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纪事
生命的罹难
人的一生中,难免会经历许多的坎坎坷坷,会遇到无数的磕磕碰碰。事过境迁,有些事或许早已忘记,然而有些事却是怎么也挥之不去,它就像一叶小舟,时时在我的脑海里飘荡起伏。比如自己所经历的一次次险境,每当闭目回望,依然历历如在眼前。
冲着牛群,我迎头而上
那年我五岁,在大姐家度夏天。
一天中午,我正沿着一条胡同行走,快到拐弯处,忽听前边有人在喊:快躲开,快躲开!牛来了!
那时侯,我的意识里还是一片浑沌,尚不知道人们惊呼“牛来了”是发出的一种危险信号,更不懂得躲开,依然自顾自地往前走。刚要拐弯,牛果然来了。准确的说,那是一群受了惊吓的牛犊,大约有五六头的样子。我来不及躲,甚至还张开两臂企图拦阻它们。就这样,我被一头牛犊迎头撞倒在地,接着就是牛脚牛腿,一只只从我身边越过。
我的鼻子被撞得鲜血涌流,直弄得脸和衣服上红红一大片。值的庆幸的是,牛犊们脚下还算留情,没有踩上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姐夫和姐姐被人叫来了。那是个偏僻的小山村,缺医少药,姐姐用布条为我塞住鼻孔,姐夫领我到就近的一个水坑边洗去满脸血迹,也就算治好了伤。
后来奶奶知道了此事,把大姐狠狠地抱怨了一顿。
疼痛的喉咙
二叔闯关东,十七岁就离开了家乡。我六岁那年,他从东北回来了。二叔领我去赶集,买了一杆竹做的玩具红缨枪,送给我玩。
红缨枪很长,又矮又小的我自然舞弄不开。一位街坊哥哥就帮我把它折断,只留下一半长。这回倒是舞开了,也方便了,可无知的我有时竟把一头含在嘴里玩耍。
一天,我站在一旁看几个玩伴弹玻璃球,一位小姐姐的玻璃球弹丢了,我也和大家一起帮着寻找。突然,眼前一亮,我发现了玻璃球,兴奋的立即弯腰去捡。我忘记红缨枪的竹把一下子戳进了我的喉咙。
那是一种怎样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啊!鲜血和着哭声、泪水,一起涌了出来。大人们来了,又是哄,又是劝。哭声倒是止住了,可我那嗓子里的血,依然流了许久。第二天,嗓子肿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痛哭的柳笛
老家有个习惯,每到清明节,家家门上必须挂柳。是念记断肠人,还是寄托、象征了什么,至今我也没有弄明白。
那年我已经迈进七岁的门槛。清明节的前一天,在池塘边,在一棵翠绿的大柳树下,我仰首观望邻家大叔砍折柳枝。
翠嫩的柳叶,柔软的柳丝。我和所有的小玩伴们的心情一样,都希望自己能够多捡到一些,好拿回去插满自家的门框门楣,所以,每当大叔仍下一枝,大家总是争先恐后地去抢。
抢着,拾着,玩伴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忘乎所以了。突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大叔手里的砍刀不慎掉了下来,刀尖砍在了正仰望树的成哥哥的眉心,而后弹了一下,刀把又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右肩上。
多险啊!成哥哥的脸被砍了一道大口子,鲜血布满了脸庞。成哥伤的很重,立刻被人背回了家,我虽然也被砸了一下,可毕竟很轻,没被人理会。回到家,奶奶见我右肩上也青了一块,惊讶道:瞧瞧,再偏一点,那被砍的就该是你了!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奶奶
母亲去世后,是奶奶给了我足够的母爱。那时我在外边玩够了,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扑进奶奶怀里,非得让奶奶抚摩一下,或是搂一下自己,才肯离开她的怀抱。
那一年我还是学龄前儿童,一天中午,跟邻居家的铁垂哥和锁柱子一起在村东的小水沟里学游泳。他们俩个都比我大些,刚刚学会狗刨,我还一点不会。
我也学着狗刨游泳,但只能两手扶着沟边的石头,两腿瞎扑通。刨着,刨着,也不知为什么心血来潮,头向后一仰,欲学仰泳。谁知这一仰,就没能露出水面。
在水中,我似乎听到了两只耳朵里哗哗进水的声音,嘴一张一张,似有正在喝水的感觉。心里呢,不知为什么却想到了奶奶:奶奶快来呀!你看我这是怎么了?是在做梦吗……当然,刚想到这些,我就被两双手扯了起来。那是锤子哥和锁柱见我在水里半天没露面,起初以为我是跟他们开玩笑,可立刻又想到我并不会游泳,要出事了,才趟水找到了我,顺手把我拉了起来。
这是我脆弱生命的一次罹难,一次很危险的罹难。此事后来被三哥知道了,狠狠地训了我一顿,并规定以后他不在场时,不准我下水。
独行夜路
刚上小学,就赶上了全国大炼钢铁。
一天, 学校接到通知,是正在外边炼钢铁的本村人捎来的口信,说炼钢铁没有木柴,须连夜送去,当时,村里壮劳力和青年人都运矿石、修桥铺路去了,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怎么办?动员小学生。
五十人的送木柴队伍很快就组成了,我也是其中一员。
队伍出发了, 每两人抬一根木头由两位老师带队,我们踏上了通往东里村(村里人炼钢铁的工场)大路上。
这是一条长十二里长的土路。出发时太阳已经要落山了,等到达目的地时,半月已经高高地悬上了头顶。
从学校出发时,老师说晚上就住在那,还要吃饭。可待我们赶到以后,炼钢铁的负责人又说人太多,住不下,还是回去吧。于是,我们又顺从地跟随老师找原路返回。
大约走了三四里地的样子,同学们又累又饿,有的就有些走不动了。慢慢地,我们走到了一个叫西里的村子,带队的老师说,他家就在这里,看能否找个地方住下来,天明再走。因为我走在队伍的后边,老师说这话时,我没有听到,也没有人告诉我。当走到一处拐弯时,他们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而我全然不觉。
一直跟着人影走的我,以为他们加快了速度,也就加快了脚步,一路追将下去,直到走出村庄,也没见到大家的影子。
天上月色昏朦,前边归路迢迢。再看那陌生的村庄,正黑黢黢的蹲在身后。也许他们正在前边等我,快追!心里想着,脚下便情不由己地加快了速度,尔后竟一路小跑起来。
就这样追了一阵,还是没见大家的影子。莫非我迷路了!细辨,这正是来时经过的那座断桥啊!没错,再追。
一座小山横在眼前了。这不是那座扔死孩子的乱葬岗吗?
那时的农村缺医少药,死小孩是经常的事。村里人谁家的孩子死了,用谷草一包,就扔在这小山上。因而,这乱葬岗就常引得一些野狼出没,大人们也就爱拿这乱葬岗子吓唬小孩:再哭,就把你扔到岗子上去!
可眼下,一处如此可怕的地方,却要我一人独行过去,这对于一个尚不谙世事的孩子来说,那心中的恐惧,不亚于行走在一道悬崖边上的感觉!
这是一道关,我必须闯过去。因为我知道,只要过去了,离家就不远,最多还有一里路。我在兜里装上几块石头,两手再各紧握一块。我做好了独行乱葬岗,进行生死搏斗的充分准备。
踏着迷离的月色,我沿着山脚下一条石堰往前走。眼睛紧张地瞅着,耳朵警惕的听着,蹑手蹑脚,尽量使自己不发出什么响动……
终于,谢天谢地,我独自闯过了乱葬岗。我没有碰上传说中的野狼追扑,也没有遭遇想象中的险情,尔后,便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家。
故乡的亲人们啊,你们是否还记得:那年,在深秋的子夜,一个八九岁的小孩,独行夜路,当他扑进奶奶怀抱的刹那,发出的那阵惊动月光和星辰的哭声吗!
就这样,一个脆弱的生命,一个顽强的生命,在经历了几番挣扎之后,又从故乡的小路上出发,一直走向了它皈依灵魂的那片天地。