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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潜下来,与喧嚣保持距离

        ——访上海作协主席、作家王安忆


                陆 梅  
 


  写下这个题目时,王安忆正在瑞雪纷飞的北京参加五年一次的文坛盛会——中国作协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当天的报纸上,恰巧有一张她凝神托腮学习江泽民总书记讲话时的特写照片。照片上的那双眼睛很有意味:聚精会神的、若有所思的、又不无睿智的,平静中含着一份不平静。

  想想这就对了——王安忆刚当选为新一届上海作协主席,这一次的作代会,她是以作协主席和作家的双重身份参加的。如果说,以前她还只是全身心投入于她自己的写作生活的话,那么现在,她肩上多了一份责任。记得宣布选举结果那天,王安忆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向大家深深鞠了个躬。表情是平静的,内心却不无波澜——她说:"我的心情诚惶诚恐。上海是这样一座城市,鲁迅的城市、巴金的城市,那么多的前辈,我连他们的学生都不敢算,这实在是大家对我的特别厚爱……我不知道今后我将面对如何一个生活局面。我从来都是在一种相对独立于世事的写作生活中,现在被推到现实中来了。"

  这是"王安忆式"的开场白,低调的,诗意的,却又不乏清醒。她知道,这是大家对她的信任,她"不能辜负大家"。而究竟怎么做,她坦陈还没有想好。当然坚持写作是必须的,因为写作是她的第一生活。——"这是我比较胜任的工作,假如没有写作,我这个人大概便没什么可值得人们注意的了。"

  写作之余,王安忆决定再略略开放自己的生活,比较多地和大家在一起。——"写作是寂寞的生涯,尤其在今天,市场逐渐将文学变成消费,保持严肃的写作、阅读和思考,就越加孤独。那么就让我们一起,互相携手,渡过这个转变的时期。"

  王安忆的"就职演说"打动了现场每一个人。大家都很想知道,她任上海作协主席后,会有哪些耳目一新的"施政纲领"?可王安忆到底是清醒的,她没有说——不是她有意要"避重就轻",更不是她心里没有想法,她只是觉得事情在没有做成之前,说几近于空;而且在她看来,个人的力量到底是有限的,作协的工作需要和班子成员一起齐心协力,方有望成功。

  在这个以市场化为标准的消费社会,文学出现了分野。王安忆说:大众化的文学已上了市场的轨道,而"小众"的、严肃的文学始终比较沉寂。严肃文学相对冷清些,这很正常——令人担心的倒是文学的市场化、时尚化,使得很多人对文学的标准产生了怀疑,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现今年轻人对文学的看法。他们看不清文学真正的趣味、立场和美学追求,对什么是好作品,什么是不好的作品,渐渐失去判断……

  "这个时候,文学精神很重要,一个城市有没有文学大不一样,文学会提高一个城市的格调。"王安忆说,"真正严肃的作家应当有市场之外的、更高的标准。作协的一项重要工作就在这方面:为作家们提供一个良好的写作环境,使得他们不用急吼吼地扑向市场。"

  让王安忆感到安慰的是,"上海作家协会的历史,很多代前辈已铺好了道路,走过许多艰苦日子,尤其是上一届班子为我们这一届班子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还有一个安慰,就是今天这个班子,我们基本上属于同一代人,有共同的背景、共同对文学的看法,相信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清醒,理性,有自己独立的思考。难怪朋友们要说,由王安忆担任上海作协主席,这是众望所归——"她是这样一位不与别人趋同,不追求文学时尚,不随波逐流的实力派作家,在上海,乃至在全国,都称得上是优秀的、有影响力的。"

  以王安忆的性格,她是宁愿隐在作品之后,与喧嚣保持一段距离的,而现在,同行们把她推到了前台,那么原先的宁静还在吗?会不会影响了写作?接受记者采访时,王安忆直言:"对文学,我看得很神圣,有了这样一种对文学的心境,别的什么都可以解决了。而且我对写作的环境要求很低,只要有个能写的地方就可以了。"

  真的是这样,好多个场合,看到王安忆拿出个练习本,安静地写着,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满"王安忆风格"的小字——"我喜欢用手写,写在练习簿上,我不用电脑。我用的都是常用字,上过初中的人就可以读。一般在家,我就上午写作,下午看书。如果隔壁有人家在装修,很吵的话,就会去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写。"

  写作,已成了王安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看她20多年来走过的创作道路,从《小鲍庄》、"三恋"、《叔叔的故事》、《纪实与虚构》到《长恨歌》、《我爱比尔》、《富萍》……风格几经变化,即使最为敏锐的评论家也很难把她归为某类或某派。女作家方方有一次心悦诚服地说:"我认为中国当今的女作家中王安忆是排在第一位的。她的作品数量之多,风格之多变,没有一个女作家能再做到这一点,她一直在改变读者的口味。"

  王安忆自己对写作风格的多变倒看得很自然,"以前一些评论家对我的定位不是那么准,在我开始写作时说我是'儿童文学'作家,其实我只是写了几篇儿童题材的作品,根本算不上儿童文学作家。然后,评论家又说我是知青题材作家,其实我也极少写知青题材的作品。我觉得我的作品是随着自己的成长而逐渐成熟。如果说有变化那就是逐渐长大逐渐成熟。我并没有像评论家说的那样戏剧性的转变。"

  越走越独特,越走越成熟。这应该是对王安忆20多年来文学创作的一句恰如其分的概括。自然不能不提她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长恨歌》。"如果说八十年代的王安忆还裹胁在种种文学思潮的浪花里的话,那么今天的王安忆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个性和世界。《长恨歌》正是这样的一种表征。在这部作品里,一种底层的、民间的、普通人的生活成为王安忆的创作最坚实的依托。"有一位上海评论家这样评价道。

  读《长恨歌》,你不用担心会沉闷,王安忆是个讲故事的高手,那些层层叠叠杂乱无章的琐碎生活被她说得淋漓尽致。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各怀心思,一股暗流在清谈中涌动。男女的暧昧,欲道还休,欲送还留,等待与宿命,挣扎与努力……有读者看了,不由自主想起张爱玲笔下的曹七巧、白流苏,觉得王安忆的风格和张爱玲的很想像。王安忆不这样看:"我和她有许多不一样,事实上我和她世界观不一样。张爱玲是非常虚无的人,所以她必须抓住生活当中的细节,老房子、亲人、日常生活的触动。她知道只有抓住这些才不会使自己坠入虚无,才不会孤独。在生活和虚无中她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方式。我不一样,我还是往前走,即使前面是虚无,我也要走过去看一看。"

  到底,王安忆是在"现实"的步骤上,一步步地往前走,她很清楚她的写作和追求。她说:"其实生活本身就只有那么一点内容,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一样的生活,大家观察到的也都差不多,而大家写出来的作品不一样,这要看你理性准备有多少。如果你的理性充分,你就深刻,就和别人不一样。"

  因此不写作的日子里,王安忆的"生活"是阅读和思考。她看大量的书,凡是能在书讯报上找得到的好书都一一买来看。边看边记笔记,边看边思考。上海人民出版社新近推出的《我读我看》即是她阅读思考后的成果。她这样看读书——"在持有自己的经验与结论的同时,善解并诚挚地去观看别人的人生所得,看到人类无穷多的心灵景观。这时候,我们应当如同相信自己一样的去读书,书会和我们融为一体。我们其实也是在读着自己。"

  就在王安忆当选上海作协主席的第三天,马来西亚《星洲日报》将今年设立的"第一届世界华文文学奖"授予王安忆。评论家李欧梵代表18位评审致词时说:"王安忆的《长恨歌》,描写的不只是一座城市,而是将这座城市写成一个在历史研究或个人经验上很难感受到的一种视野。这样的大手笔,在目前的世界小说界是非常罕见的,它可说是一部史诗。"

  王安忆没有出席那一天的颁奖典礼。她依旧在自己的生活里忙碌着,写作着。她说过,比之写作的寂寞,获奖真是太光荣太热闹的场面,它一下子抵消了所有的孤寂。那么现在,这场面应当结束了,让她再回到安静的生活中。这个时候,外部的喧哗影响不到她寂静沉潜的内心。她就像田埂边劳作的农人,平静的、投入的。

  用一个她认为的恰当的比喻:写作就像织毛衣,需要很有耐心,从底上开始,一针一线织起来,而且起头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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