的瞳
孔肯定散光。
人民的存在始于混浊。
他歌唱的目的在于清澈。
那年秋天我经过，秋风并不是柔软的梳子，
一道秋霜正号令天下。
秋天的团泊洼芦苇那么孤单。
大片大片，一个一个聚积起来的孤单。
手挨着手。肩靠着肩。
因为密集心推搡着心。
当然也许并不关于心。生存并不一定需要。
中国最聪明的人曾失去心。真实意义上的心
不只被帝王的臣妾憎恶并毁弃。
他心的多余是他唯一的财富(即使在今天)。
财富必然伴有苦难。他的过错出于他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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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而不足以走出愚蠢。
他的可贵是在妄想的洪流中坚持想象，正如
今天的我们，在欲望的洪流中坚持寂静。
他歌唱的时候追求高音区的宽厚，追求
一个层面飞跃到另一个层面。
他攀登的时候不是从石阶上一踩而过，
他想把一级级石阶背到背上。
达不到森林的丰满和嘈杂，
又不甘心一朵花的简练。当然了
他更缺乏布谷鸟的单纯，
第一声和第二声不加区别。
人们说，他活着会写出更多的诗，更长的诗。
但是假如更多的多不过他诗的磨难，更长的
却长过他诗的寿命，
偶然的死亡便是最佳的死亡。
把遗憾留给别人。
把可能留给自己。
把生前不曾拥有的空间留给身后。
给不幸找到宿命。而不是给幸福找到出路。
让玉石生烟。荒唐的游戏赋有庄重。
他毕生逃避的东西，等在他求索的终点。
一个诗人的浪漫毁灭一个浪漫的诗人。
即使假以天年，当他回首的时候，朝日也化
作夕阳，脚尖已成脚印的奴隶，或说心灰
意冷的俘虏。
不必清醒是最大的侥幸。
在噩梦的边缘死于美梦。
屈原都要嫉妒。
这是我今天怀念他的又一理由。不能想象
他也一遍遍絮叨寸心甘苦自知，并把汽球粉
刷成月亮，把飘散说成升华。
我将怎样面对那不知脸红的苍白。
晚霞只好代替羞耻。
那样我怎么经过团泊洼？
团泊洼的污秽都能用于粉饰。
软绵绵的荻花兴致勃勃地抒情。
阅读还原成辨别化石。
深夜的灯光再不会把我照亮。
我的心将无法贴近那些遥远的星辰。
里尔克，叶赛宁，帕斯捷尔纳克，塞弗尔特，
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普鲁斯特，斯
蒂文斯，庞德，帕斯，西门尼斯，
就是到达同一个夜晚也会擦肩而过。
我会陷于不由自主的恐惧，
并在恐惧的片刻破碎成石头。或者
去昏暗的巷子，在潮湿的屋檐下，
和出售肉体的下岗女工谈论灵魂。大脑因发
霉而发芽。
我将放弃回顾与展望，与西装革履的人群一
道，在淤泥中昏睡或摸鱼。
那濒临枯竭的河床再不赢得我的悲伤。
我所热爱的女人会在一行又一行诗中，
再也找不到我的呼吸。
不用掌握隐身的秘密，人们就看不到我一点
痕迹。
而团泊洼，团泊洼，你就只好一直那么静静
的吧！
(这些由别人完成的事实，因为你的先期死亡，
正逐一遭到否决。但愿我的猜想
也终将沦为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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