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纪事
朦胧的母亲
张庆和
有时候,人的记忆像是个怪物。
由于母亲去世时我年龄尚小,一直记不得她的模样。然而,一个夜雨淅沥的周末,我独自小屋,眼望窗外风中晃动的树影,仿若一位病态绰绰的老人,正慢慢向我走来。
那可是我的母亲?多么熟悉的身影,多么亲切的笑容!哦,我想起来了。
就是不回家
那是一个秋天的上午,我和几个小玩伴在一起摔泥炮,正玩得起劲,忽然四哥来了,非要拉我回家。
四哥长我三岁,平时也是很爱玩的,有时候我俩为争抢点什么,还互不相让地打起来。无论是争是抢,自然我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心里就总嫉恨他,他的话我一般是不听的。此刻,我玩得正在兴头上,哪里肯跟他回家,于是我俩又打了起来。
我哭了。哭声引来了一位邻家大哥,他帮我擦去眼泪,然后又抱我回家。
我知道了,家里发生了不幸的事情。母亲躺在灵床上,她还没咽气,一听说是我回来了,还用力动了动眼皮,使劲张了张嘴巴。一位年长的老奶奶见状,以为母亲渴了,就喂了她几羹匙凉开水。
这就是我使劲才忆起的母亲:她面色蜡黄,皮包骨头。母亲咽气以后,记得大姐当场就哭得死去活来,任谁都劝不住。我却不知道哭,是被三哥强按着头才跪在母亲灵床前的。
可怜的小鸡
玩是孩子的天性。
那天,我和大姐、二姐,还有邻居家的一个小姐姐一起在院子里疯玩。忘记是谁了,不小心一脚踩到了和我们一起玩耍的一只小鸡身上。那小鸡的肠子被踩了出来,躺在地下痛苦地挣扎。
小鸡是母亲喂养的,每年都要买来一群,等它们长到阴历八月初一时,总要给我们姊妹几个每人焖一只吃掉,算是秋补。其余的就等它们长大后,公鸡拿到集上卖掉,母鸡们便留下来下蛋卖钱,买油盐酱醋过日子。
那鸡是全家人的命根子呀,就这样无缘无故的被踩死了,母亲岂能答应!母亲回家来了,立刻声色俱厉地质问小鸡是怎么回事。大姐、二姐、还有邻居家的小姐姐都一起说是我用木棍打的。我被冤枉了!也许我从小就是一个任劳而不肯任冤的人,听了她们的话,我立刻抱着母亲的腿,使劲拱着、哭着,大声喊着:“不是我!不是我!”
母亲没有责怪我,也没有责打姐姐们,只是怪她们没有看管好我。现在我明白了,小姐姐们之所以要推说是我打死了小鸡,只是为了躲避一场责罚。因为在场的人属我年龄最小,母亲再严厉、再心疼小鸡,也不会责罚一个毫不懂事的孩子呀。所以,当时只有我能帮姐姐们的忙,帮她们躲过那场意外的“灾难”,可当时我哪里懂得这些呢。我想,如果小姐姐们还能记得这件事情的话,她们一定会理解和原谅我那时的年幼和无知的。
母亲,我要您抱
姑姑家的二女儿、我的表妹小我一岁,那年她和姑姑在我们家住着。一天早上,姑姑忙着做饭,母亲便抱起表妹,领上我,一起去外边溜达。
出门没走多远,我忽然发现母亲怎么不抱我而只抱表妹呢。于是,我就停下来赖着不走,非要她抱不可。母亲蹲下身,抱起我,象征性地走了几步,又放下,说她太累了,要我自己走一会儿再抱。我相信了,便跟着母亲慢慢走。可直到走出好远,直到走过后场,母亲还是只抱表妹,没有抱我。我生气了,扑上去非要她抱我走不可。见我这个样子,母亲也生气了,说什么也不抱我,而且还大步地走起来,故意把我落得好远。我也毫不示弱,一阵猛跑,紧追上去,扑倒在地上,一边使劲抱住母亲的一条小腿,一边哭闹着死活不让她再走。母亲更气了,就拖着趴在地上的我,又走了几步。我的哭声更大了,哭声惊动了三大娘。三大娘走过来,抱起我,一直抱进他们家,还拿出好吃的哄我。
我的哭声虽然止住了,可由此凝结在心里的那种被冷落、被遗弃的感觉却久久萦绕不去。如果是现在,我要是知道母亲病得那么重,我还能如此蛮不讲理的劳她、累她吗?可当时的我并不懂得这些,毕竟我才三岁不到,正是那个需要母爱、需要呵护的年龄啊!我想,如果母亲泉下有知,一定会原谅不孝的儿子太不懂事了。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被岁月的尘埃已经湮没许久的亲人。她似有非有,朦朦胧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