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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岛:新生活状态下的沉思者



国家行政学院 徐 珂 博士
             国家行政学院 徐 珂

  诗人绿岛将最近发表在“中华文苑网”上的长诗定名为《沉沦》,是富有深意的。

  在汉语中,“沉沦”是指“陷入(罪恶的、痛苦的境界)”,而在西方哲学理论中,最完整论述它的当非海德格尔莫属。海德格尔的“沉沦”意义比较丰富,主要是指“此在从它本身跌到本身之外去”,跌入非本真的日常生活中去,失去了自身的本真状态。因此,“沉沦”作为一个词汇在客观上具有极为深刻的哲理,发人深醒,引人深思。在长诗《沉沦》中,诗人绿岛用传统的语言形式,以一种介于批判与客观描述之间的写作方式,向人们展现了当下生存的沉沦状态。他既不遵循主流意识形态的规范,又不以自由主义放任自流,而是在自由与保守之间动荡,以自身的人性感受,从当代社会的有意识中发现无意识潜流存在的危机。这种发现不是揭露,也不是退缩,不是故意制造苦难来博取他人的同情,而是以火的精神燃烧了自己,照亮了世界,向人们展示出世界的刚烈以及刚烈后的灰烬,令人可慨可叹。

  在长诗《沉沦》中,诗人绿岛不再只是单纯的生活批判者,而是对生活状态的主观描述、展示和主观的解释,或是一种“诉说”(《沉沦》第一章标题)。诗人认为当今社会“那些人一味离开家园”,沉沦于世,离开了自身的本真状态,从而破坏了自然和社会发展的自然规律,使“母亲们只能终日以泪洗面”。所以,呈现在诗人眼睛里的是”痉挛而瘦弱的黄昏“、“没有任何表情的暮色”、“失血的天空”、“干涸的土地”、“残白的月亮”,耳朵边“风 开始大踏步地/走在那片荒芜的田野之上”,最后的结果是:“分明将夜幕覆盖的死去活来/你说 你一定要杀死那个人”。好一个“死去活来”,好一个“要杀死那个人”!在现在人们的眼里,高楼大厦栉次鳞比,商场货物充盈,霓虹灯五颜六色,多么繁华的景象啊!为什么诗人却这样败兴,唱什么“死去活来”?因为诗人绿岛并没有被这些浮华的外表所迷惑,而是隐藏着一双敏锐的眼睛,像一支箭,刺向他心中的黑暗,刺向他发现的沉沦。这双眼睛既不是常人的眼睛,也不是诗人顾城那双黑色的眼睛,而是一双过滤的眼睛。在绿岛眼中,这个世界虽然外表看似繁华,人们也确实过着富足的生活,但实际上在阳光的生活状态下却隐藏着严重的生活危机。诗人在长诗中多处提到了这种危机的存在,他歌道,“一群爬行动物高昂着智慧的头颅/向一片暧昧的沙漠纷纷落荒而逃”,“他们终于固执的要抛弃/本不应该丢掉的东西/大步走向那片温柔的沼泽” 。为什么会隐藏这么可怕的危机呢?诗人在《沉沦》中认为,人类过度的贪欲是一个最主要的原因,他唱道:“疲惫不堪的身影/自都市的深部传来一阵阵/喧嚣的糜烂之声 终于/打碎了故乡奶油样的黎明/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依然地抛弃了家园与土地/涌入了那条淘金之路”。诗人另外指出的一个原因是人性的劣根性。他说,“后来我们无谓地争论了好几个世纪/才知道人与鬼原来是同一种东西”,“其实人与兽的区别/就是表演技能的区别/化装是一门艺术/演技更是一种大的学问/舞台真是一块魔方宝石/竟能将黑的变成白的……”。正是夹杂在这样的文化境界中,“那些故作高深的哲人们/端坐在厚厚的书本上/玩弄一些绝对与相对的 /绳索之类的游戏”,“法律有时是孩子们的玩具”、“爱情是什么无所谓/河流是什么梦是什么/分明已失去了最初的意义”,直至造成了“天怒”、“人怨”。是的,人与人之间为了利益而互相争斗,互相演戏,失去了原有的人性感情,真正意义上的“人”能不“死”去吗?人们能不“死去活来”吗?这正印证了富人并不一定幸福,穷人并不一定不快乐的道理。人与自然规律、人与社会规律、人与人性背道而驰,到头来失去的只能是自己。为什么自然与人、人与人不能和谐相处呢?这就是长诗《沉沦》留给人们的沉思。
 
  在这里,诗人没有纯粹使用批评的方式,其实,诗人绿岛何尝不喜欢去批判呢?但是,在这样一个“太平盛世”,如果一味地去批判,不就成了愤世嫉俗了吗?诗人只是想用这些盛世危言,将那些麻木于日常生活中而脱离生活本真状态的人们清醒过来,他既不是满足于寻求文化胡同串子的货郎,也不是慷慨激昂的传统批判者和授道者,他发掘出生活潜在的意义,既不呐喊,也不沉默,而是以一种平等对话的方式直接灌输到读者的心田里,因而有一种外柔内刚的张力和意蕴。这种张力和意蕴,具有极强的离间效果,它既不刻意制造氛围,也不以揭露来展现事物的面目,而是以自身的感受和对生活的深刻理解,表达给读者,引导读者读出生活的本真面目。不过,由于诗人感情沉郁,从整个诗歌形式上看,长诗《沉沦》显得刚烈有余,凝练厚重,却少有生活的欢快活泼,这是诗人理性的刚烈所致。难道这是一种不和时宜的思想吗?毕竟这是一个人们过着快乐生活、享受着科技理性容光和消费社会快感的时代啊!

  不管如何,诗人作为日常生活者,却无法摆脱生活的沉沦。在诗人的感情世界里,深深地种植着一种叛逆情节,这种对旧的观念到理性的反叛,集中体现在绿岛的全部诗的创作中,对现实与世俗的抗争,往往使诗人的身心无不承受着巨大的苦痛。最后的结局将是诗人的遍体鳞伤和无可奈何。然而诗人在更多的情景之中,确是以一个战士的胸襟和情怀搏杀于自己的情感世界中,正是由于传统和反传统的精神都同时存在于世,引起了价值取向的混乱,才使得诗人批判与解释、欢乐和痛苦的并存,这反映了当前人们沉沦于世的生活状态和价值标准的缺失、价值判断的混乱,从而使诗歌在感情逻辑上,在内容的安排和澄明上,在形式的组合上也相应地存在一些混乱。在《与结局无关的几句诗》中,他唱道:“走在天桥上 我/第一次听到路在脚下/延——伸——的——声——音/就像一首悠扬的歌声/击打着即将出壳的魂灵”。这个世界本来充满着许多传统意义上的罪恶现象或丑恶现象,但是,在当前价值标准混乱的情况下,人们沉沦于世而毫无察觉。面对这些现象,诗人既有对其的感悟,又有在太平盛世生活状态下自然具有的幸福感。这是非常矛盾的事情,但又无可奈何花落去。事情总是存在着丑恶的一面,与其盯着生活潜伏的阴暗,不如面对现有的风花雪月,快乐生活。于是,“公元2002年的一个午后/阳光依旧灿烂而迷人/我还是发现了我/可怜的弟兄们/在悠闲地走进那扇动物园的大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诗人平静地说“那些熟悉的身影仍在蠕动”。是啊,站在繁华的过街天桥上,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们,为了生活,为了活着,像一个陀螺,不停地转动,却很少思考自身生活的真正价值和意义,以及人类社会的命运。这是一群沉沦于世的人们,是一群永远走不出生活的人们,也是一群永远无法摆脱世俗的人们。在这里,长诗《沉沦》在思想主题上得到了升华。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长诗《沉沦》流露出作者自身的理想价值追求的另一面:小屋意识。小屋既诗人的理想之所在,那是一个可以疗伤和抚慰心灵的天堂。在诗人的心目中,祥和美满的社会是他的理想。这种意识不自觉的流露在《沉沦》中:“曾是那片慈祥的土地/宽厚的如一个善良的老者/那时/人们就开始在他博大的额头/种植些醇朴的希冀”,“创造了博爱与勤奋的符号/一阵阵祥和的歌声/开始沿着袅袅的炊烟缓缓地升腾”。面对科技理性日新月异的时代,这些理想意识在诗歌中就只能成为一种旧有的乌托邦,它虽然在目前的社会里悠然存在着,但这种理想意识仍然困绕在社会的黑暗面里,并不能成为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于是,在诗人抽象理想的记忆里,这是一种无奈的期盼,他只好固守自身的感情小屋,任凭风吹雨打。他不无痛心地唱道:“回家的路似一条绳索/捆绑着一群诚实的人们/在一个喧闹的街市/示/众”。这个结局也许并不圆满,但却牵动着人心,凄切深刻地烙印在人们的心灵深处,它有点神经质地看着人的眼睛,给人以足够的启示。

  徐珂:文学博士,著名文艺批评家。现供职于国家行政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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