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光年同志的遗憾
柳 萌
作者柳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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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光年同志逝世后百天,北京文学界的朋友们聚在一起,追思这位老诗人老评论家。《张光年文集》首发仪式同时举行。看着他那煌煌五卷本大书,朋友们无不感慨系之,对他的勤奋表示由衷敬意。特别是他以光未然笔名写的《黄河大合唱》歌词,经作曲家冼星海谱曲后成为不朽之作,至今仍然回响在全球华人当中,成为振奋中华民族的主旋律。光年同志担任文学界领导职务时,他扶持了一批有才华的作家,多部小说经他评论力荐获奖,成为新时期文学作品的代表。做为一位作家、评论家、领导者,能够创造下这样的业绩,光年同志无愧于自己的一生。
那么光年同志的一生有无遗憾呢?我以为有的。跟每个人一样有他自己的遗憾。可是光年同志的遗憾是什么呢?不知道他生前说过没有,如今我们只能妄加猜想。在追思会上有人发言说,光年同志亲自校阅了文集,却没有看到这部书的出版,就匆匆地离开了人间,这不能不是他的一个遗憾。这话当然没有说错。但是我觉得比这更大的遗憾,恐怕还是生前他没有机会,在公开场合让他说心里话。尽管这只是我的冒昧猜想,没有更多的直接的根据,但是从他私下的聊天中,我们也能隐约地感觉到。
光年同志生活的20世纪,是个充满灾难的百年,外忧内患,动荡不安,知识分子在沉浮跌宕中生存。光年同志置身在这样的境遇里,其思想行为很难超越现实,自觉不自觉地做错了些事是可以理解的。特别是"反胡风""反右派"这些运动,矛头直接指向知识分子,光年同志做为领导者伤害了一些人,事情的对错一看便十分清楚。这里就不再细说。我觉得问题的关键是看如何对待这些历史上的事情。人的善恶真假也以此区分。善良的人真诚的人有了过错,觉悟到了他会表示歉意;险恶的人虚假的人有了过错,意识到了他也要死扛着。所以我以为用品德做标准比用思想做标准衡量人更接近人的本质。
作家从维熙在会上发言说,他跟光年同志一起去日本访问时,看到一眼水花喷放的温泉,光年同志当时触景生情,由此联想到一些过去受压制的作家,说的一番对自己往日过错歉疚的话,我想这应该是光年同志的真实心迹。听了维熙的发言,坐我旁边的评论家也是光年同志的老部下刘锡诚跟我说,维熙说的情况是对的,文革十年动乱结束后,当时中国作协主要负责人就是光年,他不仅允许原来作协被错划"右派"的人回来,而且原来在外单位被错划的人他也接收下来,并且都一一做了妥善安排,这本身就说明他在修正自己的过错。我听了不禁连连点头称是。
同样的例子还有一个。今年出版的第20期《老照片》杂志,有一篇题为《吕荧──惟一敢于为胡风申辩的人》的文章,作者闻敏采访张光年同志时,他说了这样一段话:事隔多年,具体情况记不太清了,不过,确有这样一件事:一次反胡风的会上,我突然站起来,向正在发言的吕荧同志提出质疑。那时候,整个儿是个人迷信,执行上面的决策。开始也吞不下,然后就紧跟,犯错误,经过"文革"才认识了。吕荧同志我不熟,很对不起他……
不要再说这件事了,你们搞这段历史,根据当时的情况,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从这段引述的文字里可以看出,光年同志对自己的过错是认账的,态度也是恳切真诚的。
从张光年同志这两次半公开场合的谈话,这样大胆猜想光年同志的遗憾,我想不应该算是牵强附会吧。这次出版的《张光年文集》许多人注意到了,涉及到政治运动的内容不多,如果光年同志健在出席文集首发式,跟他的朋友们解释这些事时,我想说不定他会借此机会,公开地表达他对伤害过的人的歉意。我相信他有这样的勇气。所以我说这才是张光年同志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