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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自述

                            —— 黄 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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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生在云南昆明,命中"缺土",取名"尧"。繁体字的"尧"有三个土字垒在一起,是山的样子。云南多山,是一个完整的山的世界。雪山伟傲,台山苍茫,还有整座都是大理石的山。许多按行政区划来定名的地方,99%都是山地,阿佤山的西盟就是这样。山间小小的"坝子"是山的装饰,好比裙裾,拖曳出山的峻秀或壮美。有山必有水,云南的澜沧江、金沙江、怒江横行竖走,切出了立山断峡,枭鸣聚雨,虎哮生风,于是有了云蒸霞蔚,七彩映空。

 

融入大山

  1969年,知青下乡,我却因"文革"罗织罪名被关禁,后来我"逃亡"至德宏景颇族山区--三台山。有七个我的伙伴,都因类似情形被"充军发配"在此,我们成了一个特殊的"集体户",山外统称为"七条半好汉"--那"半条"是我们当中惟一的女孩。对收容我的大山,我心存崇敬和感激。我们过着"小共产主义式"的生活,白天"战天斗地",夜晚燃灯苦读。那里极贫,野菜半年粮,一入春荒,我们就同群众一起到山里去"找吃",树果、蕨根、芭蕉,甚至蚂蚁都用以充饥。我们拼命推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又不得不延续其文化传统,这既成了我们的困惑,也造就了我们的文化基底。现在,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成了知名的学者、教授。艺术家,而我走了一条稍稍不同的道路。

  因为景颇山区文化知识的奇缺,一年后,我被调往公社协助工作,于是我走遍了这里八百里山场的山山水水。我为自己打制了一把景颇长刀,我骑在河石上,整整磨了一百天,直到宝光可鉴,刀尖挑起了太阳。景颇姑娘为我系上红刀缨,景颇汉子为我配上棕丝刀箍和楠木刀鞘。我用这把刀在祭礼上砍下了牛头,从那一刻起,我完全融入了这个民族。

“奇诡”之作

  我想我也许不会离开这里了,它的一切都特别适合我,它是我的适存天地。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要做一个作家,只觉得我的山美丽而贫困,群众生存始终是一种"原动力",谁也不可能谋算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也有一些稍稍闲散的时候,我就请一位佛爷给我讲"贝叶经",那是智慧的涌泉,大化的精灵,我无意之中作了辑录,竟集成了10万余字。1971年9月,我因"文革"的旧"文字罪"案底,被再次押解回昆,那本"贝叶经"辑录也因此遗失。后来我涉足文学创作,想起来才殊觉痛惜。次年5月,我被解除关禁,遣往一个工厂监督劳动,直到"文革"结束。我在工厂也有特殊境遇,人家不相信有这样的"反革命"。但10年了,迟来的"平反"对我毫无意义。那时,"伤痕文学"骤起,我却已然怨恶"文字"的功用,况且我的"伤痕"不在"文学"。

  1980年,我的一个小学老师也解除劳改归来,在辗转流徙中,她竟然珍藏着我的小学"作文",那是些幼稚的童话式作品。她说,你要写。如悬剑在首,我开始写小说--我寻觅生命的阳光,而它在我的山地,我的河边。第一篇小说《蛮牛的新寨》,写的是我们迁寨的事,发表了,受到关注。又写了许多景颇山的事,评论界说"奇诡"。从此,我似乎注定是一个"非主流"作家。我的到来使文学界奇怪,我没有"处女作",我的文学的滥觞混杂血濡,早湮没在动荡的泥石里。我想起,离开三台山时,我的公社书记,一个景颇人对押解我的人说,他是我们的人,得按我们景颇人"出门"的规矩办,于是筹酒杀牛,一醉方休。我望着"囚车"外哗哗划过的山水,我说,10年,至多10年我就要回来。我果真在10年之后--1981年,以一个作家的身份回到了我的"故乡"。

谙熟“密码”

  在此后的10年里,我每年都回三台山。"回城"之初,我恍然觉得跌进了一个断层的干燥的底部,似乎需要时时去续上一些水分营养。后来渐渐稀了,部分原因是我的同辈弟兄死得差不多了,疯长起来的晚辈则有些疏离。有时去了,看到谁谁谁死了,谁谁谁受穷,便触发伤感,一醉数日。下山,新开台地破了老路,山也不认我了,倒在芭蕉树下就睡。同去的人不愿陪我去吃"糟饭",说"从未见他这形状",我谁都不怨,谁解个中滋味?
我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荒火》、《死湾》等著作,大多写景颇山里的事和人。我常游思如缕不绝:我不是非写小说不可,我在山里同乡亲混活的爽适,绝然比我"爬格子"更像我。写作,似乎是为市利驱使的自虐的苦役。

  1985年,一个文学前辈说,谁去写写泸沽湖边的摩梭人的母系社会?我说我去。朋友说,你敢去么?原因是那里还很不开放,不欢迎谁去写。我自信我有介入一个陌生民族的能力--我谙熟这"密码",我的民族弟兄教会了我,我能还"丑"为"美"。没有一个民族是不美的。路断了,我追随马帮走了4天,走进了神奇的泸沽湖,走遍了那里的峡谷和雪山。后来,我完成了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女山》。

  继后,我出版了文化专著《生命的原义》,我笃信有一种对生命的"原本"意义的诠释,储藏在这些大山大江中,形成于那些不熄的火塘、沉默的碧湖、高峻的雪山、绚丽的服饰、豪放的歌喉。

  1997年,我深入西盟阿佤山,历时一年,完成长篇纪实《世纪木鼓》,这是一部佤族百年史的文学抒写。

  评论界似乎在一个问题上尤加关注:我的写作没有"民族(心理)隔阂",不是由"外部"、"居高临下"去关照一个民族的生存状态,而是从一个民族的"内部"去揭示它的存在。

  这显然是过誉了.但作家的"族属关系"的提示令我吃惊,我没有意识到我是"别"-民蔟,我"混同"得很久了。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我写他们,如同议论家事。我也不大趋同"主流论",中华文化与生俱来就具"多民族"品质,远古就是如此,有多民族文化的汇流,才有五千年滔滔不绝的灿烂的中华文明。

世纪“留言”

  去年我完成了长篇小说《岁月无序》,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从哲学上讲,事物的演化,真理的揭示全仰赖"有序",它是多么地有力。我写的是"无序",无序也很有力.写我的山,稍有有不同的是也写"山的我",我的生活,当然仍只是小说。

  我在文学这条路上走走停停。

  至今,我有包括两部长篇、两个小说集、两部专著、一个报告文学集在内的7部书出版。自1994年起,涉猎电视剧创作,有9部电视剧播出,其中,《老师》。《寻呼妈妈》、《月落女儿湖》等3部作品连续三届获"飞天奖";并有两部获两届"骏马奖";1999年,长篇纪实文学《世纪木鼓》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及"国家图书奖";连同以往其他文学类奖项,共获13项(次)国家级奖励。

  我曾到企业去兼职,为的是学学经济,"透透气",我仍将都市当"山"来走,当"水"来行。我按生命的暗示去决定行止,毫无办法。

  去年10月,我重返泸沽湖,洛水村的摩梭老乡说:"你的功劳立大了呀!"他们曾是我的小说中的人物,后来又是我的电视剧的演员,有一场高潮戏,全村人打着火把出动,抵得一个节日。现在泸沽湖边的旅游发展起来了,按他们的说法也得益于宣传。一个赶马的小伙子告诉我,有个吸收了外族、引起纷争的母系大家庭看了《月落女儿湖》,就融洽和美起来了;又有一个外乡人在湖边得到了救助,送了一面大锦旗给摩梭人家,就写上"月落女儿湖"几个字。文学作品引发出一串真戏,我却未必敢信。但无论是艺术还是生活,在"无形"中都是我和"我们"共同拥有的,这是我心底长久的愿望。

                          (作者系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附:这就是黄尧

附:尊重自己的生命感受(袁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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