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纪事
秀 月
月亮瘦成了一弯修眉，不声不响地悬在远天。好美丽好动人的秀月呀。
我的堂姐就叫秀月，她是我童年最要好的伙伴。
我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模样，因为早在我两岁时她便离开了人世。从我记事起，街访邻居家的大叔大婶们就很怜悯我。那是一个老北风呼呼叫的冬天，吝啬的太阳不肯给大地多一点暖意。我正无聊地踢着一块石子在小胡同里来回走，小五奶奶见
我穿着单薄，便解开衣襟把我揽进怀里，眼泪汪汪地说，你那狠心的娘呀，怎么就舍得抛下你走呢！黄连树上结出的娃娃，我的苦孩，以后就常到我家来吧，让秀月姐姐和你在一起玩。秀月姐是小五奶奶的大孙女，从此，我和秀月姐就成了好得不能再好的小伙伴了。
秀月姐长我5岁，高个头，很胖。她胆子大，会爬树，敢下水摸鱼，敢一个人带我去村西边的大山里摘酸枣，割牛草。累了，我俩就以荆丛为隐，以山岩做障，开心地藏会儿猫猫。不经意中，偶尔还能发现松鼠沿枝的灵巧和刺猬下山的景观。空谷野趣，一幕幕，曾经把我带进一个怎样美妙的境地呵。
一个夏天的上午，天气蒸笼似的热，我俩又来到西山里割牛草，直累得秀月姐一身热汗，一身泥土。那一弯清澈的山溪横在我们眼前了，秀月姐先帮我洗净身上的汗渍，然后又让我在不远处替她看着人，脱去上衣，卷起裤腿，便哗哗地，一任撩起的清涟沐浴如玉的肌肤。
秀月姐好美，微红的脸膛（那是太阳对一个乡下女孩的馈赠），大大的眼睛，身上很白净。望着她肉嘟嘟的脊背,我恶作剧地喊声：“来人了！”这一声，直吓得秀月姐一下子蹲进水里，裤子湿了个精透……
农村的女孩子很少有上学的，我9岁那年，秀月姐却和我一起走进了学校的大门，而且坐进了同一间教室。
一次，一个年龄比我大的同学要我的铅笔，我不给，他便动手打我，我哭了。秀月姐见状，一不做，二不休，上去就是一拳，直打得那小子差点摔倒。秀月姐聪明好学，成绩在班里总是数一数二。可惜，后来由于她母亲病逝，三年级没念完就辍学了。从此，料理家务，照护三个妹妹的责任便落在了她这个小大姐的身上。再后来，我去投奔了远在关东的大哥家，踏上了一条久别家乡的道路，也离开了我几乎天天相处的秀月姐。
往事如烟，30年眨眼即逝。去年秋，肥桃飘香的季节，我借去山东出差的机会，终于返回了故里。自然，我首先向人们打听的就是秀月姐了。
秀月姐很好。她们那里盛产山东桃，她家责任田栽种的5亩桃树全都挂果，她早就是几万元户了。有人送来了秀月姐的喜讯。
秀月姐命苦。8年前她丈夫抽水浇地时不幸触电身亡，人死了大半天才被发现，还抛下一个哑女儿、一个瞎儿子留给了秀月。又有人这样向我透露。
可以想象，秀月姐的日子一定很凄苦。可我不明白，像秀月姐这样的好人，这种不幸怎么会落到她的头上。
返回故里，旧地重游，本是件很高兴的事，可一想起秀月姐，心里总疙疙瘩瘩地愉快不起来。一连几天，无论企业领导为我举行的接风“便宴”，还是乡邻旧友为我摆下的美味佳肴，都没能挑起我的兴趣。
8月未，正是抢收肥桃的季节，秀月姐听说我回来了，丢下手头正忙的活计，特地赶20多里路来看我。那天，我却去了另一家企业采访，根本没回来，直害得秀月姐等到弯月坠地时才悻悻地离去。采访结束，归期也到了。在将要离开故乡那天，我特意绕路去看望秀月姐。几经询问，总算找到了秀月姐的家门，可她人没在。一古稀老太太对我说，这会子秀月正在桃园子忙哩，你找她做甚？我说我是她分别30年的弟弟，专程来看望她的。好人，好人！你姐可是积了大德的好人。
老人缺了两颗门牙，说话露风，但我还是听懂了她的话。她说她是秀月姐的邻居，老伴死了几年，身边无儿无女，多亏秀月姐照顾，才没缺吃、没缺穿。
于是，吉普车在半山半平原的乡间土路上又颠簸起来。因有一学生模样的男孩领路，很快便来到了秀月姐的桃园子。男孩指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桃林告诉我，秀月姐家的肥桃甜着呢，外地来的采购员都乐意到她的园子买桃。男孩还说，秀月姐家每年下来的第一茬肥桃，总要给村里各家送一些，让四邻八舍尝鲜。村里人都夸秀月姐，即使她家桃园子没有人看守，也不会丢失一个桃子的。
桃园子里不见秀月姐的影儿，只有一个双目失明的男孩坐在临时搭起的窝棚旁，正用枝条子修补着一个桃筐。他就是秀月姐的儿子。他告诉我，他娘一大早就去收购站送桃子了，八成快回来了。站在秀月姐的桃园子边，嗅着阵阵扑鼻而来的桃香，我看见，在用玉米秸苫着的三角窝棚旁还放着一筐白里透红、熟得让人流口水的肥桃，桃筐前边立一黑色木板，上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粉笔字：请尝个鲜吧，自己挑，不要钱。
未见秀月姐的面，却已知秀月姐的心。那是一片温暖质朴的净地，那是一个无私坦荡的胸怀。秀月姐呀，您可曾知道，在商潮汹涌的大千世界里，有多少人利欲熏心，他们斤斤两两地计较，分分文文地争执，为了赚钱，有的甚至不顾糟蹋掉良心道德，将假冒伪劣大把大把地抛撒，使坑蒙拐骗之恶行充斥市井；然而你，这尘世的五颜六色却没有迷住你的眼睛，你的心底还是那样的纯正，灵魂依然那样的透亮，视陌路人如一家亲，把友善、把真诚、把爱心一古脑地端出来，捧给人们。
那天，我等了很久才见到秀月姐。一见面秀月姐便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我的嗓子里也像堵了个什么东西，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就这样，30年的分别，30年的怀念，30年梦想中的倾诉，顷刻间却凝固成了一阵久久的沉默……
时间不早了，我该上路了。我看见秀月姐眼圈红红的，紧咬着嘴唇，默默地一个人走进桃园子深处，又默默地搬出一纸箱包装好的肥桃，放进送我的吉普车里。当秀月姐又一次走进园子再搬桃箱的时候，望着她疲惫且苍老消瘦的模样，我心里实在不忍，劝她不要再搬了。可秀月姐摆摆手，示意不肯。从她那双满含依恋的眼神里我看得出，她是要为我这远道而来的弟弟多尽一点姐姐的情分呀。
两箱粉红色的大肥桃，又鲜又甜。那是秀月姐的一颗心，一片情，一种道不出的宽慰、祝愿和寄托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