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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是一种很不可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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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阿来先生,一部《尘埃落定》,在文学圈内得到肯定,市场业绩也相当不错,一部严肃文学作品上了各地的畅销书排行榜……
阿来:对于小说自身的艺术水准,我自己也有不低的评价。小说写到三分之一,我心中就有种一部好作品正在诞生的强烈预感。当故事的轮廓逐渐清晰,灵敏语感变成了一股潜流,整部作品有了一个稳定而富于节奏的调子。小说和音乐一样,有的调子呈现很多东西,同时还潜藏着另一些东西,而有些调子却空空洞洞,一堆零乱的符号而已。
记者:这样一部异域题材的,带有神秘感的作品,特别容易引发读者对作家本人的好奇心,比如,由作品里描写的土司家族,人们非常容易想到你就出身于这样一个家族。
阿来:我要让这样想的读者失望了。在血统上,我和小说里描写的那种家族没有任何渊源。表示出,一个时代,一个阶层都在那一时刻走向了结局。
记者:那么,你不是土司家族出身?
阿来:关键还在于,在我们生长的时代,什么样的出身已经很不重要。
我于五十年代末出生于一个二十多户人家的小山寨里。小村子的名字在我一些小说里出现过:卡尔古,在我们的口语里是山沟更深处的意思。仅从名字,就可以想像她有多么僻静遥远。但这种僻远却不能逃避这个时代所必须经历过的一切。我在村里只有两名教师的小学里上小学时,童年时代的记忆中最多的是那个时代的饥俄与匮乏,那种无奈中的木然与悲哀。十三岁,我离开家,到几十公里外乡村中学上学。那个时代的新潮人物中,我比较喜欢黄帅,但不喜欢张铁生。也就是说,我是一个成绩好,但又不驯服的学生。
1976年初中毕业,有城镇户口的人开大会戴红花拿国家补助上山下乡,乡下来一年后,大部分时间在山间牧场放牧,后来,当民工去了一个水电站工地,偶然地被一个有文化的干部发现并怜惜我那一点点文化,让去学点技术,结果当了拖拉机手,直到恢复考试升学制度,全中国的青年都在赶考那一年。后来,因为上师范学校而当教师,1984年,因为开始写作,调到阿坝州文化局所属的文学杂志《草地》当编辑。直到写完《尘埃落定》之后,才离开故乡,在1997来到现在生活的成都。参军一事,也是这个时候,《尘》封笔于1994年冬天。自己感觉已经可以对生养自己的那片土地有一个交待了,再呆在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单位,实在看不到什么前途。更重要的是,经过十多年的努力,终于明白,在当地根本无法争取到一个更好的环境,便想离开。作家朋友裘山山帮忙向成都军区推荐,已经很有眉目的一件事情了,最后又卡了壳。于是,干脆辞了职,跑到成都应聘于《科幻世界》杂志。从普通编辑干起,直到今天。
记者:听说你曾写过诗歌?
阿来:我是从写诗开始文学创作的,我想,有些诗歌就是放在今天,也应在相当的水准线上。还是说那首叫《我没有去送葬》的诗吧。诗里有一节是这样写的:
送葬的人们越走越高
把谷底的村子抛在身后,并且歌唱
男人在歌唱,女人在歌唱
老人在歌唱,少年也在歌唱
像是要远离众多的日子与艰难的村庄
他们歌唱着仿佛要去到天上
而我好像有些事不关己,总在一边默默地观察:
留下我,目送他们
并且照看畜栏中的牛
园中的苹果,核桃及药草地窖中的盐,茶叶与针线
就像《尘埃落定》有一定的象征,这首诗里也有象征,这里的我已经有些像写出这部小说的我了。我这样描写了众生:“送葬的人们,排列成行/表情阴柔,像一群智慧而困惑的/宿命论者,像团团灌木荫凉了无思想。”这是一种诗化过去悲哀的表达,而在我的小说里,至少是一些人物,已经突破了这种看法。
记者:我们已经开始接触到你的创作道路了。
阿来:天哪,创作……道路!道路!在我家乡的大山里,道路是一种很不可靠的东西,随时随地,它高兴什么时候消失就什么时候消失,它想在什么地方消失就在什么地方消失。一堵断崖前,一条小河边,一丛林莽里,一片沼泽边。好在,我总算还在一步步往前走。小时候,我并不知道文学是什么东西,彼时彼地,起支配作用的,就是一种最简单的生存法则。到二十多岁,我开始接触到文学,并清楚感觉到了这种东西带给我的震撼。第一次读到普希金,读到海明威时那种难以言状的感觉,至今难以忘怀。海明威之后是菲茨杰拉德,是惠特曼,是聂鲁达,是叶赛宁,这个单子越来越长。最终的结果是,我也拿起了笔,作我自己想做的表达。诗歌之外,我还发表过一些中短篇小说,其中一些应该是有相当水准的,可惜没有引起多大关注。好在,我不是为了好评而写作。
记者:你是说对读书界的评价很不在意?
阿来:我的意思只是没有好评时,也没有特别灰心。当好评涌来时,我非常高兴。关于《尘埃落定》的反应,我非常耐心地搜罗了一大堆报纸,只要有一句好话,我都不会放过。这些天我老在书市上逛,看到自己的书在书摊上散布开来,心里不免暗自得意。不,那美妙的感觉远不是得意两个字可以形容。
记者:有什么新的写作计划吗?
阿来:写《尘埃落定》时,白天写作,晚上看九四世界杯。又是一个四年了,也许要等看完了这届世界杯再动手。
记者:也就是说,你已经有写作计划了。
阿来:计划很容易有,题材也容易找,但要真正动笔,在情感上却需要更长时间的酝酿。酒捂在坛子里,只有到了启封的时候再启封,才会满屋飘香。
记者:再说说你刚写出《尘埃落定》的情况,听说,这本书的出版并不顺利。
阿来:自己觉得写出了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东西。写完之后是长达四年的在全国各出版社和大的期刊社之间的旅行。
他们可能是托词:现在纯文学不景气,觉得这种小说不会有市场。编辑习惯了看先前的有规律的小说,发现《尘埃落定》跟别的东西不一样,吃不准,没有办法给它一个定性,说它好还是不好。只好“请你理解”。
记者:在四年的流浪中.你的信心动摇了?
阿来:没有。计划体制带来的结果:并不是最合适的人在最合适的岗位上,现在也如此,只是当初更严重。再加上当时开始搞市场经济,那时认为小说写凶杀写色情才有市场,至少是认为纯文学没有市场。
记者:最后给了人民文学出版社。
阿来:我甚至已经不抱希望了,反而是“人民文学”拿到这个稿子,一个月后就拍板,作为1998年的重点稿。首印就印了5万。后来是长时间的被盗版。后来又印刷5次,正版将近10万册。也许到了1998年,恰好公众可能经历了一个比较长的饥渴期吧,没有读到特别的作品。作品有很多机缘。
记者:文学专业人士可能不大理会,但读者还是对人物的原型、渊源感兴趣。你的人物有什么原型吗?
阿来:没有。这也是我极力避免的。在阿坝那个地方有清朝册封的18个土司。我也读了很多史料。如果我照着一个原型写,说不定土司的后代会找我纠缠。这种题材是比较敏感的。服饰、建筑、风俗、典章制度,我保证都很真实。但进入到故事领域,就是我的虚构了。
记者:这些人物在你先前的小说中出现过吗?
阿来:没有。以前写的都是当代生活。完全没有那个时段的故事。
记者:你的人物不是无根的吧?
阿来:我可以这样说,里头有几个人物倒是像我本人性格中的不同侧面。如果拍电影,我觉得自己可以扮演其中一个人物。
记者:哪几个人物?
阿来:老土司,土司的傻瓜儿子,被割去舌头的书记官。
记者:你是在写一个以权力为中心的故事,那么爱情故事只为了配合它吗?
阿来:不是,不完全是。我们通常的小说一个都不敢离开中心。这样的小说读起来没劲。
我喜欢写一些不那么要紧的东西,说一些不那么要紧的话,首先它们好看,而且写出了某种真实状态。
记者:这部小说写了权力斗争。中国读者对宫廷、权力有阅读经验、阅读准备。
阿来:有批评家看出了小说中的寓言性质。寓言可以让读者会心一笑,原来一个土司,跟一个国王皇帝争斗起来是一样的。我在写作时也经常有会心的联想。
土司在藏语里叫“嘉波”,就是国王的意思。他从中原王朝领一块金牌,不时有大员来他的领地视察一下。每年上供一些麝香、豹皮、鹿茸,上边则赏赐银子、绸缎。这种交易是一种赚钱的买卖。他给皇帝的总是少,皇帝给他的总是多。皇帝是一个大施主。但他回去后完全是个国王。它很小,是一个微缩景观,可以看得很清楚。
记者:这么多年以后,你回过头去看,怎么评价它?
阿来:它已经有它自己的生命,不再是我的私有品,我还是觉得它是个好东西。
记者:有遗憾吗?
阿来:所有的东西完成后都有遗憾,但是我永远不会动它一个指头。它就是那个阶段的我的最好东西。我也没有特别理性地想它何处好何处不好。
记者:在奖和版税之间,你会更看重哪个?
阿来:那我更喜欢版税。得到茅盾文学奖,当然高兴。它在中文世界已经取得了成功,包括台湾版和加拿大版,而且都销售得很好。
英文版一直在谈。经过经纪人的运作,找到了一家最好的美国文学出版社——休格顿出版公司。它首先是美国市场对我的小说的一种认可。翻译者给我发来一个很长的传真,传达了出版社的态度,说你不要以为是仅仅因为小说的西藏背景,首先他们(出版社)认为它是一部很精彩的中国小说,因为这个出版社出版了很多中国小说,其中的故事都很好,但人物往往平面化。而你的“人物生活,个性复杂,富戏剧性效果,又不失真实感”。翻译者是著名的汉学家葛浩文,译过萧红、沈从文的作品。
这次不是买断版权。15万美元也只是3万精装本的版税,仅仅是美国、加拿大、马来西亚三国的英语版权。经纪人是美国最好的经纪人之一,他代理的作家中包括谭恩美。另外他也要求我授予另外14种语种的代理权,还有就是我其它作品英语版权的优先权。
茅盾文学奖是来自国内学术界和官方的认可。签约英语版权是来自美国市场的接受。
记者:对《尘埃落定》有没有很到位的批评?
阿来:如果是我来选择,从这个批评家那里拿一点,那个批评家拿一点,拼合在一起,可能会比较满意。
我们的批评家很少作文本批评。中国现在的批评家只是用你作材料,为了证明他的观点,为此在寻找适合他的概念的材料。
记者:哪些阅读过的作品,是你比较愿意靠近的?
阿来:我对拉美文学作过一些研究,也研究过欧洲文学,但我更喜欢美国文学。
对我有直接影响的,还有一部《侏儒》,很薄的长篇。写一种不太正常人的思维,对我有启发。后来还有人说我写的是中国的阿甘。幸亏阿甘是后出的。
记者:国内批评家一度经常使用的一种批评句式就是:某某某的长篇小说不像长篇,意思大概是不饱满。好像没有谁用类似的句子批评你。
阿来:可能我除了故事,还有人物立得住吧。
人类的故事是逃不开一些大的模式的。你要是强迫自己写一个不同模式,人家可能会认为它没有真实性。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通常的中国小说家比较拘谨,老是扣紧一个主题不撒手。所以人物故事不够丰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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