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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公--李发模

王晓露

  一直想写写我的老公,又一直没有写。这些年来,想写老公的心情,多是我们的关系很好之时,不言而喻,我们间是有口角争执的。正是这些口角争执,成为我没有写老公的一大原因。试想,外界关于我俩的议论那么多,我们又常常因为一些与爱情无关的事各自怄气,我哪敢凭着一时的高兴擅自写他呢?几年下来,虽还一如既往地闹事,但时间让我明白:婚姻原不是几处观点不合就闹崩的小事情。今天写他,正是出于这一真正用时间串连起来的经验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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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发模与夫人王晓露合影

  提起我的老公,总不好开口,可见,我的老公不是三言两语就说清的平庸之辈。记得给一位久不联系的朋友写信,我想了很久,信都没有写成。原因是朋友在分手之时说:在长期没收到你的信后,一天突然收你的信,那肯定是你告诉我你要结婚了。但信中如没有写出新郎的长相,我拒绝与你再联系。当时我犯难,就是不好讲老公的模样。

  告诉她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张照片上,并发誓这辈子不见他的实情吗?那是很早以前,我们的语文老师令狐昌其垫支买下很多《呼声》,我和同学们去取时,老师给我们看他和作者--即我今日的丈夫的合影时,我看到作者满身的土气,一脸的沧桑,想到这就是中国当时叫得震天响的诗人,便为中国诗人感到悲哀,故,发誓不见他。第二次见他,仍是从照片上,一同事加朋友偶得一本《偷来的正午》,我看作者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浸满了苦水,看一眼口中都有苦味,又一次告诉自己离他远点。直到有一年夏天。我鬼使神差地去见了他本人,仍觉得坐在木沙发上的李发模,像我坐在藤椅中的老外婆。那种干瘦,那种走过许多岁月的坐姿,都非常像。

  无独有偶,以至后来我们以夫妻关系去看望晏明老师,邓北野老师说"发模,你可比当年来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时洋气多了。"看到这里,可能谁都想象得出我老公的模样了。是的,正如许多人说的那样,我的老公长得不好。任何人嘴上都在说长相不重要,不是选择丈夫的根本,而事实上任何人都无法不看重一个人的长相。我选择他,并非说我不看重,一、我的老公不算丑陋,只是与潇洒无缘;二、别人说他丑,主要是从他不修边幅和穿着来定的。我始终相信"人靠衣裳马靠鞍";三、我的老公心眼好,而正是心眼好,才好任坏人说。我把他这一特长看成是忍辱负重,这可是做人、尤其是做好人的一大优点。当然哪,这忍辱负重也只是我认可,有人则认为这是没有汉子气,窝囊废一个。

  其实,做人是不需要处处都有汉子气的。"大丈夫能屈能伸"正是说明了这一道理。还有就是有汉子气的人未必就是条好汉,有汉子气的人未必能笑在最后,不能笑在最后又怎能算汉子呢?我的老公不是很在意穿戴,这多多少少影响了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我的那点虚荣心也曾劝导过他,觉得老公的一切都牵连着我的面子。后来我发现,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与其说让他别别扭扭的学着他人,不如让他自自在在地表现自我,更何况,我的老公还是很谦虚的在改造自己。

  我的老公和许多妇人闲谈中的老公一样,也存私方钱。关于男人存私方钱的事,很多女人持反对态度。一次我老公在我大姐面前炫耀他的私方钱,大姐就转头轻声问我:"你让他存那么多钱,你就放心?"丈夫存私方钱,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在当今这样一个社会做人,男人、女人没有活动钱,怎能与人处事呢?古人把吃吃喝喝在一起的人称为酒肉朋友,把相知又相亲的称为知己。而今,人们心中仍然在寻求知己,只是抗得住权、钱诱惑的太少。

  社会变得多姿多彩,请的方式也多种多样。没钱,能办什么事?我宁愿丈夫手里有钱,体体面面,让人看重三分;不愿他寒惨冒酸,被人看矮一分,最后遭人遗弃。有的女人怕人说自己的丈夫,便要求丈夫这样做,那样做,闹到最后,原本是表示爱的行为,也成双方不可相处的理由。

  人是很怪的动物,总处在说人和被人说的怪圈中,有主见的人懂得把别人说的倒过来瞅。

  我的老公,除了上面常人都能看见的缺点,还被一些人认为:"李发模,就是那个写诗写出点名气来的绥阳八夹沟人。""名"这个东西,没有不必强求,有了也没必要刻意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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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发模近照

  有人认为我嫁的是他的"名气",就是嫁了他的名气,又有什么不好呢?他的名气来自于读者的认可,社会的认可。而他价值的一部分是存在于这些认可之中的,我嫁给他,就难逃他的名了。我在嫁给他"名气"的同时,也嫁给了他从"绥阳八夹沟"带出的"乡气"。有人的言外之意在笑他的"乡",有人的话外之色在鄙视他的"乡",这都很自然,也不需指责。相反,我在人们林林总总的笑谈中为我的老公感到公平。好端端的一条汉子,为什么要别人小心关照呢?写出的诗都能脱俗,还怕人没脱俗吗?很多时候,别人的笑话未必就是一面镜子。

  我更多的是看重他从乡间走向城市的那条路,就是今天这个乡里乡气的李发模,已经耗尽了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大半光阴,我是不好笑话他的。

  说完别人看得见的东西,再说说别人看不见而我不能看不见的李发模。他的一切缺点和他的所有的优点一样,从不加任何粉饰,他如是做错了什么事,也错得那么真;他要是帮不了你,内心也含深深的愧意。他这人的优点与缺点许多时候是共同存在的。比如他的"真",说真话,做真事,有时对得起人,对得起良心,是优点。可是,很多时候,这真话,真事不是那么顺耳,顺心,得罪了别人后,再惩罚自己。他的真诚得到别人善意的接受时,我们除了平静,还多一分莫明其妙的安慰;一旦他的真诚被人擅自践踏,他除了自责,还承担我在气愤之时的埋怨。

  这样的事经历多了,便得出"人生就是解决矛盾和制造矛盾"的自我总结,我老公把这看成是"某人的名言"来引用也不觉奇。

  经历多了,便觉得找个大自己很多的老公实在是一件幸事。虽说这个"大"字与"老"字分不开,但这"大"和"老"并不是没有"好"处。人,只有大一点,老一点,才懂世事的沉重,有沉重感才有放包袱的愿望,而正是这种愿望促使人有幽默的心情。

  我的老公处处有幽默。他的幽默,把我们许多"战争"前的火药味综合成和平的花香。一个人的幽默能改变自己的某些决定,也能改变他人的观点和涵养。与老公相处,我成熟得快些,一些本该五年、八年才懂的事,我三天,五天懂了也说不一定。我这人平时不大信邪,但顶看重别人的经验之谈,只要我认为是老公经验得出的结果,我会毫不犹豫的信他。而我的老公,面对谁都不保守,更不用说我了。他的不保守,是他的又一优点。

  在这个抓紧时间找钱,抓住机会为官的社会,我老公却抓紧时间为人看稿、改稿,也抓紧时间与人聊天。他从不用大话、空话与人瞎侃,谈人生,谈诗歌,他都如写自己的诗文一样,把心灵深处最想说的说出来,这当中,最受益的当然就是我了。

  他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虽说在人世间做人,唯有心胸宽阔才能生活得顺利些,但从那么多斤斤计较者身上,又看出做到心胸宽阔也不是一件易事。他很容易相信人,也很容易谅解人。我与他相处,得到他的包容,但也没有少得他因为宽容而带来的恐惧与担忧。在我心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多数是好人,但也有面目狰狞者,正是个别面目狰狞者,教乖了我小心处事,小心为人。也许我的老公天生就是乐善好施之人,不管有多少教训摆在前面,他仍然宽容他的,和蔼他的。一次,他带一油头垢面之人回家,我看这人的谦恭与乖巧都有些下作,便说:"碰到这种人,最好把头抬一抬就过了。"他嘿嘿一笑:"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他们交往一段时间后,在一天夜里,那人突然出现,先以恶言威胁,后拔刀威逼。事过不久,那人又以最初那种下作的笑姿来赔不是,我老公居然也信了。

  一个心性长定的人,你对他只能是善意的提醒,他不会因谁的三言两语而改变主意。这种固执,在事态好时,称为执着,反之,则是一意孤行。事物的好坏无法界定,人的性格更是如此。"且随他吧!"是我对老公好好坏坏性格的态度。

  我老公受到许多不公正的舆论攻击,很可能跟他的大度有关。有人认为,沉默就是默认,所以关于他的细如灰尘的事,人们也拿来有滋有味地大嚼一番。没事时,问及老公,他说:"很多事,有人做了是没做,有人没做就是做,我说了也白说。"我这个既大度又无奈的老公,在许多场合,实际上是很尴尬的。一个人的大度,并非本性使然啊!世事的磨难要他如此,他不这样,谁这样?

  人有个最大的好处,当然也是最大的坏处,那就是"习惯"。我老公习惯了别人的指指点点,也习惯了承担来自于指指点点的压力。一副在旁观者看来很沉重的担子,他挑起来也很显轻松。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涵养使然吧!在这个你争我夺的社会,与大众一统,去争去抢,在旁观者眼里,输赢都是那么的可笑。那就不争吧。不争还是被人说,以至被人指控。我的老公也不另外,在争与不争中被人说被人指控。所不同的是,老公有写作这一特长为他脱身。

  他常常笔耕到深夜,一夜下来,烟灰缸满了,一叠方格子满了,而他白天因各种烦恼填满的脑子却空灵了,呼呼进入梦乡,却糊里糊涂的又被叫醒,屁颠屁颠的去上班。这样还是不得清静,因为那满脸倦容无法藏呀。真有怜惜之心的人,悄悄劝他少近女色,嘻笑爱骂一通,全当笑料。还有不明真相者,胡乱猜测一番后,大肆渲染,把一个几乎累死的土里土气的李发模传成衣冠楚楚,人见人爱的风流才子。无法左右世事而又无法在世事中调适自己的老公每天进门都叹"唉!做人累呀!"许多时候我理解他,相信他,只是我也是一介凡女子,在世事与老公间,我也常常陷入不明真相中,这样一来,我们的争吵就难免了。

  在这种争吵中,我常在老公因经历了许多磨难才有的无奈下妥协。妥协并不是彻底相信,妥协并不意味着没有下次。我们常往返在这种无聊的纷争中,以至双方都感到累了,才有心平气和地很公道的关于分手的提议。其实,这种提议和我们的争吵一样,也只是瞬间的一种心理表现。这种表现一完了,彼此都会发现:这是多么小的一件事呀,用它来作为分手的理由,未免小题大做了吧。于是我们又合好如初,又好长时间不去管别人的说法,即使不幸被我们谁听到了,也有足够的信心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

  与发模结婚之前,我想到了许多难处要去克服,诸如他的子女问题、前妻问题以及他父母家人对我的接受、世人对我的指指戳戳等等。很多严重的不严重的问题,我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人们会对我的作品发难。有人拿着我写的诗,扫一眼便说:嗯,跟发模一个风格;有人干脆直接说:是通过我们的大诗人润色的吧。

  自认为经过磨难的我,不怕恶声恶气,不怕苦刑相逼,可面对这种软言软语,面对这种潇潇洒洒的笑谈,我退却了。多少次,我发誓再不写诗,多少次我又憋足了一股子劲提笔写诗。最后,我还是输了,我现在不但不写诗,连诗我也不看了。我写散文,虽然还是有人说,但这种说者,多是不看书读报之人,小菜一碟。

  我不写诗,不是单纯的怕谁说我的诗怎么样,如果我的诗写得很好,很出色,我也不怕拿我与我老公并提的,关键是我从来就没有满意过我的诗作,有人又非得这么说,我就只能退出。我想,这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一种表现了。

  从来不求特殊关照,公正就行了。后来,公正也难得,便求有一个公正的丈夫。我的老公--李发模对我还算公正,可这份公正也只是我们两人私下的事,只要一走出家门面对这个欠公正的社会,我的老公对我也无法公正了。无奈已做人,该忍的忍些吧,我的老公不也在忍吗,忍住一个真实的自我顺他人的心。

  小的时候盼望长大,长大了盼望有这样有那样还要有个好老公。现在,我什么都不盼望了,如果说有老公前的美好青春是清醒的迷茫,那有老公后的岁月就该是迷茫的清醒。对盼望,我就像一个丑老婆子,只能扭头说:那是年轻人的事。

  老公希望我快些成为一个老婆子,我每过一个生日,他都会开心地一笑。谁都想留住青春,没有留住青春的人也要拽住青春的尾巴妖娆它几载十年的,我也如此。可我理解老公的笑,我老了,他就不再听那些足够枪杀-一个人勇气和信心的笑谈了。可是,实际上我已经很老了,虽然老公在生人面前还会尴尬的解说:看上去像没结婚吧,她是我的老婆。但我还是认为我老了,我的心皱得像八十岁老太太的脸,我的心像忆苦思甜中的千层补丁衣。不知道这些老太的感受是否来自于这桩婚姻,不知道选择另外一种做人方式是否也沉重,我是认命了。

  与发模相处几年,方知做名人的艰难,做人的艰难。读者喜欢你,自然就要关注你;要关注你,就少不了曲解,讹传,这也非关注之人的初衷。横竖做人都难,何必去管在哪一阶层?多些顺其自然,恐怕才会多些自在。

  什么是顺其自然呢?经受了这些年的冷言冷脸冷笑,我终于明白,把自己心中顺其自然的路子倒过来行事,就顺了众人的自然之道。这也是因为有这个说有名又不是大大名,说有爱又不是为爱甘愿不受诱惑的英雄汉的老公后才有的自圆其说的歪理。

  和我的老公一起生活,还非得要有一些歪理才行,不然呀,说服不了自己,也不好面对他人。相互习惯了,这种歪理就变成了轻松的打趣,这种打趣又增添了二人的融洽;这种融洽多了,双方又只把生活的沉重写进作品。

  发模的写作非常勤奋,他勤奋的目的:一是他喜欢创作,喜欢用诗歌表述自己。二是负担太重,心里负担、生活负担都可以借写诗来缓解。三是习惯,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也就无所谓喜欢、负担等之类的理由。他每写完一堆诗,心情都非常好,不管我在做什么,都要我放下,和他一起读诗。常常是我读诗的过程没他心中的那种美滋滋的满足感,他才走出他诗中的美,站在身外读者的角度重新审视他的诗。尽管每次我对他的诗的评价都只是"可以"、"一般"、"过得去"的范围内,还是不影响我们的二人世界。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们才一同傻后又一同聪明起来。

  原以为找个大老公,他会什么都比我行,什么都会得到他的提醒,却不料,他孩子起来,比三岁的孩子还赖;他耍起赖来,就像我是他的妈。也许正是这份童心灵活了他的诗,也许正是这分童心纯净了我们的情。不过,我的老公也没有到天真得忘记自己年岁的地步;他有岁月不待人的伤感,他也想抓住青春的尾巴放开手多活它些年。可他毕竟是负过重担的诗人,再怎么撒手,也脱不了固有的李发模模式。于是他放弃了重塑李发模的心思。不管怎么放弃,他童心不泯,诗心常在,爱心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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