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寒的家境
姐姐出嫁
我有两个姐姐,这里说的是大姐。
大姐长我十四岁,她出嫁时刚满十八。当时我还小,朦朦胧胧记得的,是她出嫁时穿的那件紫色裙和她悲恸的哭声。
别人家的姑娘出嫁,都穿大红衣服,大红裙子,而姐姐之所以要穿紫色衣裙,是因为母亲去世还不到一年,全家人正为她戴孝,红色是万万不能穿的。至于姐姐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当时我一点也不懂她的心思。
按照家乡的习俗,姑娘出嫁离家的时间要选在晚上子夜时分。姐姐临嫁的那天,天刚黑,邻居家的嫂嫂、姐姐们就来了。她们有的帮姐姐梳头,有的为姐姐试装。我还记得邻家二嫂在姐姐脸上先扑了一层白粉,然后把一根棉线的一端咬在嘴里,把另一端分别缠在两只手的几个手指上,形成一个张开的剪刀状。就这样,二嫂在姐姐的脸上就那么一松一紧的,把她额上、腮上、两颊以及唇上、下鄂上的细细的绒毛一片片地铰掉。姐姐说不疼,可我看着却心疼,几次要拉开二嫂的手,都被姐姐制止了。二嫂的这种做法,后来我知道了,所有人家的姑娘临出嫁时都要经历这么一道关,这是铰脸,也叫开脸。
看得出,当时姐姐是不怎么想嫁人的,因为她毕竟才只有十八岁,而且还由于给母亲治病借了婆家的钱,也怕嫁到人家后受气。姐姐直哭,不想吃饭。不知道是谁为姐姐煮了两个鸡蛋,可她不肯吃,说留给小五子吧。接着就把我叫到跟前,一手把我揽在怀里,一手把剥了皮的鸡蛋一点点地喂给我吃。那时候我家的全部家当也许就只有这两个鸡蛋了,可记事却并不懂事的我,竟理所应当地吃掉了它。而姐姐呢,似乎是饿着肚子嫁到了婆家。直到现在,每每想起此事,我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歉疚。
那天晚上,我本来说好一定要等到姐姐出嫁走了我才睡觉,可谁知熬着熬着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大人们把我叫醒时,见姐姐已经穿好了新娘装,正准备蒙上盖头上花桥呢。
姐姐见我醒了,便蹲下身,把我轻轻揽在怀里。昏暗的油灯光下,姐姐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也许因为有父亲在身边吧,姐姐才没敢哭出声来。是的,那时父亲在他的儿女们面前有一种不可冒犯的威严,我们都很害怕他。
姐姐坐在椅子上,由几位堂哥先抬到花轿边,然后再让她上轿的。姐姐临上轿前把头还扭了一下,因为她蒙着盖头,我没看见脸。我想她一定是想看我一眼,因为,我是我们姊们中最小的一个,而且早早地就失去了母亲,应当说姐姐确实给了我很多的母爱。
姐姐出嫁走了,我一直送她出了胡同口。暮秋的夜,凉风瑟瑟。远远地我听见花轿里传出了姐姐的一声长长的恸哭。第二天,听送亲回来的人说,姐姐整整哭了一路,谁都劝不住。
姐姐的哭,我是长大后才渐渐明白的:她是在思念逝去的母亲,她是在牵挂我这个年幼的弟弟,是在为我们这个贫寒的家而哭,也是在为自己多舛的命运而哭。
石匠二哥
母亲的病虽然很重,可全家人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死。街坊邻居谁都知道,我们姊们七个,一大家子人主要靠母亲给人纺线织布才得以维持的。家里不能没有母亲。在母亲病重期间,全家人都认为她的病一定能治好,因为母亲毕竟才只有四十二岁呀!所以,什么寿衣呀,棺材呀,墓穴呀,没有任何准备。
母亲病故了,一切都很仓促,只好用一个简单的棺材人殓,也没有埋葬,只是用土坯丘在了一个地头,准备等墓穴修好后再行下葬。
在为母亲修造墓穴的匠人中,有一个要我叫他石匠二哥的人待我特好,给了我难忘的记忆。
那年,石匠二哥还不到二十岁,却已心灵手巧。一天,我见他正在雕刻一块石板,并告诉我,这是墓穴的门楣。我问这是什么花?他说,这不是花,是云,是白色的云,你母亲心地善良,一生劳苦,有了这片云,就会有一位神仙时刻立在这云的上边,保佑老人家在冥间永远不再吃苦受累。
我真的相信了,直到母亲移葬时,都护着不愿意让人把那墓穴的门楣埋住。
我之所以喜欢石匠二哥,还由于他对我特别好。每次,不管是上工去,还是下工回来,只要我俩一起走,他都要背起我,或者让我高高地骑坐在他的肩膀上。有时我没去工地,只要他快收工时,我就一个人跑到胡同口,眼巴巴地等他回来。只要他一露面,便飞快地扑上去,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说什么也得打会儿秋千才肯让他走。石匠二哥也从未拒绝过我的要求,有时他很累,即便坐下休息,也能答应我坐到他的两只脚上,让他上下抬几个高高。
那时我们家虽然贫苦,但对为母亲修造墓穴的匠人门照顾得还是很好的。记得那些专为匠人们做的好吃的饭菜,比如白面馍馍呀,小米面的煎饼呀,还有什么菜呀肉呀的,不要说哥哥姐姐们吃不到,就连我这最小的也不许沾。每当吃饭时,石匠二哥只要看见我,准会把我叫到跟前,夹一些饭菜什么的,装在小碗里端给我。有时哥哥姐姐们见我吃匠人们的饭菜,就用手指划着耳根羞我。每当这时,石匠二哥就护着我,并安慰说,这是二哥省给你的,没事,吃吧。
很快,母亲的墓穴就修造好了,石匠二哥也该走了。
石匠二哥走的那天正下小雨,我舍不得他,一直送到村口。临别,我竟扑上去,死死地搂着他的双腿不放,非要他把我带走不可。于是,大人们就哄,说石匠二哥就住在姨家的那个庄子,过几天他还回来的。
石匠二哥走了,从此我就再没有见过他的面。只是到后来才知道,石匠二哥也是年龄很小就失去了母亲。或许正是他理解一个过早失去母爱的孩子的心灵期望所置的缘故吧,所以他才把自己的良善,化作点点滴滴的关爱,真诚地送给了我,送给了一个和他一样自幼就失去了母亲的人。
闩姑,你在哪里?
我出生在阳历的11月中旬。是因为天气冷,冻的?还是由于母亲的奶水太少,饿的?据说,我一生下来就哭,有时哭得简直惊天动地,并且由此还招来一场被母亲扔在雪地里,差点被冻死的经历。这是我刚记事时,两个姐姐对我讲的。
两个姐姐都很怀念母亲,她们的话我信。此事,后来我曾问过二哥和二嫂,他们说那是瞎说,没有的事。不过,当时我听了姐姐们的讲述,并没感到有什么不幸,甚至当成了好玩,当成了故事。
那是我出生两个月后寒冬季节里的一个下午,雪花无情地击打着鲁南大地。那天,父亲和母亲又打了架。父亲摔门走了,留在家里的母亲、两个姐姐,还有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感觉混沌一片的我,简直哭成了一团。母亲不想活了,可看看幼小的我,似有一种难舍的牵挂正撕扯着她的心。母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先是一个人哭了半天,最后索性把我一丝不挂地放在了院子里的雪地上,想先把我冻死后她再寻死。
两个姐姐见了,哪里舍得,立刻跑上去,想把我抱进屋里。已决意自寻短见的母亲哪里肯依,不许姐姐们走近我半步。
姐姐说,我躺在雪地上,嘴里哇哇直哭,手和脚拼命地挣扎,一双小眼睛无助地企求着。开始身体发红,后来就有些变白,最后连声音都哭不出来了。两个姐姐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她们就一起跪倒在母亲面前,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从我家门前路过的闩姑。她想进家门看看怎么回事,可大门倒插着,她便不停地敲起门来。大姐见有人来了,不顾母亲的阻拦,立刻跑去拔开了门闩。闩姑见我躺在雪地上,赶紧把我抱起,解开她的棉袄,把我揣进她的怀里暖起来。闩姑那年才十八岁,还是个没有出门子的姑娘啊。
在闩姑温暖的怀抱里,半天我才有了哭声。我得救了,是好心的闩姑救了我。后来我长大了,也只是听说了闩姑这个名字,知道了她虽然也姓张,却早已出了五服。还听说她被嫁得很远,几乎就没有怎么回来过,很多人都模糊了她的模样。
我算了一下,如果闩姑还健在,她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要是知道了她的下落,不管路有多远,我一定要赶去看望她,还要跪倒在老人的膝前,感激她当年的救护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